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魔》一件禾衣

70、追忆往事 逃亡之旅的

　　逃亡之旅的第二个月。
　　为了解决逃亡路上的经费问题，格拉西亚回到维亚林西亚，一面处理往日堆积的业务，一面抛售手上的资产。
　　克洛斯以助理的身份帮着他打下手，不过因为新手上任，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格拉西亚亲历亲为。
　　“我今天要去十一横看库存估值，”格拉西亚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借着镜面反射通知自己的助理，“你真不和我一起去？”
　　“我去七纵。”克洛斯仰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去七纵干什么？”
　　“探望探望汉莫，还有他手下的两兄弟。”克洛斯一直惦记着这三个人。
　　他当时在这儿受了那么大委屈、遭了那么大的罪，一半是因为格拉西亚，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三个当地人。
　　“去看热闹？”格拉西亚笑笑，“去七纵的时候小心点，汉莫和摩洛关系不错。”
　　“啊——我会怕他们？”克洛斯冷笑一声。
　　格拉西亚回到沙发边，颇有仪式感地俯身亲亲他的额头，转身出了门。
　　房门静默地闭合。
　　良久，克洛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蔚蓝的眼睛。
　　走了。
　　去见汉莫。

　　汉莫在核心楼的门口碰到克洛斯的时候，不禁大为惊叹：“我可没想到你还活着。”
　　“这是什么话。”克洛斯笑道，“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挺好的。”汉莫跟着他一起笑，“听说你现在和格拉西亚搭伙合作？”
　　“听谁说的？”
　　“摩洛先生也说、业务经手人也说。维尔林西亚才多大？”汉莫领着他进入大楼。
　　但电梯口的保安将克洛斯拦下了：“您好，请上交您的随身武器。”
　　“安全起见。”汉莫在一旁解释，“前段时间才发生过枪击案，唉，我就希望他们别在核心楼里搞破坏。”
　　克洛斯微笑着点点头：“明白，安全起见。”
　　杀人可不一定要用枪。
　　他抽出腰后的自卫枪，交给保安：“看好了。”
　　“一定的。”保安对他举手致意。
　　这回，他们乘的依旧是那座破电梯——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汉莫走在前面，率先进了街主办公室，伸手示意克洛斯入座：“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担心欧文嘛。”克洛斯告诉他，“上次走之前闹得很不愉快，所以这次来想问问他的情况。”
　　“唉。”提到欧文，汉莫就忍不住叹气，“欧文确诊精神分裂，现在还在隔离治疗，估计这一趟你是见不到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克洛斯的话里带着怜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收敛。
　　“确实可惜。”汉莫点头，“不如我叫埃文过来吧。他当时带着你转了几天，总比我有话说。”
　　他不等克洛斯回应，就拨通了通讯。
　　声音没有外放，克洛斯只听见他说了两句话：
　　“克洛斯来了，你来不来见见？”
　　“这样？那好。”
　　汉莫挂断了通讯，抬头微笑道：“多巧，他刚要来。”
　　“那是真的巧了。”克洛斯应道，“现在的副手就埃文一个吗？”
　　“是啊。我正琢磨着招新人，但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哪那么容易！”汉莫苦恼地摇头。
　　“缘分到了，自然能找到合适的人。”克洛斯安慰他，目光落到桌上的一方玉石上，“……玉不错。”
　　“本土玉，质量糟得很，也就能当个摆件，”汉莫笑笑，“要说好玉，还得去喀西——喀西玉才是上乘货色。”
　　“街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克洛斯拿起玉石，“这块玉即使称不上顶尖，也是上乘的良品。”
　　汉莫倾身过来：“怎么？维尔林西亚的本土玉还能出良品？”
　　克洛斯掂掂手中的冰凉石头：“看玉有一条黄金标准。”
　　“现在仿品繁杂，技术几乎以假乱真，哪有什么黄金标准？”
　　“看。”克洛斯将玉石举到空中，对准阳光，指尖轻点顶端的蛇头装饰。
　　光线透过玉石中央，映出团团的杂絮。
　　“这？”汉莫跟着他仰头，一眼看见石中的杂絮，笑了一声，“这怎么——”
　　巴掌大的玉石重重地拍在汉莫脸上，差点没拍断他的鼻梁骨。
　　七纵的街主一头磕在桌上，疼得眼泪直流。
　　“好听就是好玉。”克洛斯的石头滚回桌上。
　　汉莫终于明白了先前摩洛的叮嘱：“……克洛斯是个危险人物，掉以轻心就会酿成大错，你一定要小心。”
　　可这人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环网居民吗？
　　受伤的街主挣扎着想按紧急按钮，但克洛斯没给他机会，又一次抓过玉石猛地一拍，沉重的石头“呼”地砸下，擦着汉莫的手指砸在桌上。
　　就差一点点，他的指骨就保不住了。
　　汉莫吓得傻住了，痛呼声堵在嗓子里，半天没发出来。
　　“我为什么打你？”克洛斯问他。
　　“我——我——”汉莫又惊又怕，舌头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叛徒，”克洛斯一手掐着对方的后颈，低声叮嘱他，“我曾信任你，你却转头背叛我，拿着我向格拉西亚讨赏。”
　　“对——对不——”
　　“刚刚打给谁了？摩洛？还是你的武装下属？”
　　“没、没……”
　　“我就当你打给摩洛了。”克洛斯的手又用了点力，掐得汉莫直翻白眼，“要告状，在背地里告，别这么光明正大的。”
　　“好……好！”汉莫的声音有点朦胧。
　　克洛斯稍微满意了一点：“欧文在哪里？我要见他。”
　　“别……别压着……”
　　“欧文在哪！”
　　“我说！我说！”汉莫的话终于连成了一个整句，“他和和埃文在一起！”
　　“那就——”克洛斯的话音未落，被敲门声打断了。
　　“噢，原来刚刚打给下属了？”克洛斯笑了，抓起玉石在掌心里掂量，“来了几个？”
　　汉莫怀疑自己报几个数，这块石头就能在自己脸上砸几下。
　　他努力镇静地辩解：“不是……不是我打的，我刚刚打的是摩洛。”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节奏平缓，并不急促。
　　“不是我打的。”汉莫盯着眼睛前面的石头，“你没听他们一点都不急吗？”
　　克洛斯静默地端详他痛得发皱的五官，片刻后撤了手：“挺丢人的，街主先生。开门吧。”
　　汉莫用手挡着通红的鼻梁，忍痛喊了一声：“进！”
　　“街主。”埃文进门看见屋里的客人，有点惊讶，“……克洛斯？”
　　“日安。”克洛斯微微点头。
　　埃文这才看见捂着鼻子的汉莫：“您怎么了？”
　　“我撞到了。”汉莫瓮声瓮气地告诉他，“欧文呢？克洛斯想看看欧文。”
　　“我其实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埃文告诉他，“欧文他最近一直在念叨克洛斯来了，还说今天克洛斯会来看他，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哟，预言家。”克洛斯挑眉道。
　　“呃，那您愿意去探望他吗？”埃文言辞谨慎地问，“他……他好像很想念您。”
　　“想念我？”克洛斯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汉莫，“那我可一定得去一趟。”
　　汉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后只吐出一句：“注意安全。”
　　没人知道他这话在对谁说。

　　直等到客人离开，房门闭合，汉莫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口的重压顺着这口气送出来。
　　他先按紧急通讯，喊了医生，这才抄起光脑，拨通了通讯。
　　对面接得很快：“怎么样？”
　　“可疼死我了！”汉莫都不敢碰自己的鼻梁，“差点没把我鼻子打断！”
　　“吃个苦头让你长点记性。”对面的人笑道，“别把我摩洛的委托当儿戏。”
　　汉莫没按摩洛当时的委托要求来，自知理亏，只好扯开话题：“后面怎么办？”
　　“按计划办，就等你们了。”摩洛叮嘱道，“动作快点。”
　　“行了，我知道。”
　　医生已经到了。
　　汉莫由着医生给自己上药，默默祈祷计划顺利进行。

　　欧文住的独栋小楼坐落在七纵的一条僻静街道上，距离核心楼不远。他们没乘飞梭，步行走了一段距离，就到了目的地。
　　埃文上前开锁，像是要打开一个尘封的仓库。克洛斯站在后面的房门台阶上，四处打量。
　　这条街大概是为欧文养病专门准备的，异常僻静，白天也没有多少行人。
　　门锁撞在屋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飘出一句话：“哥？”
　　“欧文，我回来了。”
　　“克洛斯呢？”
　　埃文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外来人。
　　克洛斯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率先进门：“欧文？”
　　“嗬，魔鬼来了！”内室的门框边探出一个脑袋。
　　欧文身穿素净的白色居家服，睁大了眼睛打量克洛斯，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听说你想见我？”克洛斯问。
　　欧文如梦初醒地点头：“对，对。我就说你来了，我哥还不信。”
　　他那条大舌头没有一点变化。
　　埃文无奈摇头：“正常人谁会信？”
　　“可我没说错啊。”欧文从屋里走出来，不知是不是药物原因，动作十分迟缓，“都坐，都坐！”
　　他热络地招呼对面两人坐下。
　　“我……我最近老是梦见你。”欧文的目光一直盯着克洛斯，“你……你变黑了。”
　　“哦？”克洛斯望向埃文，“能看得出我刚从乔卡回来？”
　　他的表情带着笑意，显然是玩笑话，埃文便扯了扯嘴角：“怎么还能看出别人黑不黑？欧文，你又胡扯。”
　　“你才胡扯！”欧文突然激动起来，挥手就要揍对方，“你总说我胡扯！你才胡扯！”
　　埃文一时失言，又惹怒了欧文，连忙把他按住：“别激动，别激动，我说错了，是我不好！”
　　欧文大概太久没锻炼过身体，身量不再像往日那么魁梧，被埃文摁住，挣扎不得：“你才胡扯！”
　　“是我不好！”埃文响亮地向他道歉，“是我不好！”
　　克洛斯没有插手，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良久，欧文平静下来，在沙发里直喘粗气：“呸！”
　　“不闹了？”埃文向他确认。
　　“呸。”欧文又啐了一口，这回语气和缓了点，望向克洛斯，“呸。”
　　他最后这句完全是个拟声词。
　　克洛斯打了个响指：“不闹了？”
　　欧文挠挠后脑勺，没作声。
　　“你怎么会梦到我？”克洛斯问。
　　“我老是看见黑色的东西。”欧文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就是解释，“别人都是黑，但你是白的……不对不对，你也不是白的，白的是涂上去的。我以前还没见过谁能涂一层白，把黑色藏得那么好。”
　　克洛斯没有反驳，笑眯眯地重复道：“藏得很好？”
　　“但我能一眼看穿！”欧文骄傲地指指自己的眼睛，“你是魔鬼，我没说错吧？”
　　“没错。”克洛斯对他竖起大拇指，“那你哥是什么颜色？”
　　“灰色的。”欧文瞧了一眼自己的哥哥，“正在变深。”
　　埃文一开始对这种扯淡的话题没有任何兴趣，耐不住对面两个人扯上他，只好配合道：“怎么会变深？”
　　“你肯定又去养猪场了。”欧文哼了一声，“我和你说过，少去。”
　　克洛斯打量眼前这个特别的病人。
　　这人怎么像个透视仪一样，能看见别人的……灵魂？
　　“你为什么想见我？”克洛斯问。
　　“因为你和另一个黑色叠在一起，我想看看那个黑色。”欧文告诉他，“但他今天没和你来。”
　　克洛斯眯起眼睛——自己身边可没多少灵魂。
　　欧文说的是格拉西亚还是摩洛？
　　“我和那个影子谁更黑？”克洛斯问。
　　欧文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对面的魔鬼：“一样黑——你们几乎融为一体。”
　　“哦？融为一体？”
　　那肯定不是摩洛了——摩洛巴不得把他丢回远地呢。
　　“你们正在融合，”欧文直点头，“但会被其他东西挡住。”
　　“挡住？被什么挡住？”
　　欧文神神叨叨地告诉对方：“会被一个秘密挡住。”
　　“什么秘密？”克洛斯侧过头，“你能看见吗？”
　　这回的沉默时间更久。
　　欧文抬起手，示意克洛斯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克洛斯便抬起掌心。
　　“让我看看。”欧文煞有介事地打量克洛斯的掌纹，“你碰过他的秘密，但自己都不知道。”
　　克洛斯好奇死了。
　　“你看，在这里，”欧文依次折起克洛斯的小指、无名指、中指，剩余的食指和大拇指还举在空中，“咦，像一把小手-枪。”
　　他举起克洛斯的手：“啪。”
　　“啪。”
　　子弹出膛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克洛斯就地一滚，猛拽欧文的脚腕，拖着他栽倒在地，双手穿过他的胳膊，像举肉盾似的把病人挡在身前。
　　埃文收了手中的Z字异形枪，表情很紧张：“别伤害他！”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克洛斯抬肘一压，把欧文痛得嗷嗷直叫。
　　“现在这是请求，”埃文努力镇定，“我也不希望最后变成命令。”
　　“是谁的命令？”克洛斯问。
　　“是街主。他鼻子上的伤总不能是他自己撞出来的吧？”
　　“怎么不是？”克洛斯冷笑道，“他拿我讨好格拉西亚的时候，就该有这个觉悟。”
　　“但有错的是街主、是我，和欧文没有关系。”
　　“怎么回事？哥？”欧文高声嚷道，“怎么回事？”
　　“先放了欧文。”埃文重复道，“和他无关。”
　　“枪给我！”克洛斯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欧文仍然摸不清状况。
　　“好，我放枪，你放人，行吧？”埃文张开手，异形枪“啪”地落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到克洛斯身边，“别伤害无关的人。”
　　他举手投降了。
　　克洛斯没忙着拿枪，眯着眼睛打量他：“身上的其他武器呢？”
　　“就这一把。”埃文拍拍自己的背脊、腰腹，衣服被他拍得空荡荡地飘，“放了他。”
　　“街主的命令是什么？杀了我？”克洛斯问。
　　“不，他想找回面子。”埃文叹了口气，“可我也觉得那是胡扯——”
　　欧文闻言，忽地又发了疯，挥拳扑上去要揍他哥：“你又骂我！你又骂我！”
　　克洛斯被他带得向前一栽，险些跟着他翻在地上，一把将他的胳膊反折到背后，膝盖重重地压在欧文的背上：“干什么？！”
　　“你又骂我！”欧文趴在地上挣扎着怒吼，“我没胡扯！我没胡扯！”
　　他似乎已经对这话有了阴影，听都听不得。
　　克洛斯觉得有点头疼。
　　他不该拿这种行为不受控制的人当人质。
　　“先放了他，克洛斯！”埃文举着空空的手喊道，“放了他！”
　　“我没胡扯！”
　　“都给我闭嘴！”克洛斯腾出手抓起地上的异形枪，抵住欧文的脑袋，“闭嘴！”
　　“魔鬼！你也不是好东西！”欧文扭头怒骂，一个头槌砸在枪管上，把枪管撞得向侧边一斜。
　　克洛斯怒上心头，重重地扣下扳机。
　　“欧文！”埃文吼了一声。
　　时间凝固了。
　　扳机在内，枪口朝外，这是正常手-枪的设置。
　　但这支异形枪……他妈的枪口为什么朝内侧啊？
　　自杀专用枪？！
　　克洛斯颤着手臂向上举，看见手腕内侧鼓起一节长长的凸起，冰凉的针头露了半截在皮肤外面，看得他头晕目眩。
　　好疼。
　　麻醉针。
　　怪不得是异形枪。
　　怎么是麻醉针？
　　不远处的埃文终于喘了口气：“欧文，过来。”
　　“你骂我！”欧文还没意识到自己逃过了什么劫难，趴在地上喋喋不休，“你敢骂我！我没有胡扯！”
　　埃文顾不上回答，把他从克洛斯手下拖出来，上下检查他的身体：“没伤到吧？有没有外伤？”
　　异形枪摔在地板上。
　　克洛斯慢慢、慢慢跪倒在地，低微地喘息着。
　　“自食其果。”埃文抬头看一眼他的动作，“如果你没有杀人的心，就不会被它反噬。”
　　克洛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的舌头有点僵直。
　　“我们奉摩洛先生之命，在此等候逃犯克洛斯自投罗网。这句话由我代摩洛先生转达：你将因违约追悔万分。”埃文中规中矩地复述完毕，来到克洛斯面前，猛一击掌。
　　清脆的击掌声像电灯“啪”地一关。
　　世界就此落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