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花飞何以故》夜书怀

12、手机（二） 不收徒弟

　　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入夜之后比白天更冷，连树上的鸟都冻得不会叫了，偎缩在巢里团成一堆埋着头睡觉，市局门口冷冷清清的，尽管大马路上车水马龙。

　　祁劭点了根烟背靠着车前盖等着，冷风将一缕从明灭不定的火光中升腾起来的白烟吹散，他就那样一手放在衣服口袋里，一手夹着烟站着，看那样子竟然好像一点都不感觉到冷，反而还挺享受这种寒夜里的冷风。

　　苏宣下班之后一般都不戴眼镜，他看不清楚远的地方，只模糊地看见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一边，他没心思在意是谁站在那里，就这么直直地走过，打算在大门口打一辆出租。

　　祁劭见他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连忙上前喊住他：“哎哎哎，小苏，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苏宣回头，等他走近了看清了才开口，“哦是你。”

　　祁劭：“是我，我说了要跟你一起去的。”

　　苏宣：“不行。”

　　祁劭：“你拒绝不了，不带我去我就跟着你。”

　　苏宣：“你......”

　　祁劭：“别你了，走吧。”

　　苏宣：“你不讲道理。”

　　苏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也知道没法拒绝，毕竟这人是刑侦的，甩不掉，跟他玩反侦察，那简直是跟小孩儿玩躲猫猫一样，根本都不用找就知道在哪。他郁闷得不想说话，径直往前走。

　　祁劭：“哎哎，车在这边。”

　　苏宣：“哦，你有车”

　　祁劭：……这小朋友不是有点讷，是有点呆吧，有点好笑。

　　*
　　驱车到了酒吧街，找个地方把车停好之后，祁劭问都没问苏宣是哪家酒吧，就这么径直朝着白酒吧而去。

　　苏宣奇怪：他怎么知道是这家酒吧的？

　　转而又想到自己跟Gasol通话的时候他就在一边，应该是被他听到了吧。原来他早就什么都听到了，自己还真是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Gasol的隐.私，笑死人了。

　　懊恼了一会，苏宣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反正来都来了，于是也跟着祁劭进了酒吧。

　　苏宣是第一次来酒吧这种地方，在他以前的印象中，酒吧应该都是很复杂的，人都站在中间乱晃，灯光闪瞎人眼，酒都当水喝。可进来才发现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而且是大不一样，人都坐得好好的，虽然人多，也没有乱晃，至于酒有没有当水喝，他环顾了一周，心想：应该是有的。

　　他正走神，祁劭已经坐到了吧台前跟那个调酒师聊了起来。

　　祁劭觉得，自己跟这个加索尔应该是有点孽缘的，要不然两天之内见三次，频率怎么会这么高，通常他只有跟嫌疑人和罪犯才有这么高的见面频率。
　　有点意思。

　　他在吧台前坐下来，洛克正忙，没有抬眼看他，随口就问了句：“客人想喝点什么？”

　　祁劭回头朝苏宣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开口说：“一杯威士忌，一杯可乐。”

　　听到这个声音，洛克抬头一看，表情先是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给他到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和一杯可乐。

　　祁劭浑不在意地一口把酒喝光，晃了晃杯底的冰，表现得跟洛克很熟似的开口：“洛哥，加索尔呢？”

　　他听到过加索尔叫洛克为洛哥，为了表示其实自己很友好，而且自己跟加索尔一样大，所以他也这么叫洛克。

　　谁知洛克头也没抬，语气不善地回：“谁是你洛哥，请不要乱称呼，客人。”

　　苏宣过来的时候就是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表情缺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诧异，看了一眼洛克又看一眼祁劭，感觉气氛略有点怪异，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祁劭觉得他这话问得有点奇怪，谁没有去个酒吧喝个小酒什么的，认识个人又有什么稀奇，还要问一问，这小朋友是不是没进过酒吧？

　　他还真猜对了，苏宣从小到大十好学生一个，别说进酒吧，出去玩都很少，此时的他满脑子只想快点见到Gasol，别的什么都没心思留意。

　　祁劭一只手支着脑袋，看了眼正在发呆想事的苏宣，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朝他身后挥了挥，笑眯眯地说：“哈啰，我们又见面了加索尔。”

　　苏宣闻言也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见是个好看的小青年，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很是勾人。不过他不甚在意地回过头来对祁劭说：“我先跟他说一声我们已经到了。”说着就要拿手机出来。

　　他身后的加索尔却突兀地开口：“S先生，你没有和我说，他也会跟你一起来。”

　　这声音……苏宣回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加索尔。

　　加索尔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好笑，遂带着玩笑说：“怎么？是我长得不够威猛，还是不够魁梧，S先生这是什么表情？”

　　苏宣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我...我只是…我不知道…你不是…不是你……”

　　这下祁劭和洛克也被他逗乐了，忍不住都笑出声，苏宣尴尬得脸一红嘴巴就更不利索了。
　　“我我……你你你……你为什么……”

　　祁劭忍着笑意帮他把话说完，“你为什么不是个胖得走不动路的胖子？”
　　苏宣：……
　　加索尔：……
　　洛克：……

　　见几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好看，祁劭忍不住笑的更欢，指着苏宣对加索尔说：“他跟我说，通常声音好听的高手，样子都不怎么样，还说你很可能是个胖到走不动路的肥宅。我已经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此刻苏宣只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埋了，或者回到几个小时之前将那个说出这句话的自己掐死。他习惯性推了推此时不存在的眼镜，好让他那只无处安放的手有点事做，低着头紧抿着唇不再开口。

　　加索尔看出了他的不自在，笑着岔开话题，“不是说有事情要我帮忙？跟我过来这边吧。”

　　“对，是的。”苏宣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跟在加索尔身后。

　　祁劭自然而然又当起了一条快要一米九的超巨型跟屁虫。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问：“小蚊子呢？”

　　加索尔也很随口地回答：“在家。”

　　祁劭：“你放她一个人在家？”

　　加索尔：“这没有办法。”

　　祁劭：“也是，毕竟……”

　　“你们认识？”苏宣突兀地开口打断了祁劭的话，“为什么你刚刚不说。”

　　他总算听出来了，难怪祁劭要跟着过来，原来两个人早就认识了，为什么他不说？可是也不对，为什么他一开始没直接找他？不对不对，这是工作上的事情，首先应该是找局里的技术员。

　　想到这，苏宣的脸红了。因为别人找他，他还没那个技术呢。转而又想，把这么重要的物证拿给案件以外的人看，会不会不妥？还是不对，祁劭自己怎么一开始都没有意见啊？

　　苏宣感觉自己果然还是不够聪明，要不然这些事情怎么一个都想不通。脑子不够用只好不想了，反正祁劭也有责任，要罚也有伴。而且他相信Gasol也会替他们保密的。

　　只见祁劭笑眯眯看着加索尔，说：“本来不确定。”刚刚才确定的。

　　加索尔回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两人跟着加索尔进了一个员工休息室，这里更像一个杂物间，空间狭小，三个人一起挤在这里实在有些憋屈的感觉，但让哪一个出去都是不可能的，也就只好将就一下了。

　　苏宣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那个依旧用证物袋装着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对加索尔说：“我猜你们这里应该没有能用的电恼，我就自己带过来了。”

　　从见到加索尔开始，祁劭就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他确实是看了加索尔小腹的地方没有瘀青，早上的事情也让他对这个人放松了一点，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弃怀疑这个人。

　　祁劭他从来都不是凭直觉办案的，但是有时候直觉也是一种经验的积累，在他没有完全打消对另外一个人的怀疑之前，也绝不会随便放过一个抓住对方破绽的机会。

　　他看着加索尔把苏宣的笔记本电恼拿起来看了看，又还给他，说：“还是用我自己的。”

　　竟然没有一开始先把手机拿起来看看。就算苏宣之前就已经跟他说过一些情况，但是祁劭以己度人，认为按照一般人的反应，不都应该是先把手机拿起来看一下能不能开机的吗？除非他早就非常明确不可能直接开机。

　　祁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加索尔，看见他从写着他名字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比苏宣那个还小还薄的笔记本电脑。坐下，翻开，开机，戴手套，连接手机，好像都不需要考虑一下。

　　祁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加索尔往一个界面上输入数据之前按住了他的手，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做什么？”

　　加索尔和苏宣同时望向他，两个人的表情是高度一致的疑惑不解。

　　苏宣先开了口：“你才是要做什么？”

　　加索尔把手从祁劭手中挣脱出来，但也没有继续放在键盘上了，而是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祁劭被两人这样看着也没有不好意思，他慢条斯理地半边屁股坐在桌子上，一条腿抻直了支着地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苏宣，苏宣不要，又递给加索尔，加索尔接了，他有点意外，却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也没作声，仍慢条斯理地帮加索尔点了，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说话。

　　“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讲的故事吗？”他好像不是真的要问加索尔记不记得，只是用这句话开个头而已，顿了顿，又自己接上，“我昨天遇到一个小贼，这个手机就是那个小贼遗落的，我怀疑那个人是你啊，我到现在还没有放下这个怀疑，可是我没有证据，现在又把手机拿回来给你，他说了你是个‘肥宅’高手啊，一顿敲敲打打，我什么证据都没了，你说我还要不要让你继续？”

　　祁劭说着往加索尔脸上喷了一团白烟，这真是极其无礼的行为。

　　但是，加索尔竟然没有生气，他嗤笑了一声，也吸了口烟跟对方礼尚往来，在祁劭闭上了眼睛接受这一波烟雾缭绕的时候开口说：“你拿回去好了，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说完还耸了耸肩懒懒散散地靠坐在椅背上，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苏宣这么呆的人做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就显得很搞笑，但他早已目瞪口呆好一会了，没人理他。他绝对信任Gasol，反而是这个他第一天才认识的祁劭真是莫名其妙，都能说是强词夺理了，忍不住要上前跟他理论。

　　祁劭189cm，苏宣175cm，祁劭就算这么坐在桌面上也能跟苏宣平视，但他并没有去看苏宣，苏宣自己看着祁劭的眼神，竟然自己没来由的心里一慌，有点语塞。本来一肚子的论理要说，一下都堵在喉头处塞车了。

　　加索尔本人倒没什么反应，就好像这只手机能不能开得了机都跟他没有关系，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他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他问祁劭：“你有弟弟妹妹吗？”

　　祁劭一直是看着加索尔的，没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随口回答：“有个弟弟。”

　　加索尔的眼睛在听到祁劭的回答时明显地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祁劭更疑惑了。

　　又听加索尔问：“你弟弟跟你长得像吗？”

　　“怎么，你见过一个跟我很像的人？”祁劭不答反问，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扯了扯嘴角，又说：“该不是你还和这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打了一架，顺便也丢了个这样型号的手机？”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语气里满是嘲讽的意味。

　　加索尔听到这话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复又变回刚刚的懒散坐姿，抱着双手笑着说：“我猜你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你弟弟了。”

　　祁劭一怔，眯起了眼睛。

　　他确实很长时间没见过弟弟了，上一次见面大概是3年前他退役的时候。他这个弟弟是继父的儿子，跟他没有血缘关系。自从去了当兵本来就极少回家，跟这个家的关系都谈不上有多好，更何况是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祁劭甚至都没有他的任何联系方式。

　　但祁劭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他跟他也没几句话可以说的。而问题就在于，加索尔是怎么知道他有个弟弟，并且跟弟弟很长时间没见面的？他正想开口质问。

　　加索尔却没等他开口，一边收拾电脑一边对苏宣说：“手机你拿回去，应该是一个阻断的小代码，其实你用不着来找我，你自己摸索一下，最多也就是花个几天的时间就能搞定。”

　　苏宣立马抢白：“这只是我为了见你才找的借口，其实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

　　加索尔微微诧异地看向他。

　　苏宣：“我，我很崇拜你，你能不能收我当徒弟？”

　　加索尔怔愣了片刻，随即笑了，明确拒绝道:“我不收徒弟。”

　　苏宣脸上是难掩的失望，“那我以后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还可以来找你吗？”

　　加索尔耸耸肩：“当然。如果不犯法的话。”

　　祁劭在一边很有耐心地看他们说完，等加索尔收拾好，这才开口，“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谈谈了？”

　　要谈也没来得及，因为刚好这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而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祁劭一下就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