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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神明 ...

  •   圣德里有一个浪漫的传说。
      菲尔诺特斯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银色神像,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他的来历——这样贵重而雕琢精致的艺术品的主角既非当地人信仰的海神,也不存在于任何有关诸神的故事中。
      未曾留下创作者姓名的古老雕像自然引起了艺术家们无尽的遐想。在无数个为其编撰的美丽传说中,一个与生死梦境有关的故事尤为著名。
      三百年前的某个夜晚,一位美丽的乡下姑娘在祭典上弄丢了送给已故祖母的花环。正当懊悔万分的姑娘坐在雕像脚下沮丧地哭泣时,一个容貌俊美的异乡人忽然从天而降。异乡人送给姑娘一颗小小的种子,并告诉她种在庭院最贫瘠的土壤上。
      姑娘匆匆跑回家中,按照异乡人的指引找到了最为恶劣的土壤。奇迹骤然降临了——只见那小小的种子在一瞬间生根抽芽,碧玉色的枝桠上缀满了明灯一般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花朵。
      细小如金子般的光芒飘洒空中,渐渐汇聚成一双苍老而慈爱的眼睛。人间的故土上,姑娘在那温柔到令人落泪的光辉中与祖母的亡魂再次重聚了。
      第二天早上,姑娘来到原处寻找那位神秘的年轻人,热闹繁华的广场上却只剩下那座与异乡人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雕像。
      后来人们便这样相传:菲尔诺特斯雕像下邂逅的人们将拥有奇迹的祝福与神明的垂怜。而那有着温暖光芒的花朵则被当地人称为“浮明”——每个人生来都会有一粒浮明的种子。花开则生,花落则死,亡者将在浮明花编织的花棺中渡往灵魂的彼岸,于魂归之日在浮明的指引下与亲人重聚。
      安德莉亚,老汉斯家年轻的姑娘,显然对这个传说抱有真切的怀疑。
      这倒不能责怪她那过于温和善良的高贵心灵。姑娘只是在从集市采购浮明花的种子后将所剩不多的银币送给了路边乞讨的老人,便格外倒霉地撞上了当地臭名昭著的强盗。
      “可是我身上并没有银币啊!”
      “那么您又是用哪里得来的财富买来浮明的种子呢?”男人棕黄的眼珠一转,“这样吧,您至少得将种子留下。”
      姑娘霎时气红了脸。
      这是她攒了好几个月才买下的种子——浮明的种子向来昂贵,绑定一个主人便是一生,在那之后无论生死都是夺不回来的。
      四周已围来不少看热闹的市民。大概对此习以为常或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即使这位强盗的大名如雷贯耳,人们却全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四周无谓的目光却要比最浓重黑暗的恶意更为致命,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只剩一个声嘶力竭的影子。
      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只手却稳稳按住了姑娘前倾的身躯。
      安德莉亚神色一僵,先前因愤怒而燃起的嫣红似乎烧的更厉害了一些。
      仿佛冬日木屋里一杯温暖醇厚的咖啡,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温柔的说道:“保护可爱的女士可是绅士的任务,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可怜的姑娘在那一瞬间几乎落下泪来。
      方才理直气壮的大胡子强盗却连眼睛都直了起来——到不是这多管闲事的家伙多么惊为天人——只见那身形修长的异乡人身侧,一个着装古怪的少年正拎着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毫不客气地朝着大胡子砸了过来。
      看那模样应该是来自异国的富家公子,带着一个少年仆从到圣德里游玩来了。
      出手阔绰的异乡人却似乎毫不心疼那对寻常人家而言大半年才能积蓄来的金子,末了还十分体贴的问道:“您看这样够了吗?”
      得了,人傻钱多,不坑不是人。
      强压住心中雀跃的欢喜,大胡子颇为生动的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唉。怎么说呢……”
      又一袋货真价实的金子狠狠砸了过来。
      而这一次的力度似乎又重了不少。大胡子有些发怵地望着对面那一脸冷漠的少年仆从,毫不怀疑下一秒他若是接着索要,对方便会用一袋更重的金子在他的胸口砸个窟窿。
      财富固然伴随着风险,却还不至于让他把命给丢了。
      大胡子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抱着两大袋金子扬长而去。
      随着闹剧主角的离场,四周围观的人群开始用同情的目光注目那位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对此毫不介意,甚至颇为热情地朝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挥手作别——直到身侧的少年忍无可忍地踩上大傻子一尘不染的靴面。
      异乡人嗷呜一声惨叫,带着笑意的声音似真似假地抱怨了几句,随即懒洋洋地俯下身去。只见那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异乡人立马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头。
      等到安德莉亚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伸在她的身前多时了。
      他的手心里躺着方才无意间散落在地上的浮明花种。仿佛被魔法师施以瑰丽绚烂的咒语,小小的种子一瞬间冒出一枝玲珑嫩叶。绿色星光簇拥着一串晶莹剔透的浮明灯花,淡淡的萤色光斓辉映在异乡人紫色水晶一般笑意潋潋的眸中。
      异乡人如同游吟诗人那般深情地吟诵:
      “花开生吾梦,花落归吾乡。梦与归乡的祝福,漂泊流浪者的信约与深深爱恋。祝您好梦安眠。”

      安德莉亚已有些记不清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了。
      说起来好像格外寻常——异乡人帮助了被强盗勒索的姑娘,并用一个小小的魔法令浮明花瞬息绽放,以吟诵赞美诗的腔调念出了浮明花的寄语。
      她只记得脸颊烧得滚烫,银发紫眸的异乡人分外熟悉而陌生的面容。
      或许真是烧得厉害,她竟然在某一刻将异乡人与菲尔诺特斯的雕像联系起来。
      那一刻少女安德莉亚的视线中,异乡人年轻的面容与广场中央神明的雕像一般无二。

      而在圣德里某个偏僻的小旅馆里,货真价实的某位神明正对着堆满厚重灰尘的吧台愁眉苦脸。
      “你的行为非常愚蠢。”
      黑发的少年中肯的给出评价:“温格尔,这就是你说的`砸钱一时爽,追钱火葬场’吗?”
      名为温格尔的神明轻咳一声,随即坐直身来一本正经地驳斥:“这是悖言乱辞,我的朋友。”
      “你并没有领会到这句话的精髓。它讽刺的是行为极不端正、缺乏自制意识,最终自食其果之徒。而显然我并不属于这个范围。”
      “况且钱财乃身外之物。区区物质消耗与它所带来的精神愉悦相比绝对不值一提。”
      少年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但很显然现在你的精神并不愉悦。所以刚刚你挥霍财富的行为只能带来短暂的喜悦,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
      “更何况你方才对那位姑娘做出了虚伪的承诺。”少年一字一句地复述着神明嘴巴里曾吐出来的象牙“你是我的海上浮明,你是我的梦与归乡。”
      “做出承诺而转身离开。说明你不仅是一个浪费资源的铁憨憨,而且是一个甜言蜜语的渣男。”
      神明矜持端着酒杯的手指一抖,半口劣质红酒差点儿直接喷了出来。
      事到如今温格尔已经不指望和眼前的人类解释自己念出的只是花语了。深受打击的神明最终迫不得已地向着对方举手投降:
      “我对自己此前的行为深感愧疚,叶络大人。小的千错万错不应该让大人替小的扔钱砸人,答应您的甜品一定会补上。”
      “您可千万闭上您那张嘴吧。”

      和温格尔极力渲染的那些“奇迹般的邂逅”相反,在叶络看来,他与温格尔的相遇只是一个简单烂俗到不值一提的故事。
      某个最高意志诞生了无数个以“虚空”为单位的存在。大概是有无相生,这些“无”渐渐产生了以实体存在的“光年”,而每个光年里又相应存在无数个世界。
      在第二光年的第四世界里存在着以“人类”身份活动的生命体。名为叶络的存在自然也属于其中一员。
      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那个世界已经接近于毁灭了。
      他从一片废墟里苏醒,失去了此前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唯一存在于脑海中的只有某些单纯以文字形式存在的常识。而当他睁开眼开始对世界进行最初的探索时——是这位神明向他伸出了手。
      仲夏夜、废墟、高坐于废墟之上的神明,以及一个关于死亡的旅行。
      第二光年的所有世界将会在1001日后彻底毁灭。而神明诞生于信仰,作为光年法则外的存在,拥有跨越光年能力的他们完全可以选择转移到其他光年寻找新的信徒——只要信仰存在,这些强大的家伙就永远不会消失。
      事实上其他神明也几乎都这样做了——除了一个看上去脑子有些问题的温格尔。
      因为他实在太不像个“神明”了。
      不仅仅是表面性格上的亲切随和,温格尔有着比【人类】更为【人性化】的行为。他的天赋是媲美天才艺术家的感性——他热爱人类的文字,将它看作灵魂的颂歌与安魂曲。哪怕他本质冷漠傲慢,一再宣称对人类毫无兴趣,却依然保持着对生命极大的尊重与那近乎扭曲的对【存在】的偏执。
      “世界上最后一位神明与人类的末世旅行,致敬第二光年存在的礼献。”
      他曾经问过温格尔,所有的神明都离开了,这位神明为什么要留下来?
      而意料之外的,这位神明给出的答案却并非是“喜欢人类的文字”。
      他说:“大概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个世界的阳光吧。”
      叶络差一点就真的相信了他的答案。
      后来他想自己那时候果然是魔怔了。温格尔留下的原因无非是“不想”或“不能”。前者或许会扯上一个不便他人知晓的故事,后者看上去则合理极了——毕竟一个一路上所展现出的神力只是将两包金子变成令人倒霉的诅咒石头、令一粒种子在一瞬间发芽开花的神明怎么看怎么是个神明里的小透明。
      虽然温格尔没说过自己的神格,但叶络想着他说不准还真是个什么“文艺之神”。
      又弱又菜又事儿精的那种。
      虽然这事儿精戏多又烦人,但叶络发现自己并不真的讨厌温格尔。
      或许是因为自己遗失了记忆的缘故,他对常识的记忆也仅仅局限于“知道”罢了,始终无法真正感同身受——所以即使刚才他知道“抢劫”是一种【不正确】的行为,对于一个概念毫无感性认识的他只会选择保持沉默——如果没有那位神明的话。
      “美丽之物往往易碎,碎后便会变成制造丑陋的另一种凶器,除去污染的源头正是对艺术的守护。”
      “如果你愿意帮助我的话,我将用当地最美味的甜品作为酬谢哦。”
      以上真正吸引叶络同志的其实是最后一句话。
      然而当那满嘴火车的家伙耍帅般地甩掉了两大袋金币后,唯一的下场就是他们只能选择住在这没有甜品没有舒适大床潮湿阴暗的破旧小旅馆里时,叶络终于明白了这家伙的本质。
      “温格尔,傻逼,千年一遇的奇葩。”
      最终不爽的叶络大人还是在温格尔半真半假的道歉下憋回了上面那句话。
      他只是注视着神明那假的可以的笑容,问出了一个困扰他一路的问题:“为什么那群人会选择旁观呢?”
      很奇怪。他的沉默是因为对【感性】的无知,而拥有共情经验的人们甚至会选择欣赏戏剧表演一般的行为呢?
      只有当他人化身演员,观众们才会开始最基本的交流:对着演员大声喝彩,献上自以为是的同情与赞叹。难道戏剧比真实的世界来得更令人们亲切,以至于让他们比起真人更愿意与虚拟的人物共情?
      神明理所当然地笑道:“因为【习惯】啊叶络。”
      “习惯了向暴力屈服,习惯了做出【明智】的选择,习惯了借对比获得精神上的优越感,习惯了将自己从与他人的共性中剥离开来,最后习惯了向【习惯】妥协。”
      “【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啊。可谁知道他们也曾经是那个姑娘呢。”
      神明朝着叶络无声地眨眨眼睛。
      “所以我才说啊,要将制造这一切的【污染源】除去。第四世界的某个文学家曾经说过的吧,\'社会的罪就在于它制造了黑暗,真正有罪的人正是那些制造了黑暗的人。\'”
      “虽然不喜欢人类。但是阻止一个美丽而纯洁的生命掉进泥潭中最后助纣为虐——我认为那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哦。”
      叶络最终还是不置可否。
      这是一份来自神明温格尔的答案。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仅仅也只是“之一”而已——所有的结论只有在亲自实践后才会真正诞生。
      他会亲眼见证这份价值。
      而在那之前,他绝对绝对不会告诉温格尔,当初答应与他一同旅行并非因为所谓的【意义】与【价值】——纵使它的确是其中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小部分动机,真正令叶络心生触动的却只有那样一句话:
      “所以啊,这个世界里最后一位神明只是在寂寞的寻找他存在的意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有趣的同行者哦”
      温格尔是世界上最后一位神明,叶络是第四世界的的最后一个人类。
      那家伙很有趣,仅此而已。

      来到海滨之国圣德里的第一个夜晚,神明破天荒地收到了来自少年的一声晚安。
      然而今晚他注定无法安眠了。
      因为在午夜零点的晚钟清扬里,一颗裹着死亡热气的炮弹轰然炸开了圣德里静谧富饶的土地。
      此时为第二光年历4020年,距离第二光年72号世界圣德里的毁灭还剩下不到200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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