《缠缚》灼

5、第 5 章 胡小夏还记

　　胡小夏还记得他们第一次正经的一次对话，是在冬天的一个周日的早读。
　　周日不用上早操，也就意味着不用顶着乌漆麻黑的夜跟凛冽刺骨的冬风嗦嗦地跑操，所以大家都窝在被窝里十分贪恋那难得的几分钟。
　　胡小夏惯常到得比较晚，那一天也不例外。班主任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小夏踩着上课铃声弯腰蹜蹜地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晨读声像是为了应和铃声，越来越大，有一种不盖过去誓不罢休的意味。连大多数早读点头瞌睡的钱朵也扯着嗓子用力背了起来，还碰了碰正在缓神发呆中的胡小夏提醒她，“老班在呢。”胡小夏打了打精神，拿出本英语书，开始背了起来。
　　陆溪这时候还没到。他又迟到了。胡小夏原本以为是陆溪迟到被班主任像往常一样留在走廊上进行一番说教。但是在只剩下最后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脸色低沉地回到教室，蹭蹭走到曾一白面前，弯腰说着什么。早读声渐弱，又被不知道哪个同学的声音给带起。
　　曾一白唰一下站了起来，吓得钱朵倒吸一口凉气。早读声戛然而止，曾一白向后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多数人都没留意，但是胡小夏注意到了，因为曾一白看的是她。
　　曾一白随着班主任出了教室以后，后面的同学拍了拍钱朵的肩膀问她听到了什么没有，怎么回事？钱朵眼睛泛着八卦专属的光芒按着课本遮住嘴巴，嘁嘁喳喳道，“我只大略听到个宿舍，锁，开门之类的词。大概是陆溪在宿舍里睡懒觉，被锁在宿舍里了，曾一白拿着钥匙去开门呢。”一旁的胡小夏了然又略微迟疑地继续背书。
　　下课前两分钟左右陆溪跟曾一白走进教室，陆溪的脸上还满是困意，头发微乱，少了平日的几分攻击性，透着倦意。
　　早读下课，同学们冲着食堂一哄而上，胡小夏喜欢捡排队的空当，她注意过，下课铃响五分钟之后去食堂，远远比她快步走到食堂排长队要强。陆溪也不抢着去食堂，因为有人帮他打饭回来。
　　胡小夏正继续默记英语语法，陆溪突然朝后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陆溪一改刚才软绵绵的样子，眼睛冒光，说，“胡小夏，你喜欢晨曦吗？”
　　胡小夏皱着眉头表示疑问，“嗯？晨曦？我不认识。”
　　陆溪揉了揉他本来有点乱糟糟的头发，多了丝懊恼说，“不是人名，是早晨的阳光。”
　　胡小夏看着他凝起的眉头，以为陆溪有点不耐烦，忙说，“哦，那个啊。我没想过，但是我想每天被晨曦照耀到的我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陆溪嗤一声笑出声。
　　胡小夏暗暗地耸了下鼻子，用笔戳了戳他的脸蛋说，“你又笑什么啊？”特意强重了“又”这个字。
　　两者都怔了一瞬。
　　陆溪先回过神来，瞪着眼睛，凶巴巴道，“胡小夏，戳我干嘛？”颇有一番被惹毛的感觉，“小心我去告老师！”
　　胡小夏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住心里的笑意，把笔放下说，“啊…该去打饭了。”然后逃一般脱离了教室。
　　胡小夏吃完饭回来，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坐到座位上了，陆溪咧着一口白牙，对回到座位的胡小夏嚷道，“胡小夏！”
　　胡小夏放好英语书，拿出数学试卷，看向他，“嗯？”
　　那天早上少年身上沐着和煦的冬阳，双唇像经过秋季浸染的红叶，扮起最凶狠的模样质问她，“怎么吃饭这么慢啊！”
　　*
　　第二天，胡小夏在一阵阵电话铃声中醒来，她按捺住昏沉的脑子按了接听键，震耳欲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胡小夏！你给我交稿子！昨天怎么回事？稿子不交，又联系不上？”
　　胡小夏顿时清醒过来了一下，看了眼外面明媚耀人的太阳，皱了皱眉，趿拉上拖鞋走到书桌面前，讨好道，“姐，别气别气！已经写好了，马上交。”
　　她摸索着昨天衣服的口袋，想把昨天拷贝好的U盘拿出来，却意外翻到一串钥匙，她盯着一个歪歪扭扭刻上去的“陆溪”两个字木质钥匙扣，怔在原地。
　　一阵吼叫又从电话里传来，“胡小夏！”
　　胡小夏反应过来，拿着U盘拷到电脑上打过去，安慰了责编好一会，又做了担保下次绝不在交稿那天喝酒，才放过她。
　　她挂掉电话，走进浴室，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宿醉后的酸臭味让她作呕。昨天没打算喝酒的，结果还是没管住了自己。
　　她给钱朵发微信才知道，是陆溪送自己回来的。
　　钱朵说：【陆溪当时冷着一张脸问，你住在哪里。当时的你正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说不告诉他。我也是不想说的，可曾一白那个大少爷嘴快，他还告诉我说不用担心你，陆溪不会拿你怎么样。我想想也是，陆溪要怎么样，你不得…】
　　胡小夏：【？？？】
　　钱朵发了个笑嘻嘻的表情包。
　　胡小夏给自己熬了粥，等待的时间里打开了朋友圈，曾一白发了昨天的KTV里的一段短视频，钱朵在前面唱歌，几个人互相敬酒，还有一个人醉得靠在沙发上。最后是，她正躺在陆溪的膝盖上，而后，陆溪唇瓣起起合合，她傻笑起来…
　　胡小夏如遭雷击…为什么会有宿醉断片这种情况？！
　　胡小夏打电话给钱朵，钱朵声音沙哑，刚刚接听，便听到嗯啊的压抑的声音，胡小夏悄无声息地挂了电话，选择给钱朵发了个微信，要陆溪的联系方式。
　　一个小时之后，钱朵给她发了手机号。
　　她打通电话，屏着呼吸等待里面接通。
　　“胡小夏？”
　　“是我。你的车钥匙在我这里。”
　　“哦，给我送来。”
　　“……”
　　“你偷了我的钥匙，难道你不负责给我送过来吗？”
　　“偷的？”
　　“难不成是我闲着没事放你兜里的？”
　　“那你告诉我你家地址。”
　　“你加我微信，我直接发地理位置给你。微信号就是这个号码。晚上六点之后我在家，对了，记得给我把车停到地下车库，3号车位。你上楼来找我，8楼。”
　　……
　　胡小夏暗暗咬了咬牙，不明白昨天怎么就大意地让自己醉了。
　　*
　　陆溪开门的时候，胡小夏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给你车钥匙…”胡小夏递钥匙的手晾在了空中，看着陆溪转身进屋的背影…
　　“进来，温水吗？”
　　胡小夏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地看着陆溪走进厨房。
　　陆溪的客厅很宽敞，也很空旷，里面仅仅有一张桌子，一个沙发。斜辉洒进屋里，显得冷寂，不像个家。
　　桌子上面只摆了一个相框，是穿着高中校服的陆溪在逗弄一只橘色的猫，肥肥胖胖的。照片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当初随意一拍。
　　胡小夏觉得这张照片里的猫莫名有些熟悉。
　　那年高一的运动会，几个体育生尤其活跃，长跑的名额多了一个，班主任正在发愁，课间在班里问了一圈，后面的声音响起，“老师，让陆溪上。”那时候陆溪没在教室，就这样被推着占了名额。
　　运动会前一天，她去逸夫楼的路上经过操场，向里望了一眼就看到了陆溪。她停下脚步，隔着几十米的距望着这个校服短袖被汗水浸透的男生蹲下来轻轻抚弄着跑道边上的一只猫，夏日的阳光懒洋洋地嵌在他周围，一阵微风掀动他的校服，橘黄色的猫“喵”了一声，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趴在跑道上。
　　下一秒，他拍了一下猫的背，力度不大不小，足以让本来被伺候得很满意的猫小惊了一下。
　　……
　　陆溪一脸笑意地举起猫，看着猫喵喵地抗议，他笑容加大，忙又抱在怀里哄弄，异常开怀。
　　胡小夏隔得远，看着这个春风般恣意的身影，吸了吸鼻子，走了。
　　“大喵后来被送人了。”陆溪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杯温水，看着胡小夏的眼睛解释道。
　　胡小夏内心：哦，叫大喵，好随意的名字。果然不喜欢动物。
　　只是她不知道，大喵就是跑道上的那只猫。后来陆溪大摇大摆地抱着它去了班主任办公室，拜托老师先养着，而后带回的家。
　　“后来我再也没养过猫。”
　　“为什么？”
　　“担心那只猫会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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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小夏垂眸，嘴角翘了翘，清浅的眼底划过一丝讥讽的笑。
　　“钥匙给你，谢谢你昨天送我回来。”胡小夏浅浅喝了口水，敷衍的意思很明显，“我走了，还有点工作。”
　　陆溪收起钥匙点了点头，“送你。”
　　胡小夏说了句不用，见陆溪仍然跟着出来，也不再推脱。
　　电梯向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到了一楼，胡小夏随着其他人要出电梯，陆溪拽住了她的手腕，胡小夏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陆溪按了负一，地下停车场。
　　“不用开车送我回去的。”胡小夏知理，她藏起了陆溪的钥匙，给人家送来到底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陆溪不言语，电梯门打开，他拽着胡小夏走出了狭小的空间。
　　胡小夏这时候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暗淡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浅浅的，带着小心翼翼。
　　在这一晚上，十六岁的胡小夏又出现了，变得贪婪，她将曾经深深浅浅的思绪编织成一团麻，缚住了她。胡小夏抿了抿嘴，没有拒绝，也没有挣脱他牵着她的手。就当偷的吧，她想。
　　坐在到车上的胡小夏到底还是清醒了几分，她浅浅打了个哈欠，靠在座位上，开始装睡。
　　陆溪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她。
　　胡小夏今天过来的时候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选择化妆，此时暗淡的黑眼圈也淅出浓浓的倦意。她微低着头，清浅呼吸着，整个人沐在暖意的余晖里。
　　陆溪觉得这时候的胡小夏才是真正的她，温婉柔顺的气质在黄昏里发挥到了极致，却比白日里的獠牙还要锋利，正缓缓蹭着他脖子最柔弱的部分。
　　陆溪慢慢发动了车，用更慢的速度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停下，胡小夏不着痕迹地睁眼，用尽可能倦怠的眼看了看车外，开门，却没能打开。
　　她回头看他，“我到了，谢谢。”
　　外面天色已经暗得漫无边际，他一半浸在夜色里，看向她的眸光清冷，说出的话却带着无奈，“胡小夏，你当初说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