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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童谣 ...

  •   圣德里,大陆南岸的古老梦乡与海上灯塔。
      它曾令最华美的辞藻苍白失色——不会再有这般丰饶富裕的土壤;它曾令创世神为之惊叹——不会再有这般奇迹的艺术与珍贵悠久的文化;它最终成为一个遥远神秘的传说——大陆的两次旷世战争中,它曾崛起即巅峰,却在巅峰之时因一个弱小国家的侵袭而一败涂地。
      当一枚炮弹轰然敲响晚钟,热浪掀起的寂静死亡未曾给所有的生命都留下足够的时间哀嚎。
      飞石碎木漫天乱舞,世界宛若一口受热膨胀的铁锅。死神握着锅柄随手一倾,滚烫的岩浆便沸腾着滚滚而下,一刹那天地失色山海崩催,满目赤红的烧云黑月。
      浓烟滚滚里,咳嗽与哀嚎模糊地胶着成一团烧焦的血肉。所有死里逃生的人们仿佛回到了懵懂无知的孩童时代,徘徊在大街上声嘶力竭地吼出熟悉的名字——
      可浓烟还在沸腾,轰炸远没有结束。
      一个身着制服的男人匆匆奔跑在硝烟弥漫的小镇上,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破声,高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布娃娃直直抛飞至几米外的废石堆里。
      他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有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黑发,颜色极浅的双眼宛若上等的月光石,半透明的银海中倏而荡过波浪浮游的蓝色晕彩。
      仿佛完全隔离在了炮火轰鸣之外。
      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浅色的制服。濒死的男人艰难地从衣袖间抽出一张照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少年伸出颤抖的双手。
      “请您……请您将它带给我的提尔……祝您……平安。”
      话音刚落,男人便抽搐着闭上了双眼。
      少年眯了眯有些酸涩的双眼,这才颇为困惑的弯下腰,轻轻拾起了那张沾满血渍与灰尘的照片。
      那照片上有满山满树飘落的枫叶。

      叶络在这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微妙的想法:啊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末世吗。
      人类用人类的鲜血堆成的,仿佛玩笑一般自相残杀的某个结局真是低级到令人作呕。
      那一刻他恍若真的进入了某个虚无飘渺的世界:没有鲜血也没有死亡,每个人都赤条条的空荡荡的——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好像一个用力,就把他从那个世界里拉了出来。
      该说不愧是神明吗。哪怕在这样乱七八糟的环境下也依然保持了最基本的体面——但即便如此,这位神明的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空气中四处弥漫的灰尘。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紫眼睛在一片灰蒙蒙中沉寂得可怕。
      于是叶络轻声呼唤来者的名字。
      “温格尔。”
      他只是沉默着回应。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先前那个假笑营业、浪荡浮夸的家伙,眼前这个终于安静下来、面无表情的温格尔竟然显得格外顺眼。
      总不至于生气了吧?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叶络被自己突如其来的直觉逗笑了,又想到这家伙再不济也是个神明,总不会连炸弹都应付不了。正准备和看上去终于有些靠谱的神明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去向,就听见这个靠谱的神明严肃地说道:
      “叶络,我们可能要去防空洞躲一躲了。”

      就在温络二人大眼瞪小眼时,第二波空袭很快便开始了。
      此前在轰炸的余音中仍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城市终于彻底苏醒。血泪纵横、满目荒夷里最终只剩下唯一的本能在摇晃不止的天地间沉默着叫嚣——
      活下去。
      又一颗炸弹轰然落地,不知名的滚烫血肉碎落在目呲欲裂的脸庞。
      顾不得悲痛茫然无所适从,剧烈的疼痛与恐惧驱动沉重麻木的双腿,□□成了徒然奔跑的机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拼命地逃离死亡,向着唯一的庇护所用力狂奔——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啊啊啊啊!
      狂奔不已的神明拉着少年躲进某个隐蔽的角落,终于力竭一般瘫倒在杂乱的废墟里。
      少年欲言又止地看向那狼狈不堪的神明,气喘吁吁的温格尔却主动给出了对方想要的答案:“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神格是什么吗?就是你想的那样。”
      或许是错觉作祟,一向对他人情绪极其敏感的叶络竟从那神明不轻不重的话中听出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没想到神明也会在人类的攻击下狼狈逃窜吧?做神明做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太失败了。”
      叶络诚实地点点头:“确实。”
      “之前我认为你虽然脑子有些问题,但多多少少还是个神明。可现在我已经可以把你当成一个寻常的废柴了。”
      真是毫不留情啊,神明无声地感慨。
      “但还好你是个废柴,不然我可能哪一天就真的偷偷跑掉了。”少年的神色依然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比起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毫无威胁又怂又废的艺术家。”
      平淡的句末伴随着轰鸣的收尾戛然。
      神明终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但一切尚未结束。
      毕竟是圣德里的首都,斐格的执政官很快便派出相关人员进行疏散。
      说来讽刺,圣德里都城斐格唯一的防空洞竟然是位于贫民区中心、供最最“低等”人的孩子勉强识字的一所学校——这还得多亏十年前那场预谋已久的大规模战争。当时战无不胜的圣德里军自以为斐格城固若金汤。哪怕面临空袭,上等人的家里都有足以避难的地下室——是上一辈的一位老将军坚持在贫民区里修建了一个被批评“占地巨大,浪费空间”的防空洞。后来战争结束,废弃的防空洞上便建起了一座以老将军名字命名的公立学校。
      而现在,那座贫民区小学的地下防空洞却成了整座斐格城唯一的避难所。
      至于徒有其表的地下室是否能守住这样轮番剧烈的轰炸,视自己的性命如珍宝的上等人们会怎样选择就不得而知了。
      温格尔和叶络被治安官带到斯佩兰萨公立学校的地下防空洞时,洞口处正在上演一场有些滑稽又有些令人心酸的告别。
      一个孩子正扯着母亲的衣角号啕大哭。红发的女人痛苦地望向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最终狠心甩开了孩子掐得发红的双手。
      叶络隐约认出女人身上的衣服和先前那个牺牲的治安官是同一款制服。
      “乖孩子,听话。”那位母亲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妈妈很快就回来。你要乖乖的,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放心吧安娜。”一旁的老妇人流着泪接过抽噎不止的男孩,“我们会照顾好提尔的。亲爱的,祝你平安归来。”
      “妈妈!妈妈!”
      男孩的尖叫终于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哀求,“求求你呜呜呜……”
      女人静静地闭上双眼,没有再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她只是微笑着朝着苍老的妇人点了点头,随后再不回头地朝着洞口的同伴们走去。
      “妈妈就要去做大英雄啦。”
      谁都知道这或许是一次诀别,或许是从此阴阳两隔一去不返。但他们不能回头。
      因为还有很多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
      洞外是仍然流浪在空旷街头,对潜藏危险一无所知的市民,他们的任务是必须将他们带到这里。
      而下一轮空袭随时有可能发生。
      是的,洞内是他们生命的挚爱与眷恋,而洞外是他们生命的责任与价值。
      洞内是今世,洞外是来生。

      温格尔近乎是冷眼旁观这场诀别,然后随意找了个视角开阔的位置,懒洋洋地阖上双眼。
      叶络这才意识到这位神明是真的想在这里如同悲喜剧般地观看凡人的故事,坐在头等位置默默记录下一切。
      平心而论,叶络对温格尔的冷血其实并没有过分“愤怒”或“不解”的情绪。但或许是那照片上的枫叶烧得太烈,又或是这样的温格尔与昨日判若两人,叶络竟神差鬼使般地冷笑一声:“您觉得这很有意思吗?神明大人。”
      每当这孩子心情不好的时侯,就会使出最礼貌的词语来使劲儿怼人。
      温格尔在心中轻叹一声,最终笑眯眯地望向身侧的少年:“很有意思啊。”
      “昨天是您亲口说的要【除去污染源】的吧。”
      “可是我能力不足呀”神明理直气壮的回道,“既然以我现在的能力无法除去作为【污染源】的战争,为什么不选择坐下来好好欣赏呢。”
      “况且往往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诞生那些最美丽最惊心动魄的故事啊。”
      “我说过了,我只是写故事的人……”
      神明含笑的话语却忽然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打断了。
      不用回头叶络也能猜到哭声的源头——那个被神明温格尔视为主角的小男孩打断了神明虚伪的演说,甚至他此番作为称得上是对此前那番话莫大的嘲讽。
      神明显然被惹恼了。尽管这孩子是那样无辜与脆弱,但叶络相信在温格尔的眼中可没有什么长幼之分。
      神明的本质是冷血的、恶劣的。这家伙迟早有一天得露出真面目来。
      果不其然,恼羞成怒的神明从观众席上愤然起身,以一种游刃有余的步伐踱步至舞台前方,准备亲手给予这不安分的演员小小的惩罚。于是神明蹲下高大的身躯,朝着孩子脆弱不堪的头颅伸出手,紧接着——
      紧接着,他轻快地揉乱了孩子的头发。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哭泣的孩子一愣,半颗泪珠子裹在眼底,半落半不落地映出异乡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唔唔…过生日的话,没有蛋糕可不行呢。”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异乡人格外兴奋的搓了搓手心。
      “三、二、一……当当当当,超级无敌豪华蛋糕闪亮登场!祝你生日快乐!”
      只见那空空如也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红丝绒乳酪蛋糕。层层如云般柔软交错的红丝绒蛋糕胚间铺上一层酸甜的乳酪糖霜,顶部缀以雪白的奶油霜花与杏仁碎,周饰一圈小巧可爱的巧克力珍珠与孩子最爱的彩虹糖——更不知是何等神奇的魔法,九只莫兰迪色蜡烛稳稳地座落在顶端松软的蛋糕上,温暖的烛光摇曳在昏暗的地下洞穴,霎时驱散不少沉默的压抑与阴霾。
      不只是早已目瞪口呆的孩子,整个偌大洞穴里逃生的人们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实在是奇妙的有些过分了。但或许正如这位文艺之神一贯神奇的作风——按照温格尔本人的话应该是:
      “惊喜总是战胜恐惧的逆向之光啊”

      或许是饥饿过于强大的影响力,又或因食物本身致命的诱惑与魅力。自母亲离开后便一直放声大哭的孩子终于停下了惊恐焦虑的哭泣。蓬蓬的金色卷发乱糟糟的搭在脑袋上,红着眼眶的模样仿佛一只稚嫩懵懂的小兔子。
      也不知是真是假,戏多的神明一副心疼肝疼的慈悲模样:“瞧给孩子可怜的,眼睛都哭红了。”
      “我们来唱生日歌吧!”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防空洞内先是寂静了一瞬,接着冒出一声两声地应和:
      “是啊是啊,蛋糕都有了,总不能不唱生日歌吧。”
      “哈哈哈阿尔你能行不,可别又唱跑调啦!”
      “咋不行?我来起个头哈……”
      仿佛一粒金子投入魔术师的铁炉。先是零星一二的细小火花,紧接着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拥起一簇明亮温暖的火光。
      这些大多素不相识的人们啊,来自不同的阶级,有着不同的社会地位与价值观。他们曾是教科书里对立的两面,时至今日仍互持偏见与各自的劣根性;他们曾经是不可逾越的天地两端,如今却都成了硝烟弥漫中的逃难之徒。
      以及为了一个孩子唱生日歌的人。
      洞外是滚滚浓烟与炮火轰鸣,洞内是蛋糕与生日歌。
      叶络忽然想起温格尔在那片最初的废墟里说的话。
      “故事的开始是一片废墟,将要走过的路也会是一片废墟,其实末世旅行就是这样简单。人类的恶串起来是一个世界,人类的善串起来又是另一个世界,两者碰撞后的世界就是生命存在的地方。”
      他至今不大明白温格尔这样做的意义,但叶络确确实实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异样的情绪。他被空气里某种不可思议的氛围传染了——如同温格尔说的泥潭那般的某种强大力量,善恶都能够通过社会这一团体传染扩散。这令他第一次产生了无法缓解的无措感,以至于他无法控制自己去跟随那过分欢快的歌调。
      好在那首歌的曲调一点儿都不复杂,一听就会。
      祝你生日快乐。(活下去)
      祝你生日快乐。(活下去)
      祝你生日快乐。(活下去)
      祝你生日快乐。(好好活下去)

      洞外炮火再度轰然响起的那一刻,温格尔伸手蒙住了提尔的眼睛。
      “……魔法师先生?”
      “下面是许愿时间!睁开眼睛偷看的话愿望就不灵了哦。”
      提尔乖乖地点了点头,真的双手合十向着神明许下了九岁的生日愿望。
      叶络想,温格尔果然是个大骗子。
      他骗着提尔闭上眼睛,因为不远处提尔的母亲走到洞口,忽然朝着洞内笑了一下以后便朝着反方向跑去,紧随在她身后的轰炸机朝着那里扔下了整整10枚炸弹。
      他骗提尔对着神明许愿,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神明就在孩子面前,而他根本无法实现孩子的愿望。
      温格尔温柔地询问:“能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望吗?”
      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
      “活下去。”
      “活下去,就一定会再见的。”
      “一定会再见的。爸爸,妈妈,我,还有大家。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温格尔眼中依然是不近人情的平静,叶络却隐约察觉到某个微不可闻的叹息。
      神明温格尔是个大骗子,毋庸置疑。
      但他仍然是一个神奇的大骗子,拥有最温暖的浮明花与最奇妙的蛋糕魔法。
      因为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那个孩子与人世间最亲爱的人诀别的那一刻,告别的两人都是微笑着的。
      微笑着告别,终有一日会微笑着重逢吧。

      后来当他们住进斯佩兰萨公立学校,叶络在某个夜晚与坐在树下独自哭泣提尔不期而遇时,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一刻是最后的诀别,于是闭上双眼微笑着说出“再见”。
      “为什么要笑呢?”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笑啊。”提尔笑着抹去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大家都在笑,我怎么能哭呢。”
      【你看,人就是那样的存在啊。】
      【要微笑着告别啊,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多么平凡而伟大的存在。】
      叶络沉默地看着孩子裹着微笑的泪水,便学着记忆里温格尔的模样,有些笨拙的抱住了哭泣的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拥抱似乎能给人们带来一些不可形容的强大力量。】
      半晌,他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被保护得一尘不染的照片,轻轻地将它递到孩子的手中。
      “这是一个人托我送给你的礼物。虽然有些迟…他祝你生日快乐,喜乐安康。”
      少年朝着异常清澈的夜空挥挥手,仿佛在与谁挥手告别。
      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你的话我带到了。他会平安长大。
      祝你……好梦安眠。
      沥干鲜血与污渍的照片上,满山满树绚烂的的枫叶红花。

      浮明树的不远处,银发的神明执着笔,微笑着记下某个不知名的故事。
      “真是…明明是这样温柔的人啊,口是心非的小枫叶。”

      【那么今天的故事就以这个作为结尾吧—
      他迟疑着开口,接受人间的欢喜。
      于是那不再是一首歌一块蛋糕或是一张相片。
      而是在那一刻,模糊了生死与他我的一首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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