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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绕指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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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妃是假怀孕。
朕高兴坏了。
皇后在大殿里慷慨激昂地一一列举出陈贵妃为了争宠是如何串通太医院作假,在这两个月里又是如何利用胃胀气鱼目混珠谎称有孕的。
这就对了。朕与陈贵妃虽有莺莺燕燕你侬我侬之时,但还不至于到怀孕那一步。想来确实有那么一夜陈贵妃与朕在月下吟诗弄柳,把酒临风。陈贵妃的本意大概是要把朕灌醉再把朕给办了,可惜她趴在桌上把脸睡出个红印子的时候朕还在举杯邀月。最后朕弄湿了衣服,朕的贴身侍卫阮尘瑾给朕换了一套常服,起初穿的那件便留在了贵妃枕畔忘记取走。晓是贵妃醒来看见朕的衣裳喜极而泣,自以为占得了先机能给朕生个皇长子出来。于是此前她柳眉微蹙,笑语含羞地告诉朕她已有了身孕时,朕着实被吓得不轻,还派遣阮尘瑾暗中调查过究竟是谁的春风胆敢绿了朕的江南岸。
如今真相大白,贵妃没有移情别恋。朕喜不自胜,看着地上梨花带雨大呼冤枉的陈贵妃也顿时有了初见时的悸动。
太医们齐齐跪在朕脚边不住地哆嗦,有些是真的害怕,另外有些怕是尿急给憋的,朕不怪他们,怪只怪皇后啰嗦太久。朕体恤这些老臣,想赶紧结束这无聊的局面。于是在皇后与诸位妃子期待的眼光中,朕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陈贵妃既然是假怀孕,强装了这么些时日也辛苦了,不如罚她在扶闲宫里静养着罢。至于这些太医,也是迫不得已,罚两个月月例以作惩戒。”
皇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朕,一众妃嫔齐齐跪下求朕三思。她们都不能理解朕的深意,只有陈贵妃望着朕眼中充满了惺惺相惜的神采。
眼见局面焦灼,朕百般无奈地向皇后招了招手,她附耳过来听朕道:“陈将军在赤城大败敌军,朕若处罚太过岂非寒了将士们的心?”皇后闻言默然许久,不得不将陈贵妃轻放过去。于是此事草草了结,后宫里头必定还要就此事嘀咕许久,她们也就顾不上来烦朕了。
是夜,静止如水。
朕在廊下把酒倚明月,阮尘瑾悄没声息地站在朕身后的阴影里。
我们二人对着满院的西府海棠各自想各自的心事,没说话。他本也不是个话多的人。我还是四皇子的时候随先帝到骊山围猎。九月金秋急雨刚过,马在树林里滑了脚,惊惧之中把我甩到了地上。我摔了好大一个屁股蹲儿,疼得龇牙咧嘴,出行都得人抬着,太医说幸而是屁股着地,否则怕是要损失一条腿。父皇盛怒,责令严惩看管围猎场的人。围猎场里的奴才大多干了许多年头,说话滴水不漏,三推四推举了个少年出来抵罪,说我失事的那片树林子是由那少年负责的,是他上报地面可通行无虞才没有围起来。
彼时太医正在给我上药,隔着扇屏风我只看见个清瘦的少年跪在地上请罪,没看清相貌。左右那次父皇准备考校我们几个皇子的箭术,我技艺不精心中惴惴。正巧这一个屁股蹲儿帮了我大忙,何况这少年多半是担他人之过。我便道:“是儿臣骑术不精的过错,不关他的事。”父皇不从,我又劝慰:“父皇,人辨是非曲直,活‘清白’二字。男子汉绝不因己之过错而降罪于旁人。”
那少年微微抬起头,隔着屏风偷偷看了看我。
次年围猎我在京养病没有去。又过了一年,秋猎时我已被封为太子,当年随行围猎的人多半被父皇换掉,新养了一批人护我左右。身边的小宫女偶然提了一嘴,说有个鬼鬼祟祟的少年在偷偷打听当年落马的皇子。我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日夜里烦闷,出了王帐沿河散步。长河涌远川,只看见少年的剑光破水潋月,斩飞金桂无数。
我噼里啪啦的给他鼓掌,痛痛快快连呼了三个好字。
他立在月亮底下迷茫地看着我,我说我是太子。他便立即跪下行礼。我扶他起身,对他大加赞赏,问他在这荒山野岭里头怎么却习得这样好的武功。他回禀道:“奴才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坠马,不想今后见到他再那么无能为力,反而受他庇护。”
我下诏封他为近身侍卫,他有些高兴,接了旨谢了恩,启程前在河边站了整整一夜。
他伴我左右形影不离,倒不爱说话,麻木得不像个人。他背着我在宫里头打听当年坠马的皇子,有一次终于被我逮住。他认命似的跪在我面前,我挑眉问他:“你在我这东宫做亲卫做得很不甘心罢?”他道:“奴才深谢太子殿下提携之恩。” 我嗤笑了一声:“那你要找的人可找到了?可要我帮你去找?”
他此番没说话。
我吃着茶慢慢悠悠道:“那么我可要拜托阮亲卫一件事了。”顿一顿又道,“两年前我在骊山猎场丢失了一枚翠玉扳指,想问问阮亲卫可曾见到过?”
阮尘瑾一霎时抬起头来看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答:“奴才……有见到过……”
我立刻道:“我就是当年坠马的皇子。”
他慌乱道:“是奴才失职,奴才……”
“别一口一个奴才的,你是臣。”我哭笑不得,走上前扶他起身。他垂着眼睛不敢看我,低声询问:“太子殿下是想要回那枚扳指么……”
我挥挥手不以为意,“当年的尺寸怕已不大适合,你若不想留着便扔了罢。”
他终于敢抬起头看我,很欣喜似的。
少年侠气,咧出两颗虎牙:“臣遵旨。”
直到阮尘瑾在我身后淡淡吐了句话,我才从回忆里头抽身出来:“陛下也应当多留心子嗣之事。”
我回头逗他,“怎么?阮亲卫也开始插手朕的内帷了?”
他垂眸,“臣不敢。”
我对着他举一举酒杯,邀他共饮。他立刻退了半步,露出很古怪的神色,这种神色似曾相识,似乎什么时候在他脸上见到过。
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但我倒很放心,他必定是在我身边的。
算算时日,再过两个月海棠开如云霞,去岁酿下的酒也该启坛,敬一敬山中的故人。
在坊间传言中,我一度曾是个断袖。甚至于三哥为了坏我的名声,还往我被窝里塞过个模样出落得极好的人。
听闻当年皇后被指婚给我,独个在闺房里头哭了三天三夜。直到嫁给我当夜才消停了,为了证明我不是个断袖,我折腾了她一宿。后来皇后与我如胶似漆了一段时日,谣言不攻自破,我的目的达到了,此后也不肯对女子如何上心。母妃曾言是我尚且没遇到真心愉悦之人,遇到了自然就肯上心了。于是母妃煽动父王一起给我添了许多侧妃妾室。那一年东宫渭流涨腻,所弃的脂水横漂到百姓眼前,于是我又成了天下人盖了戳的好色之徒,为天下人所不齿。我已懒得辟谣,专心搞起了事业。父皇就是看中了我过人的定力与不染世事俗尘的淡然才下定决心不再易太子位。此后我更加勤勉,为博个好名声也不得不时常关爱一下我后院里的美人们,当然是口头关爱的关爱。这个习惯在我登基后还保持着。
直到那人真真切切地死了,我方觉得天下人皆庸众。断袖又如何,即便他为我深陷其中,不还是被我伤得痛彻。天底下的情爱没一桩是不苦的,又何必另眼相看。
到了五月初,尘瑾已早早从那棵海棠树下帮我把酒启了出来。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小算盘打得飞快,只等尘瑾走了我便打开一坛尝尝鲜。这一年来我的酒瘾是越发严重。
尘瑾知道我所想,护着两坛子破酒跟护蛋的母鸡似的。我咂咂嘴,索然无味,只好拂袖上朝去了。
五月五日我照惯例称病辍朝。
尘瑾趁着天还没亮起,腰上绑着两坛酒,道一声得罪,便抻着我的腰凌空而起,一眨眼的功夫便跳到了宫墙外面。
我们两个肩并着肩提着两坛酒隐没在市集。
尘瑾这小家伙这两年窜得快,都同我一般高了。他本就差我五岁,刚认识时还是个清瘦的小矮子。我拍拍他的肩,心里油然生出种欣慰感。
一入街口便有人吆喝着卖猪肉酸菜馅的包子,我昂头一看,各个饱满浑圆如……咳咳,我砸吧砸吧嘴,看到尽头对着我招手的临仙酒楼的招牌,想来还是留着点肚子的好,不由悻悻然作罢。
一路上净遇到些宫里头没见过的珍奇玩意儿,走马灯、滚灯、皮影和泥塑娃娃转的游人目不暇接。我想着后宫里那些女子们兴许喜欢,可惜我是瞒着众人出宫的,不能给她们带回去开开眼。
待入了临仙酒楼,店里头闹哄哄的没个下脚的地方,好不容易店家安顿我们在窗边坐下,我一口气点了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年字口蘑发菜、枣泥糕、酱黑菜、豆面饽饽、奶汁鱼片、八宝野鸭、五彩牛柳、绣球乾贝、花菇鸭掌、肉末烧饼和龙须面十四道菜,小二乐呵呵领了吩咐下去,我又叫住他加了个莲蓬豆腐,茶要的是信阳毛尖。尘瑾爱吃清淡的。
趁等菜的空当,尘瑾站起来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我问他去做什么,店里头吵得听不清,只见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了句什么就闪身出去了。尘瑾一向脚程快,刚上了三道菜就赶了回来,把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推到我眼前。我欣喜地看他,他低头喝了口茶,没说什么。
一顿山珍海味下来肚子胀得很。我们照惯例在酒楼订了两间客房,中午略歇了歇脚。午后便提着两壶酒上山祭拜故人。越临近此处一步我的脚便更沉似一步。尘瑾一路无言,我倒喜欢此时的安静。方爬上半山腰,天空便灰蒙蒙飘起了小雨。待到了山顶,已改成大雨飘忽。踉踉跄跄寻到他坟前,因下着雨我没舍得倒酒,怕他嫌今年的酒浊。石碑上头刻着的“兰霁,字子阔”还是当年我御笔亲书的。当年很喜欢念他的小字,有生死契阔之感。
大雨斜刮过耳廓,我怅怅然立在他坟前,不知该说什么,又没脸转头就走。只好道:“子阔,你保重。”静静想了半晌又道:“三年前我承诺给你的海晏河清,如今才敢履约了。你看看可还满意么?”
没有人回答我,子阔已经与我长辞。
我转身慢吞吞走下山去。
山雨瓢泼。
尘瑾一路护送我,我们两人谁也没说话,待到了客栈里头,我们分别在各自的房门前,尘瑾抬头叫住我。我嗯了一声,听见他说:“没想到今日的雨下的这样大,是我不好,让少爷受苦了。”我勉强对他笑了笑,说没关系,要他好好休息。尘瑾一双狭长的的眼睛弯了弯,垂头进屋去了。
待热水澡洗毕,换上店家给备的衣物。我叫来店小二要了两坛子酒并一碟辣萝卜干。
许久没这么开怀畅饮过。我举着个坛子往嘴里头猛灌,弄得眼里心里嘴上衣襟上处处都是酒。我不知道当年会弄到那般田地,如今倒不如让我喝死在此处,做个孤魂野鬼去给他赔罪也好。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叩门声,我醉得厉害了有些恍惚,手里抱着的酒坛子便摔在了地上。尘瑾立刻提着剑推门进来,看见我没事方才松了口气。旋即他又皱起眉,盯着桌上的酒坛子,继而目光上移,瞪视我的脸。我还挺爱看尘瑾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收了剑进来,回身关了房门,闷声走到桌前扔下几包治风寒的药。想是他为了我专门冒雨买的。
他皱起眉头的样子显得少年老成,“少爷您怎么又喝酒了?”
我伏在桌上撑着头看他,抬手启了另一坛酒,“陪朕一起喝!左右今夜大雨不断,也回不了宫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说了句:“臣……臣怕犯错。”
“犯错?哈哈!你能犯什么错?朕才是这天底下最该杀该剐之人!”我给他斟了一杯。
他怔怔盯了许久,说:“也罢。”到底一仰头喝尽了,两颊顿时火烧似的窜了红。他唇边还坠了滴酒,盈盈一点,晶亮晶亮的。
我一探身吻上去,舔掉他唇边那滴酒。
尘瑾到底不胜酒力,一杯下去身子便软绵绵的。我碾着他的唇一路向下滑到脖颈,还不忘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耳廓,尘瑾终于自嗓子里逸出一声抽吸,我更加用力,两手攥住他不盈一握的腰,将他抱到床上。我压着他褪开他的外袍,他里面只穿了一层轻薄的白色深衣,因常年习武而精壮干练的肌肉若隐若现。我疯了似的一叠声地唤小阮。我知道他小字怀瑜,可他从没和我提起过,怕是为着我名字里头有个玉字。他抚着我的肩背,叫了一声:“宣玉。”
他从耳根子到两颊都泛起潮红,汗淋淋的似乎有些不舒服,皱起的眼眉在我眼里更是楚楚可怜。我埋在他颈间,却被个什么东西硌着,我低头一看,酒顿时清醒了大半。
一枚翠玉扳指被他串了根极细的红绳挂在颈间。
细看还能发现上面扯断后又用火烧了重新黏结起来的一个小疙瘩。
我看着我和他两个衣衫不整地偎在床上,剐了自己的心都有。
我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又从地上把他的外袍拾起来扔给他。
尘瑾的酒还没醒得完全,坐起身来慢吞吞地穿衣服,轻声道:“陛下是不是要收回臣的扳指了?”
我缓缓回过身看他,他也正静静地看着我,两颊潮红半退,乌发散乱,肩下两弯锁骨掩在深衣里若隐若现。我咽了口唾沫,一颗心险些跳出嗓子眼儿,强作镇定勉强道:“怎么你那红绳还被人扯断过?”
尘瑾顿了顿,说道:“是上次陛下扯断的。”
我惊叫:“还有上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