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魔》一件禾衣

67、交易完成 闭着眼睛是

　　闭着眼睛是一片黑暗，睁开眼睛还是一片黑暗。
　　克洛斯躺在光滑的软垫上，满脑子都是问号。
　　天黑了？
　　我回曼恩堡了？
　　格拉西亚呢？
　　他反撑着身下的垫子起身，没想到额头撞上一块光滑的木板，撞出“咚”的一声，疼得他仰头栽回垫子里。
　　痛痛痛。
　　克洛斯左右摸索，找到了上下左右四块木板，把他严严实实地封在中央。
　　又是棺材？
　　曼恩堡的人反了天了？
　　他伸手去拿系统手册，但腰后空空如也，他只摸到了身上穿的柔软织物，手感细腻而有弹性。
　　曼恩城当地的粗糙服饰能有这种柔滑的手感？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在胸口、手腕、额角各自摸到了圆圆的贴片。
　　他愣了一下，抬手在顶端的棺材板上找到一个圆圆的凸起，形状像极了他自己家里那套无线全息浸入仪。
　　克洛斯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抬脚踹开棺材板，棺盖在空中翻个面，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切便显露在眼前。

　　黑色的天花板上嵌着内置式的暖色灯，亮度调到最低，整个屋子笼罩在幽暗的光芒之中。四面墙壁上铺着密密麻麻的玫瑰花，其中一面墙墙上，金色的装饰烛台拼出一个逆十字，墙前摆着一方细长的桌子，立着一个灰黄色的头骨。
　　不一定是灰黄色，因为屋里的灯光太暗淡，克洛斯也没法确定。
　　除此之外，屋里就剩下两个大件——两副严丝合缝的棺材。
　　克洛斯耐心地摘下身上的感应贴，翻身落地，绕着棺材型的全息舱走了一圈，在脚部正对的棺板外侧找到了信息口。
　　信息口上写着游戏名字：什么。
　　克洛斯蹲在棺材外面，愣住了。
　　《什么》。这就是这游戏的名字？
　　这么诡异？
　　他正发呆，隔壁的棺材里也传来“咚”的一声。
　　克洛斯乐了。
　　他来到棺材边，伸手敲敲棺盖：“有人在吗？”
　　棺材里传出闷闷的应答声。
　　棺板缓缓打开，格拉西亚躺在黑色的软垫里，向同伴张开怀抱：“宝贝儿，让我抱抱！”
　　克洛斯拉住他的手：“起来说话。”
　　从棺材里起身后，格拉西亚同样被房间里的诡异摆设吸引，在屋里四处打量。
　　克洛斯则像游魂似的坐在棺盖上，抱着双臂：“达利最后还是没死。我只拿到了他的舌头，游戏就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吗？”格拉西亚放下手里的头骨，奇道，“我没收到系统提示。”
　　“肯定结束了，不然我们怎么会退出游戏？”克洛斯向后坐了一点，撑着棺板翘起腿，“就是有点仓促。达利最后为什么说我们杀不了他？他哪来的底气？”
　　“被你吓傻了？”格拉西亚揶揄他。
　　“不对，不对，他那时候真的底气十足……”克洛斯直摇头，“所以我才想试试。不过系统突然出了问题，太气人了。”
　　“可以去看看游戏的人物介绍，也许提到了他的什么隐藏身份。”格拉西亚说着，打开手掌。
　　宝蓝色的丝绒光脑从未显得如此亲切可爱。
　　克洛斯将脑袋搭在同伴肩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游戏名叫什么。”
　　格拉西亚便停住了：“你不知道游戏名啊？”
　　“游戏名叫什么。”克洛斯重复了一遍。
　　对方的表情很费解：“什么？”
　　“对，什么。”克洛斯点点头，“游戏名，就叫什么。”
　　格拉西亚咋舌道：“这是什么怪名字！”
　　他在投影上输入了关键词“全息游戏”“什么”，但跳出来的都是“什么全息游戏最好玩”“全息游戏《街角》什么时候打折”之类的问题。
　　“什么啊……”
　　“这词太模糊了。”克洛斯笑了起来，“要不找摩洛问问吧。”
　　“噢，摩洛。”格拉西亚听见这个名字，忍不住磨牙，“那我们就直接去问他吧。”
　　“可我们现在在哪儿呢？”克洛斯左右看看。
　　“当然在陀斐特。”格拉西亚道。
　　“为什么？”克洛斯迷惑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的？”
　　“陀斐特的星球标志啊。”格拉西亚指指地上的棺板。
　　那是克洛斯刚刚一脚踹翻的木板，现在孤零零地趴在地上，显得有点惨然。
　　棺板上印着一团花纹，线条繁杂，绘出一座桥似的图案，连接起两侧的水纹和火海。
　　克洛斯只瞥了一眼，就转开了眼睛：“我还以为是游戏舱的商标。”
　　格拉西亚揉揉他的脸颊：“怎么傻里傻气的？”
　　“谁傻？”克洛斯跳下棺盖，率先朝门口走，“走，我们找摩洛问个清楚。”
　　房门隐藏在满目的玫瑰花里，克洛斯扶着墙摸索，被浓郁的花香呛得打喷嚏：“真花啊。”
　　“真花？”格拉西亚应了一声，向克洛斯走过去，经过地上那块棺盖的时候，瞳孔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陀斐特的克洛斯居然不认得陀斐特的星球标志。
　　真有意思。

　　当初他们从乔卡的传送点走，本来要去“霜星”，实际上还是回了陀斐特，大概由摩洛遣人安排，把他们送进了这家游戏馆。
　　现在是陀斐特当地时间傍晚。因为赶时间，他们没吃饭，直接去游戏馆的精力补充区打了营养针。
　　格拉西亚本来想提前打给摩洛确认他的位置，却被克洛斯掐断了。
　　“他肯定在办公室，你不用确认，我就是要给他一个惊喜。”克洛斯示意对方低调。
　　格拉西亚哑然失笑：“这哪有什么惊喜。”
　　“我要和他好好谈谈这次的交易，你到时候不要插嘴。”克洛斯警告对方。
　　“用你的灵魂换这次游戏？”格拉西亚还记得克洛斯的话，“你亏大了，宝贝儿。”
　　克洛斯咬着嘴唇：“所以我还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你身上还有没有鬼医的药了？”
　　“药？”格拉西亚以为他又药物成瘾，有点紧张，“你现在就要？”
　　“我用什么啊，我都换过新……在鬼医那儿治过了。”克洛斯咳了一声，“你没有，那我们去趟药店。”
　　“你要买什么啊？”
　　“喷雾状的球状毒碱或者麦-角酸，都可以，”克洛斯在光脑上寻找药店的位置，“不知道店里现在有没有。”
　　格拉西亚听着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对这些致幻药物熟门熟路？
　　“要这些药干什么？”他问。
　　“你会知道的。”克洛斯卖关子道，“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华灯初上，在薄暮里托起一片柔光，再向上就是葡萄果酱色的浓稠晚霞，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夜景容纳入方格之中。
　　六十六层高楼之上，摩洛怀里抱着键盘，低头凝视着脚下果酱云的反光，漫不经心地听光脑里的声音。
　　“实在不好意思，摩洛阁下，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没想到他们能搞出系统崩溃这种事来。”摩洛在键盘上单手敲击，哒哒哒的触感非常带劲。
　　他就喜欢键盘打字。
　　“其实也是好事。能帮助我们提升系统稳定性，对游戏的长期发展也有利，就这一点来说，我们也要感谢您……”光脑那边的人为克洛斯他们开脱。
　　但摩洛只想笑。
　　游戏的运营和检测人员恐怕要骂死克洛斯了。
　　也就是因为他的投资人身份，开发方会打过来说道两句“表示感谢”。
　　算算时间，克洛斯他们应该要到了。
　　他们会找上门来。
　　别和这些人浪费时间了。
　　“那你们就继续吧，我不打扰了。”他回复道，“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已经知道了，没关系。”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光脑那边感恩戴德地应下。
　　摩洛回到办公桌边，放下键盘，出了口气。
　　生活不易。
　　他来到另一侧的墙壁前，屈身在内嵌式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666666。
　　他这密码不止一次被人嘲笑过太简单、太弱智，不过摩洛才不在乎呢。
　　真正宝贵的东西能这样毫不遮掩地放在明面的保险柜上吗？
　　那是胡闹。
　　摩洛从不胡闹。
　　“摩洛”这个人不能胡闹，这是他存在于此的职责。
　　柜门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他打开盒盖，拿起盒子里的短-枪，稍稍定下神来。
　　成与不成很快就要揭晓了。
　　应该没问题吧。
　　摩洛暗忖。
　　“用我的灵魂换格拉西亚无限的痛苦、悲惨与绝望。”这是克洛斯的原话。
　　很快就能成功了。
　　他听见了电梯抵达的声音。
　　熟悉的脚步声。
　　格拉西亚和克洛斯，还有他的助手卡卡。
　　卡卡就不用进来了。
　　交易的过程当事人在就行。
　　摩洛取出盒子，反手将柜门关上，又将盒子丢在桌上。

　　卡卡敲了敲门，听见屋里的应声，便推开门，侧身让两个客人进入，又转向摩洛：“先生。”
　　“去吧。”摩洛道。
　　卡卡点头退下，替他们把门合上了。
　　房间里一片沉寂。
　　摩洛露出他招牌的文雅笑容，与客人握手致意：“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结束游戏了。”
　　格拉西亚抱着胳膊，傲气十足地哼了一声，显然还惦记对方骗自己的事情。
　　克洛斯倒是热情，亲切地与他抱了抱、碰了碰脸颊，但开口的第一句话也不太友好：“是系统故障，太不稳定了。”
　　“明明是你搞乱了关键程序。”摩洛半笑半恼道，“测试程序出来这么久了，你是第一个做到的，我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怪你。”
　　“我干什么了？”克洛斯奇道。
　　“你乱杀人了是不是？”摩洛瞧了格拉西亚一眼，“还有你？”
　　“不能杀？”格拉西亚问。
　　“能，什么人都能，就一个人不能。”摩洛道。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谁？”
　　“系统创造的那个人物。我不知道它在里面叫什么，不过应该和你们关系很近，不然不会死在你们手上。”
　　“系统人物？”克洛斯笑了，“系统人物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个。”
　　摩洛也笑了：“你怎么知道系统人物多？”
　　“就我们两个玩家，其余的都是系统人——”克洛斯顿住了。
　　格拉西亚微微挑眉。
　　“嗯哼。”摩洛点点头，“你怎么知道就你们两个玩家？”
　　“不止我们？”克洛斯迷惑起来。
　　“不止你们。除了系统创造的人物，其他的全是真人玩家。”摩洛打了个响指，“来自环网、来自各地，显然，你们没有解锁这个成就。”
　　“不可能，系统手册上写了，只有一个真人玩家。”克洛斯断然否认。
　　“对，真人。”摩洛露出得逞的笑容，“什么是真人？”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问题？”格拉西亚问，“对真人还有不同的定义？”
　　“那个任务是系统下发的，所以你要换个角度想想，在系统眼里，‘真人’是什么样。”摩洛告诉他，“真人、真人，好好想想？”
　　克洛斯猛地想起那本书。
　　《真》。
　　“……我唤之假人，他唤之真人。”
　　“真人惟一。”
　　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句，乍一看像哲理，越到后面越缥缈，最后完全变成了乱码，他当时生病，还有点犯糊涂，所以没认真研读。
　　现在想来，似乎有点系统提示的意思？
　　摩洛看见对方的表情，畅快地笑了起来：“系统的真，就是我们的假；系统的假，就是我们的真，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达成过这个成就。”
　　“你们设置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成就！”克洛斯抱起胳膊，“还有，里面那个假摩洛是怎么回事？”
　　“大投资人，”摩洛举起大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为了给你们一点亲切感，特意让他们给我添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据说那人玩得很不好，可惜了。”
　　“原来都是玩家。”格拉西亚微微点头，“那我们杀的也都是真人了？”
　　克洛斯恍然大悟：“噢——那手感还挺逼真的。”
　　格拉西亚乐了：“你杀过？”
　　“你猜我杀没杀过？”克洛斯笑眯眯地反问。
　　“我可不在乎。”格拉西亚耸耸肩，“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对方的全部嘛。”
　　“我喜欢。”克洛斯满意地颔首。
　　摩洛看着他们打情骂俏，不知道该祝福还是该羡慕，一时间有点头晕，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办公桌上：“我这儿有一份礼物送给你们。”
　　“什么礼物？”
　　“一份值得纪念的礼物。”摩洛笑笑，抬手从桌上抓过盒子，翻开盒盖。
　　克洛斯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怎么，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格拉西亚也感兴趣地凑上前来：“有点眼熟？”
　　盒子只比巴掌大一圈，里面装的枪就更小了，在掌中盈盈一握，异常小巧，很适合隐蔽携带。
　　“它曾是你的死亡预告。”摩洛颇有暗示性地瞧了克洛斯一眼，“再看看，哪里眼熟？”
　　格拉西亚突然反应过来了：“威尔西用的那一支？”
　　克洛斯顿时变了脸色：“你收这东西干什么？”
　　“纪念意义嘛。”摩洛将枪托在手里，“克洛——斯，你还记得为什么要玩游戏吗？”
　　克洛斯的表情有点迷惑，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提到这一点：“为了惩罚格拉西亚呗。”
　　受罚者委屈地撞他的肩。
　　克洛斯抬手安抚他的情绪。
　　“游戏结束了，格拉西亚受到惩罚了吗？”摩洛问。
　　“你感受到了吗？”克洛斯转头问。
　　格拉西亚突然成了对话的核心。
　　“没啊。”他轻快地回答，“没感觉到。”
　　“没感觉到？”摩洛歪了歪头，“那你看看这个？”

　　他用了0.3秒举枪，0.2秒瞄准，0.1秒开枪，子弹打着旋穿入克洛斯的脸颊，又从头顶穿出，炸开碎肉、骨渣和血浆。
　　肉沫拍在格拉西亚脸上，像一场令人作呕的梦境。
　　饶是他见多了血腥场面，也愣在原地，良久，才想起擦脸颊，看看摩洛和他冒烟的枪口，又看看仍然僵立原地的克洛斯，表情一片空白。
　　摩洛盯着对方的眼睛，看着他身体颤抖的模样，微笑着抬手，轻拍克洛斯的肩膀。
　　他的语气轻柔，像在安抚一个小宝宝：“满意吗，先生？交易达成了。”
　　用克洛斯的灵魂换格拉西亚无限的痛苦、悲惨、绝望，多么完美的计划！
　　克洛斯被他一碰，重重地栽倒在地，炸裂的完美容颜慢慢融化成平面。
　　“摩洛！”格拉西亚的声音似乎是从深渊似的肺里炸出来的，“摩洛！”
　　摩洛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怒火，又举起了枪：“好了，你也别躲了，格拉西亚。我大发慈悲，这就送你们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