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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格格不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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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靖拐过弯,在一处砖木结构的房子前把车停下。
房子大门敞开,橘黄色的暖灯从里面映照出来,黎靖站在院子里喊人:“叔公。”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公公,年龄虽是大了些,精神头却是极好,腰杆挺直,走路猎猎带风,说话时声音洪亮:“小靖子回来了,我乖孙儿也接回来了吧?”
“嗯,已经接到了,不过他说要去拜访一下祖宗,我就给放在了后山,您在院子里等会儿,他很快就过来,我怕他不识路走过了头,来告诉您一声。”黎靖说话时把两口行李箱从车上拿下来,放到门口。
“拜访祖宗?”林宽宏愣怔片刻,而后大笑起来,“这孩子,还挺懂规矩的,难得了,哈哈哈……”
黎靖扯了扯嘴角,“叔公,那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欸,好好好,今天幸苦你了,我乖孙儿和你岁数差不多大,以后你们两个多在一起玩儿,年轻人有话聊。”
黎靖骑上车,声音随着骑行越飘越远,“有机会的话,一定!”
……
沈佽沿着马路慢慢走,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阿公。
现在他被丢在这个地方,箱子也被人拿走了,眼见天也黑了,除了阿公,他实在是联系不到别人。
忽然,有人在前方大喊,“乖孙儿?是不是沈佽啊?”
沈佽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栋房子前站着一位老爷爷,正在给他招手,激动得急忙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记忆深处,阿公的模样早已经变得模糊,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抹伟岸的背影,身着军装,迎着夕阳渐行渐远。
因为父母的事情,他只在五六岁的时候见过阿公一面,自此之后,两人只能通过电话聊聊家常。
而今在他眼前的这位老年人,或许没了他初见时的英姿飒爽,可那种顶天立地的气势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却消散。
沈佽的眼眶发酸,步伐加快,一把抱住来人,“阿公。”
林宽宏抬手摸了摸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小伙子,浑浊的双眼中已是一片泪光,“好孩子,阿婆在家里等着你呢,走,回去吃饭!”
“嗯。”
沈佽跟在阿公的身后,想起接自己的那个混蛋,原本激动的心情演变成了激昂,“阿公,你叫来的那人把我的箱子拖走了!”
“他已经帮你拖回家里来了,我就说小靖子办事情牢靠吧。”林宽宏含笑着继续说道:“你这孩子也是,回来就往家里赶嘛,看祖宗什么时候不能看?太心急了些,大晚上的,也不吉利,不过没事儿,下次你记着就行。”
沈佽:“……”
沈佽正待反驳,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上前就激动的拉着他的手,打断了他想要反驳的话。
此人正是沈佽的阿婆罗玉琴。
罗玉琴拉着沈佽的手,抹着眼泪语无伦次,“快让阿婆瞧瞧,都长这么高了,乖孩子,受委屈了,没事儿,以后有阿婆和阿公疼你……”
沈佽心里一直堵着的情绪瞬间决堤,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没有人对他说过“疼”字。
他就像是一棵被仍在角落里的杂草,每日会有雨露的浇灌保证他的存活,却从来没有人去瞧瞧他长得茂盛了、枯萎了亦或是变异了。
他觉得自己哭会显得矫情,心里有很多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被阿婆握着的手让他僵硬得有些无所适从。
“好了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孩子坐了一天车,肯定又饿又累,吃了饭就早点儿休息,有什么以后再说。”林宽宏大手一挥,推着两人进了屋。
沈佽被摁坐在桌前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屋子不大,和他以前居住的那栋大别墅比起来,这里称得上简陋。
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陈旧的,白色的墙面已经逐渐变黑,黑色的实木家具也开始掉漆,水泥地面甚至有几处小坑……即便如此,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陈列都井然有序。
桌子上一汤几菜,简简单单的家常便饭,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更加有食欲。
罗玉琴添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夹了鸡翅放在冒尖的米饭上,“知道你不怎么吃辣,阿婆没放辣椒,年轻人不都喜欢吃那什么……”
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抬眼望了一眼老头子,“年轻人特别喜欢吃的那个叫什么来者?”
林宽宏把他的小酒杯倒上酒,答道:“肯德基。”
“对对对,我特意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快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本该是酥脆的鸡翅经过二次蒸煮已经软烂,味道实在不怎么好,沈佽却吃得津津有味,“好吃!”
“多吃点儿,这孩子太瘦了,小靖子就比你大一岁,人家那身体就比你强硬多了……”
沈佽听着阿婆在耳边的絮絮叨叨,吃着不停夹在碗里的菜,心里的满足要溢出来,那些曾经缺失的,在踏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就好像一点一点的寻找回来了。
晚上躺在床上,床板有些硬,但被子是柔软的,散发着清淡的肥皂味,还是柠檬香。
自从父母闹离婚开始,到现在半个来月,他终于可以睡上一个清净,轻松的觉。
迷迷糊糊中,窗外开始挂起了大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一声惊雷,他吓得从床上弹起。
看着书台上睡前拿出来的电脑,他下床去拔了电,村里还没有拉网线,只能明天去城里买一张网卡。
打算重新回床上躺着的时候,窗外有人在喊。
不多时,隔壁房间有人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佽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不时划过的电闪中映照出一道形似立杆的黑影,这个人正是今天去接他的小靖子。
“叔公,你们家遮雨布用吗?”
“我去给你拿。”
屋子里一阵悉悉索索之后,阿公又走了出去,两人对着说了什么,这次沈佽没听清楚,就见阿公和那人一起离开了。
第二日一大早,沈佽被阿婆叫起来吃早饭,顺带说了一下要进城去的事情。
“我让小靖子送你到镇上去,镇上有手机店,哪用得着跑县里去。”
“顺带去看看学校,马上开学了。”
沈佽有点儿路痴,乡下又不能用导航,昨天回来他没记住路,好像还有点儿远,虽然很不待见那个叫小靖子的人,但是也只能勉为其难再委屈一回。
“对对对,应该去看看,转学手续你妈都办好了,等开学去报名就行,听说你学习成绩不错?好好学习,以后考军大!”说起沈佽的事情,林宽宏连眉梢都沾着喜气。
“到时候再说吧。”他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前途一脸迷茫,现在只想混吃等死。
小时候老师问学生,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有人说做老师,有人说做科学家……好像每个人都有理想,都有梦,只有他一直都活在梦里,每天浑浑噩噩,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为什么而活。
不过无所谓,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谁管得着以后啊,他从前也没想过他会来乡下啊。
林宽宏给黎靖打了电话,沈佽就站在院子里等人来。
阿婆养了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草,咯吱咯吱,沈佽觉得有趣,走过去想要抓一只,结果昨晚下了雨,他踩进泥地里,脚下打滑摔了一跤。
黎靖刚好骑着车过来,停在路边看着他。
沈佽瞬间不想坐他的破三轮了。
上车时沈佽学聪明了,端了一根凳子放在车厢里坐着。
黎靖不喜欢理人,骑车的时候很专注,沈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偶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开口问道:“昨晚你找我阿公做什么?”
前面那人依旧专注骑车,不理人。
沈佽没在同辈身上吃过无视的亏,心里揣着火气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只能保持沉默。
前方走来几个人,黎靖放慢了骑行的速度和他们打招呼。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阿姨对他说道:“等几天我们家要收谷子了,你来帮哈忙嘛。”
“好。”
“这个是……”
沈佽被一群人的目光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他就像是一个外来物种,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林叔公家刚回来的外孙。”
“哦,原来是这孩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生得真好。”
“想当年林霞走的时候才十几岁吧?”
“一走几十年,都没回来过,丢着两个老年在家里不管不问……”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远,沈佽将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有唏嘘的,有讽刺的……
那些他不知道的,没想过的,与他息息相关的不想面对的败絮全部被扯了出来,曝晒在太阳底下,散发出阵阵让人反感的味道。
下车的时候,沈佽下意识看了黎靖一眼,黎靖理也不理,转身留给他一个傲慢的背影,仿佛多和他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街上有很多他的熟人,他都礼貌的打招呼,帮着一个老太太拿了背篓,满满都是热心肠。
唯一对自己,从见面开始就冷冰冰,“切,有什么了不起!”
沈佽忽略掉心里的失落感,跟着队伍一起上了入县城的中巴车。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他学聪明了,走进车厢就挤到了最后面,挑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拉开玻璃窗,凉风吹进来,消散了满车厢的异味。
……
沈佽到了县城里,先找了一家手机店买网卡。
营业员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姑娘,扎着丸子头,皮肤略黑,脸上素颜,一边帮他办理业务,一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他,同时八卦的问道:“你不是本地方的人吧?”
沈佽看着外面陈旧的街道,无精打采的嗯了一声。
“回来探亲的?”
“不是,回来投亲的。”
“你家里破产了?”
营业员声音陡然拔高了N个声调,把沈佽吓到了,他没好气的回道:“你家里才破产了,你怎么这么八卦?”
他发现这个地方的人都特别八卦,他走在路上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就不说了,现在办理个业务都要问他是不是外地人,外地人怎么了?
以前在S市的时候,外地人多了去了,谁在乎这个?
“看你穿一身名牌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有条件在哪里不能生活,来我们这个地方做什么,只怕你大少爷脾气活不下去。”
营业员倒是也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听着她的话就让沈佽想起了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小瞧谁啊,都什么年代了,整个国家都奔小康了,谁比谁的生活差了?”
营业员轻笑一声,“咱们这个地方,穷山恶水,连续十年被评选为十大贫困县之一,稍微有条件的家庭,都带着孩子到好一些的城市生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留守儿童,留守老人亦或是孤寡老人,也就前年,从南到北的高铁修建起来,路经此地,开设了一个站点,这才有了好转,扶贫项目也逐渐开展起来,你以前没来过吧?否则你就不会问什么叫做年代了。”
“那你是留守儿童还是孤寡老人?”
营业员被噎了一下,“我是留守单身狗行吗?小哥哥,谈恋爱吗?”
眼前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啊,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身材高挑笔直,就跟电视剧里的明星一样,哪个青春少女见了不心动?
沈佽嘴角抽了抽,“阿姨,我建议你找个年岁相当的,诱拐未成年是犯法的。”
在营业员气得想打人的时候,沈佽拿了网卡从营业厅出来,招了辆出租车,“去泾县二中。”
泾县的生源连年下降,到如今,九年义务教育都开始普及了,仍然只有一所重点普高,两所中等普高和一所职业学校。
而泾县二中就是整个泾县人民的骄傲,寒门学子跨出去的那块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