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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黑历史 这是一首轻 ...

  •   这是一首轻柔、舒缓的歌,宁静得像一首催眠曲,响彻整个世界,似乎要响到天荒地老。
      但乐声下一刻就突兀地断了,仿佛歌手被人扼住了喉咙。
      愉悦的享受戛然而止,克洛塞尔的瞳孔在眼睑下微微转动。
      片刻之后,乐曲再奏,却从头开始,打断了先前的连贯性。
      他很不高兴地睁开眼睛。
      声音是从医疗舱里传出来的。
      格拉西亚的光脑在响。
      谁啊?
      克洛塞尔翻下操控椅,困顿地来到医疗舱下,一步步登上顶部的入口,跃入舱中。
      格拉西亚安静得像一个死人,手上的光脑愉快地响着乐声。
      “来自‘未知用户’的通讯请求。”
      克洛塞尔呼出一口气,按住接通键。
      乐声停了。频道里响起一阵沉默的呼吸声。
      “格拉西亚。”对面的人唤道。
      “哪位。”
      “咦?”对面停了一下,“克洛塞尔,怎么是你?”
      克洛塞尔慢慢滑倒在同伴脚边,牵住他的手,又呼出一口气:“你怎么会联系上我们,摩洛?”
      “你们露出了一个破绽。”摩洛听到对面的声音就恨得牙痒痒,“天大的破绽!看来格拉西亚也有犯错的时候。他人呢?”
      “被我干昏过去了。”克洛塞尔冷冷地告诉他,“什么破绽?”
      摩洛噎得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什么破绽?”
      “你以为我打这通电话是为了提醒你们?”摩洛缓过神来,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我是来听遗言的,顺便问问你们想怎么死。”
      “怎么,布内又来了?”克洛塞尔轻柔地捏了捏同伴的掌心,“追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追上,手下败将。”
      “嘀”的一声。
      “我可听到了,狗东西!”布内的声音突兀地切进频道,“看老子把你脑袋按进肠子里!”
      克洛塞尔呸道:“千里迢迢进红海,居然跑去给摩洛打工!你真让我失望!”
      布内嘿了一声:“你瞧不起谁呢?你不也在红海打了十几年的工吗?”
      “我那是给人类打工,你再看看你自己。”克洛塞尔笑道,“多学学我,要断就和魔鬼断得彻底点。”
      “等你死了我可以试试,”布内嗤道,“但现在我得先履约。”
      克洛塞尔不怀好意地撺掇:“履约多没意思啊,不如跟我一起违约。来红海嘛,体验体验新事物……”
      摩洛冷笑了一声。
      布内也笑了:“我在远地没和你作对过,这也是新事物。”
      “你记错了,布内,”克洛塞尔摩挲着同伴的指尖,“我们在远地其实是死敌。”
      布内哈哈大笑起来:“胡说八道!”
      “你们还有多久到?”
      “我说还有六个小时,你信吗?”布内问。
      “八个小时。”摩洛纠正道。
      克洛塞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才收回目光:“胡说八道。”
      “兰顿姆好玩吗?”布内继续问。
      摩洛跟他一唱一和道:“那边的旧时代风格酒吧很出名,你们去了吗?”
      克洛塞尔没作声。
      布内便得意起来:“你猜我们要用六个小时还是八个小时?”
      “给我滚蛋。”克洛塞尔挂断了通讯。
      他泡在温热的疗养液里,屏气凝神整理自己的思路。
      被追踪了。
      定位并不是很精确。
      之前没出过这个问题——应该和飞船无关。
      从离开金桃酒吧到前往鹰嘴大陆,中途发生了什么?
      他们被那个嗑药的神经病跟踪。
      那个人原来是和摩洛合作的?
      不对不对,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去过了金桃酒吧。
      那个人不是间谍。
      那问题出在哪里?
      刚才对抗那个人的时候触发了什么设置吗?
      他自己奔向飞船,一路无虞——是不是格拉西亚刚才躲避的时候做了什么?
      克洛塞尔凑到舱壁上向外张望。
      外面的显示屏上预计格拉西亚还需要二十多分钟才能清醒。
      但二十分钟足够发生各种变数。
      克洛塞尔不敢耽误,翻开同伴的手掌,检查他的光脑。
      翠绿的疗养液里亮起一片投影,克洛塞尔艰难辨认投影里的内容。
      投影还停留在导航页面,和他自己的导航没有什么区别。
      他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却找不出什么异常。
      是不是启动了其他程序?
      但他切进后台,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也是。他们一整晚都泡在酒吧聊天聊地,根本没用光脑。
      克洛塞尔皱起眉,思索了一会儿,只能按最原始的方法,先关闭整个光脑,等格拉西亚醒了之后再详谈。
      光脑投屏消失了,电子辉光趋于黯淡。克洛塞尔的传音粒里同步响起提示:“‘格拉西亚’信号消失。”
      他没敢松懈,又关了自己的光脑,这才攀出舱体,坐在舱盖上思考下一步的举动。
      暂时没问题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
      他还得尽快修改目的地,避免和布内打照面,不然飞船参数被布内记下就完蛋了——他们辗转多个渠道,好不容易才买了一架无法追溯来源的飞行器,这才脱离摩洛的人际网。
      冰冻星河还是下次再来吧,现在他们得先保证安全。
      那么,按行程安排,下一站应该是火神星。
      克洛塞尔打开浮空板,调整飞船目的地,心里隐隐有点期待。
      火神星。
      他期待这一站很久了。
      去过火神星的人都说热得要死,去旅游纯粹是自讨苦吃。但克洛塞尔一直很感兴趣,想亲眼见识居住在岩流层下的人类。
      格拉西亚有时嘲笑他有那么点受虐倾向,他自己也不否认这一点。
      来红海,玩的就是刺激。
      从最初拒绝摩洛的协助、独闯红海,到刚和格拉西亚认识时隐瞒身份、吃尽苦头,旁人虽然看不出乐趣,但他能从痛苦中找到一丝欢愉,这就够了。
      他打开观景模式,飞船褪去金属光泽,露出外面的风景。
      头顶是空旷的宇宙、紫色的星辉,身下是灯火莹莹的宁静大地。凌晨七点五十一,正是恒星将升未升的至暗时刻,但还是比克洛塞尔想象的明亮。
      他见过真正的黑暗,所以格外珍惜黑暗以外的色彩。
      在紫色的星芒下,克洛塞尔轻声哼起家乡的歌。
      “我的朋友,你不置一言,抛下亲友所爱,去拜谁的神龛?
      我的朋友,前路坎坷艰险,你两手空空,何以遮风挡霾?
      我的朋友,我关心你的未来,可你封禁唇舌,谁能救你于苦难?”
      “我的朋友,勿要多言,命运在我自己手间,是苦是乐我自己承担。
      我不看神龛,也不避阴霾,封禁唇舌,是为更好地观看。
      我不知终点,却知晓非为终点。世上道路千千万万,愿我找到自己的答案。”
      歌唱完了,飞船也已经转向,克洛塞尔静默片刻,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响。
      预计的清醒时间到了。
      他跳下舱盖,先将整座医疗舱放平,接着排出疗养液,看着格拉西亚的身形从渐低的水位线里浮现出来。
      显示屏上的数据全绿,说明身体没有其他问题。
      什么时候会醒呢?
      克洛塞尔背手站在舱边,躬身打量同伴的状态。
      他还在睡。
      他们一同流亡了很多年,到现在还没有彼此厌腻,也算得上奇事一桩。
      在远地,他长情的那一次也不过坚持了小半年。
      新人才有新鲜感。
      但红海要的不仅是新鲜感,更是安全感。
      克洛塞尔把同伴手脚上的固定环拆开,拆到腰间的主环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肚子,拍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就像他的远地宫殿里摆的那些人皮鼓。
      他以前还挺喜欢自己的人皮组鼓,可来了红海,才发现死人的皮肤和活人的皮肤相差甚远。
      只有依托鲜活的血流、丰满的内脏,人皮才能发出最清越的声音、带上最有韧性的触感。
      一旁的显示屏又响了一声。
      格拉西亚醒了。
      他掀开一只眼,眼球转动,表情一片空白。
      克洛塞尔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伴侣,怜爱地握住格拉西亚的手:“还好吗?”
      “把灯关上。”格拉西亚声音嘶哑道,“刺眼。”
      克洛塞尔抬头向上看,看见一片夜空星云。
      刺眼?
      但格拉西亚已经闭上了眼,似乎真的被星光灼痛了视网膜。
      克洛塞尔揉揉他的发顶,抬手关闭飞船的全景模式。金属挡板隔断外界的光线,舱内顿时昏暗下来。
      “非常感谢,医生。”格拉西亚这才松了口气。
      “……医生?”
      但格拉西亚似乎没有听清对方的话,环顾四周,最后低头观察自己的下半身,表情有些迷惑:“我的腿呢?”
      闻言,克洛塞尔瞥了一眼他的腿:“怎么了?”
      “我的腿不见了。”格拉西亚的手在大腿上摸索,“我的腿呢?”
      麻醉后的轻度谵妄?
      克洛塞尔饶有兴致地打开眼部植入体的录影功能,开始第一视角录制。
      “不要慌张,格拉西亚先生,我是来自医星三的医生。你的腿怎么了?”
      “是不是忘在手术间了?”格拉西亚抬手指向“医生”身后,“我刚才就是从那里来的,刻着三头狗的那扇门,在你后边。”
      飞船上压根没有手术间,刻什么三头狗就更不可能了——那是远地才有的装饰。
      克洛塞尔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后面的杂物间。那里面什么都有。
      “我去帮你找找。”
      “你们太大意了,怎么能把病人的腿丢在里面?”格拉西亚自言自语道。
      克洛塞尔抬手捂住自己的笑声,前往杂物间。
      格拉西亚则耐心地躺在医疗舱里等他的腿。
      “对了,这位病人,”克洛塞尔有模有样地在杂物间翻找,“你还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格拉西亚努力回想:“有只狗追我。”
      “除此之外呢?”
      “狗死了。”
      这话没说错。
      克洛塞尔想了想,换了个直接点的问法:“还记得摩洛吗?他发现你的位置了。”
      “我的位置?一定是反预判的问题。”格拉西亚如梦初醒,想关闭反预判功能,却发现整个光脑都关上了,不禁“咦”了一声。
      克洛塞尔翻累了,从杂物间里探出头:“我没找到你的腿。你要不自己来找找?”
      “没找到?”格拉西亚紧张起来,“不可能。”
      “有可能的。手术间每天都有人来打扫,说不定清洁工没留神,把你的腿丢了。”
      “丢了?”格拉西亚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个八度。
      “是的,这种事确实发生过。不过我可以帮你重做一条。我在医星三主攻的就是肢体的体外再造。”克洛塞尔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格拉西亚闭了闭眼睛:“那真是谢谢你了,医生。”
      “我先看看你的情况。”克洛塞尔回到医疗舱边,跪在一旁,有模有样地敲打格拉西亚的膝盖,“这里感觉怎么样?”
      “没有感觉。”
      “你低头能看见什么吗?”
      格拉西亚依言低头,草草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克洛塞尔掐住他的大腿:“你看我在干什么?”
      “这是幻觉。”格拉西亚严肃地回答他。
      “……好吧,我要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先看看结果。”
      让他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给我倒杯水。”格拉西亚要求道。
      “你等等。”克洛塞尔应道。
      “我要喝茶。”挑剔的魔鬼出言补充,“要九十五度热水泡的加尔特茶叶,不要碎叶,加小半勺碘盐,茶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十。”
      “我把茶叶塞你嗓子里。”

      喝了热腾腾的茶,格拉西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等着医生给他做全身检查。
      “你只有一个人吗,格拉西亚先生?体外再造需要家属签字确认。”克洛塞尔低头检查飞船的位置。
      他们的目的地是兰顿姆星的天梯,还有四个小时才能到。
      “魔鬼没有同伴。”格拉西亚停了一会儿,“唔,不知道它算不算同伴。”
      “谁啊?”
      “我养的一条狗。”
      “狗?”克洛塞尔不太明白。
      格拉西亚养过狗?
      “对,很可爱,谁见到了都喜欢。”格拉西亚点点头,左右环顾寻找他的狗,“克洛斯!克洛斯!”
      克洛塞尔的心跳停了一瞬间:“你他妈的。”
      “也许和追我的狗同归于尽了。”格拉西亚怅然叹了一声,“希望它在远地过得好。”
      “我替他谢谢你。”克洛塞尔开始给他套固定环,“来做身体检查。”
      格拉西亚闭上眼睛。
      四肢和腰间的固定环依次合拢。舱壁关闭,医疗舱立起,与地面凹槽稳稳地卡紧。
      疗养液注了一半,格拉西亚不知道哪根神经又搭错了,忽然在固定环里挣扎起来:“——不对,你不是医生!”
      “我确实不是医生。”克洛塞尔贴着舱壁告诉他,“我是来杀人灭口的。你的克洛斯是我干掉的,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为什么?!谁派你来的!”
      “没谁派我来。我不喜欢黑头发的人。”克洛塞尔冷酷地勾起嘴角,“下辈子换个发色,先生。”
      他举起拇指和食指,对准了格拉西亚。
      “你要知道后果!”格拉西亚怒吼道。
      “魔鬼不在乎后果。”克洛塞尔闭上一只眼,低低地念了一句,“砰。”
      格拉西亚被枪“打”中,痛得两眼一眯。
      凶手弯起眼睛:“下辈子见。”
      催眠药液开始发挥作用了。
      克洛塞尔把镜头拉近,怼着格拉西亚的黑眼睛一通猛拍,将对方的恨意与不甘尽收眼底。
      关上了镜头,他还是有点想笑。
      这会是格拉西亚一辈子的黑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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