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兰亭沉梦》苦瓜怪

72、第 72 章

　　山林本寂寞，今日屋里屋外，又显得格外冷清。

　　耿婆婆在灶间烧水。金元问她可有需要帮忙做的，耿婆婆面无表情，不吭声。

　　一会儿，水开，耿婆婆从灶下起身，把水从沸腾的大锅里舀出来，盛到一只铜盆里。她挡开金元伸来的手，端起盆，嫌金元碍事，撵她：“出去坐吧。”

　　金元只好悻悻出了灶间，走去钟小晚身边。

　　钟小晚一身素衣，对着竹篱发呆。竹篱上，细细一株野藤攀援而上，生出幼小的新嫩叶片。

　　二人无言看了一会，金元忽然道：“人不如物。”

　　“是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钟小晚长叹一声，问她，“不是说帮忙？怎么出来了。”

　　“被赶出来了。耿婆婆大约想独自相处。”

　　钟小晚又是一声长叹。

　　耿伯病逝。今晨得到消息，金元和陈绣匆匆赶来，恰好钟小晚去杂货铺，便一同跟了来。

　　初到此处，几道门都开着，灶间上空飘着袅袅的烟，里外安静，好像此处什么也没发生，和很多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什么也没有。棺木纸钱，都没准备，金元小心问了几句，耿婆婆一句“不劳操心”，将她顶了回来。

　　耿婆婆端水进房好一会，屋里没动静。
　　金元转身望了会，钟小晚也跟着望过去，看着房檐下道：“好像就是不久之前，耿伯坐在那里，拿刀刻东西，还送了我们一个。”

　　她拽出手腕处的红绳，问金元，“要不要转送给耿婆婆？”

　　“不会要的，你留着吧。”

　　说话间，陈绣从房后绕出来，见她二人聚在竹篱边，好不奇怪：“掌柜，钟姑娘，为何都站在这？”

　　“没事做。找到杨叔说的模子了吗？”

　　“嗯，都在一只竹筐里。”

　　鬼手杨看过塑料碗，没多久就走了，留下一张条子，说刻了不少模子，送给金元。一直没得空来拿，方才陈绣讨活做，被耿婆婆不动声色撵去屋后找模子。

　　提到鬼手杨，钟小晚怪道：“不是说他与耿伯很知音，为何？”

　　为何在耿伯病重时离开，为何不陪伴最后一程。钟小晚没说完，金元大概也明白：“那个怪老头。生生死死，在他眼中大约算不上什么吧。”

　　他自己的生死大约都算不上什么。他看重的，可能只有工技和材料。

　　三人亦是无言，沉默半晌，耿婆婆端着水盆出来，向她们看了一眼，就地放下盆，返身回房，依旧是低稳而穿透力很强的声音：“过来。”

　　分明隔着小院子，好像说话在耳边。三人不敢怠慢，拔脚走去。

　　耿婆婆踮脚，抬手把案上的香炉扒拉下来，“通”地往桌上一放，又找出一把香，也扔到桌上，“上完香就走吧。”

　　吊唁祭拜里，有上香这个流程？

　　她们呆站着不动，耿婆婆又催道：“快。”

　　一只香炉一把香，没有火源，她们抽出三炷香，对着空堂作拜，然后把香插进小香炉。

　　金元看一眼耿婆婆，抿了抿唇，轻声道：“多保重。”

　　耿婆婆难得竟然应了，喉咙里挤出声“嗯”，又撵她们：“好了，走吧。”

　　抬上鬼手杨留下的模子，告辞而去。

　　金元登车前，回身望一眼，进去坐下，叹道：“耿伯夫妇少时别离，老年重逢，相聚不过数载。”

　　车内无声，半晌，钟小晚感慨：“岁月不相待。”

　　出生，成长，老去，离世。
　　不论有怎样的不得已，岁月何曾待人。

　　车快到兆安门，越走越慢。
　　今日方相棺椁离京归葬，高门大户多摆路席相送，人马喧阗，哀乐阵阵。

　　钟小晚掀起车帘，向外觑了会，道：“不知蘅哥儿在不在。”

　　“怎会不在。于情于理，她家都会来送的。”

　　方相逝世，皇帝本要荣封厚葬，方家奏上方相遗表，方相在表中言，愿骸骨还乡，薄殓薄葬。皇帝忍痛准许，赐谥号“忠靖”，敕令天下三日不举宴乐，服缟素。

　　方相两朝名臣，皇帝又如此看重，自然上行下效，百官哀悼。

　　在连片的席棚里寻了会，没找到于家人，钟小晚坐回身，遗憾道：“可惜。方相再熬一熬，就能看见孙子成婚了。”

　　“是啊，可惜。”

　　如今方相逝世，他老人家看不见孙子成婚，她们三年内也等不到于蘅成婚了。

　　到兆安门城楼不远，车马就走不动了。有兵丁来拦车，请她们避让。原来方相棺椁即将出城，她们需得撤到偏道上，还要下车祭拜。

　　车马随着车流避让过去，下了车，听到附近有人在讨论，皇帝亲来相送，此刻正在城楼上。
　　钟小晚暗道倒霉，连忙垂首，躲到金元身后，随着众人拜完，率先登上马车。

　　“怎么了？”金元跟上来，疑惑地问。

　　“没事。”

　　野地叩拜，沾了许多灰土在裙摆上，钟小晚用力拍了几下，灰土从她裙摆扬起，乌乌洒洒蔓延开，金元抽出帕子捂住口鼻，推她，“别拍了。”

　　钟小晚撇撇嘴，停住手，道，“皇帝这么给面子，送臣下归葬？还是说他太闲？”

　　“死后哀荣，皇帝有什么舍不得的。没准他还是真心来送呢。方相一死，还未有继任者。皇帝早想分相权了，如今相位空悬，正好下手。”

　　“那倒是。皇帝嘛，总想把权力抓在自己手里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吓得陈绣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掌掌柜，钟姑娘，妄议陛下...”

　　那二人相互瞥一眼，都轻笑出声。金元安慰道：“无妨，外头听不见。”

　　好容易进了兆安门，不想城内也是路席成片，行走艰难，送金元二人到长街，再回到钟宅，已半下午了。

　　云织来问中饭，钟小晚一路在车上，哪里吃过什么饭，但她心事沉重，并不觉得腹饥，随口应付了云织，歪在小书房榻上发呆。

　　于蘅的婚事，她们谁都没法改变，势在必行。因而对于能不能回去，要不要回去，众人皆未想太多，都是顺其自然，等待结果。
　　却没料到，方相突然逝世，于方两家婚事拖到三年后。

　　***

　　隔一天，定芳院里迎来于蘅等人。

　　一踏进房门，钱白月先扬声问道：“钟玩玩，你打算何时迎娶枇杷郎？”

　　钟小晚闻言，连忙回头望，见云织等人都走远了，方松下一口气，惊诧地重复：“迎娶？枇杷郎？！”
　　“对啊。就你有人选，下一个不就你？”

　　钟小晚不敢置信地去看于蘅与金元。但她们的表情，显然和钱白月一个意思，眼神好像也在问：对啊，什么时候。

　　与何意成婚？这是钟小晚没考虑过的问题。毕竟，如果于蘅成婚她们能回去，后来之事，都属于原主，便与她无关了。

　　方相逝世的消息一出来，她几乎是绕着问题走，从来不往这方面想。
　　白二三年内会成婚吗？她有时会考虑这个。

　　钟小晚懵了半天，开口道：“等等等等，我有一个疑问。”

　　那三人出奇默契地转头望她：“问。”

　　“兰亭那个人，他没讲清楚啊。是产生缘法的本人回去，还是一人产生缘法，鸡犬升天，我们一块都能回去？”

　　话音刚落，钱白月立马指出：“你乱用成语！”

　　“啪”，金元把钱白月白嫩的小手指打了回去，斥道：“别闹！”说罢，一股巨大的不安忽然笼罩住她。

　　却是未曾考虑过的问题。她们既是一道来，就没考虑过要一个一个回去这种情况。这些天来，她们都想着，如果兰亭癫客没骗人，她们没理解错，那于蘅一成婚，她们就都回去了。

　　万一真是各有缘法各自回去...
　　再万一真的要成婚才能回去，却让她怎么办...

　　事情好似忽然间棘手起来。
　　送走于蘅等人，钟小晚独自坐在小书房里，陷入更深的复杂情绪中。

　　一连数日窝在定芳院，云织云裁等人自然是一万个不习惯，钟策顾氏等也前后来探听过，钟小晚只称身体不适，不想出门。钟策又延医问药，惹得钟宅上下一通忙乱。

　　她身康体健，大夫们诊不出毛病，对付着开出的药方，云裁熬好，钟小晚趁不注意就给倒了。

　　没病请大夫，还三番两次。这日宝荣斋的谭大夫出诊回来，私下里把这桩奇事说给刘大夫听。刘大夫隐约知道钟宅那位小姐与陈绣相熟，告诉给陈绣。陈绣不消说，又讲与金元。

　　钟小晚多日不来，金元也正奇怪，她雇了车，到钟宅，一宅子的人看着都不大安稳的神态。金元心里忐忑，怕钟小晚当真害了大病。

　　这回是个不认识的侍女，引着她到了定芳院，一进房门，云裁正送汤药来。

　　钟小晚打眼望见金元，叫云裁把药放下，让她领着人都出去。

　　那汤药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钟小晚神色恹恹，却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好，金元款步走近，“病了？”

　　“没。骗他们的。”

　　“装病？怎么了？”

　　“没怎么。”

　　钟小晚侧过身去，不看金元，过了一会，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生病呗。来看看。”

　　耿伯病逝，方相病逝，于蘅婚事延后，未知能否共同回去。这些时日，金元也是心事沉重，夜里常常难以入眠。
　　到底事不由她，钟小晚那里大约更加纠结吧。

　　她长叹，问道：“心病？”

　　钟小晚背影微动。
　　她站起身，丧着脸走到金元身边坐下，正要说话，云织从月亮门外进来，走到廊下钟小晚能看见的地方，是有事要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