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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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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良压迫性的的目光下,殿中气氛逐渐趋向凝固,就连萦绕着的满殿空气都眼见着变得稀薄起来。
良久。
“过来。”纪良终归还是先行开口打破了这静止的画面。
楚楚愣神片刻,不知道太傅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也没有太多时间容得她多想,就拉起裙襦的摆边缓缓地挪至了纪良的面前。
楚楚本来是与纪良同桌,不过是坐在了方形梨花木桌案的左侧。眼下纪良让她过去,楚楚便只能凑过去微微蹲在他的下首,平白将个柔顺黑亮的头顶给他看。
纪良垂首,看着眼下还捆着两个团团发髻的粉色小人儿,有些失神。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长大,总是像个小孩似的。
到现在纪良还能清晰地记得当年先帝将贤淑皇后的一双儿女托付给他的情形。那时恰逢明朝边疆战乱不断,贤淑皇后凤体又日渐消沉。先帝日夜忙着处理政务,没有空闲的时间踏入后宫,却也不放心将贤淑皇后唯一的一双儿女托付给宫中的嫔妃。
幸得先帝信任,万般珍之重之,最后命他为明朝未来储君和楚楚公主的太傅,行教导督促之责,务必要让贤淑皇后的这一双儿女能不负期望地成长。
当时他才年纪几许?不过二十又二的年纪,面对怀中两个稚儿,竟一时觉得无从下手,从未有过的无措。
虽然珉儿比之楚楚还要小上两岁,却好歹也是个男儿。不管是经文韬略还是习武布阵,只要纪良在一旁凝眉望着,珉儿都能拧着一股气坚持下去。
只是面对娇软白嫩的楚楚小公主,纪良时常倍感无奈。
楚楚感觉头顶温热,两旁的发髻也是微微下沉,不由抬头望着上方的人。
太傅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太傅,样貌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随着时间在变的是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日渐被疲累充斥。
怔怔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楚楚伸出右手,越过太傅搭放在她头顶的宽厚手掌,轻轻地停放在纪良的眼前:“太傅该多休息休息了。”刻意将语气放柔,想将这句话说进他的心里。
楚楚虽也常常被太傅罚,可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较于对皇弟的惩处,太傅于她,已经是很小心地在呵护了。
皇弟未登基之前,凡是学业没有达到太傅的要求,就会被太傅罚去跪着,加倍完成。若是犯了错,就被罚在烈日或寒冬下脱光衣服扎马步,还不能给任何吃食,直到精疲力竭脱力而昏,才算结束。
在这偌大的宫中,太傅是楚楚最为畏惧,同时又是她最为……信赖的人。
楚楚收回手,仍旧仰着脖子看着纪良。
纪良也跟着自然地收回手掌,沉声开口:“明日公主就要及笄,该要换个发髻的样子了。”说着就边起身,朝着内间屋室走去。
楚楚捶了两下微微发麻的小腿,赶忙跟上。
掀开内室的纱幔,只见纪良负手稳稳地站立在梳洗台前的木凳后,只等有人坐上凳子,才会有下一步动作。
楚楚滞立在纱幔旁,望着眼前熟悉的梳洗台,莫名恍惚。
……
“太傅!太傅!”
小女孩在御花园中边跑边回头,笑语声中具是欢脱,白嫩的小手还在肆意地挥荡。
小楚楚练完字便想来御花园玩,可是夏柳她们总是爱跟在她的身后,这也不好,那也不妥当。
那就只有让她们都追不上才好!
小楚楚回头,见夏柳她们还在找她,不禁得意的咧起嘴。
眼珠子又一转,刚好瞥见了刚下朝会赶回恭勉殿的太傅。小楚楚在心中稍一计量,太傅今日给她布置的习字任务,她已经写完了一半。虽然还有其他的作业,但是这不是还有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嘛,她一定可以完成的!
这样想着,小楚楚就欢欢快快地跑上前喊着太傅打招呼去了。
纪良听见熟悉的稚音,惯性地低头回望,便瞧见了由远至近还在小跑着的的楚楚,只得皱眉停步等她。
待得近了,纪良的眉头蹙得更加严重,都快促成一团。
纪良盯着小楚楚额上的点点汗珠,一呼一合微喘着气的嘴唇,还有因为小跑而散乱的发髻,原本平稳的声音更是沉了几分:“公主随侍的奴婢怎么不在身后跟着。”
小楚楚心虚地挠了挠手中的帕子,软软地答道:“楚楚急着来看太傅,就先过来了。”说完也不敢看太傅的神情,圆润的眼睛只顾观察鞋面的纹饰。
纪良像是信了她的话一般,只静静地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随侍的人还是没有跟来。
“看来公主不仅忘光了臣下平日里教导的礼仪,竟也开始学会了撒谎!”完全不同往日里,纪良的声音隐隐带怒。虽然还是在平静地说话,可楚楚就是感觉到了太傅的情绪。
“楚楚没有!”楚楚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纪良,眼眶中慢慢变得水盈盈,大声反驳道。也不知她是想说自己没有忘记太傅平日里教过她的礼仪,还是想否认自己没有撒谎。
楚楚最不想让太傅对她失望,太傅是宫中除了夏柳等丫鬟之外陪伴她最久的人。就连父皇,在后宫中最常来的楚玉殿,踏入的时间都没有太傅一半多。
在楚楚的心中,太傅早已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教导先生了。
纪良对着眼下湿润了眼眶的公主,喉咙中的句句训诫话语竟是怎么也再说不出口。
眼见那蓄满的泪珠将掉不掉,纪良终究无奈。转头冷了声线,吩咐身后的随从道:“找到公主的随侍,就说楚楚公主在恭勉殿,让她们都回楚玉殿。”
望着随从急步远去的身影,纪良伸出了手臂,将宽厚的手掌递至那仰头倔强地小人儿面前。
御花园中的百花齐齐盛开,拢得这一片光景都是郁郁葱葱。好在阳光够暖,能呵护得了这春光万般,也能顺势暖进人的心底。
鹅卵石的小道上只有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矮矮的孩童,在缓缓迈步向前。
进了殿门,纪良又低头去看小人儿,发现她眼中的泪珠儿已然消失殆尽,还在兴奋地扫视殿中的稀奇物件儿。
纪良牵着她的手,将她领进内室,轻按着坐在梳洗台的木凳上。
楚楚瞧着这方梳洗台和楚玉殿中的梳妆台竟然尽数不同,不由得左瞧瞧,右看看,像是对什么都好奇不已的模样。
“坐好!。”纪良在背后突的一声,将楚楚乱动的身子吓得再也不敢动,原本伸出的白嫩小手也畏畏缩缩地藏起来。
纪良见楚楚终于不动了,才伸指拿起桌上的木梳,轻轻放置在楚楚凌乱的发髻上。
仿照着自己平日束发的步骤,纪良放柔手上的力量,慢慢地将楚楚发髻上的珠钗取下,搁置在桌上。又拿起梳子在楚楚的头上不断比划,在想如何能梳出个一模一样的发髻。可是因着从未有过类似经验,到底还是有些犹豫。
小楚楚望着铜镜中太傅难得范难的模样,咯咯地笑,似是千般得意骄傲。还伸出藏起来的小手试着指点身后的太傅,告诉他应该怎么梳发,怎样将顺长的发绕起,又怎样簪钗才能做到好看又牢固。
纪良在背后就静静地听着楚楚唠唠叨叨的碎言碎语,也按照她说的步骤来梳发,对她语中莫名的骄傲却恍若未闻。只是在楚楚喊疼的时候,纪良才会停顿下来,耐心地将细发用指腹轻轻揉开。
最后将发髻又重新簪好时,已经过去了大半时辰。
小楚楚照照镜子,头上的两团还有些歪歪斜斜,简直和夏柳平日里为她簪的发没有可比性,但是这是太傅为她簪的!冲着这个,也要为它打高分。
后来楚楚得了甜头,就经常溜至太傅的恭勉殿,抱着一堆发簪珠钗尽数堆在纪良的梳洗台上,让他为自己簪发。
……
楚楚回忆起幼时太傅第一次为她簪发的时候,不由抿嘴笑着露出小小的酒窝。抬步走向那个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梳洗台,坐在那圆圆的木凳上。
穿过镜中自己的模样去看太傅,太傅已然沉稳了很多,脸部凌厉的线条都在显示着身居高位的威严。
模样变了,簪发的熟练度也渐长。以前还是个为她挽发都能磕磕碰碰的太傅,到现在居然还能慢慢地梳出各式各样她喜欢的发型。
楚楚面对着铜镜笑,她知道太傅能看见:“太傅真好!”楚楚知道太傅这是要给自己簪明日及笄礼上的发,好回头给夏柳学,便可足了劲地讨好纪良。
纪良拿起木梳,微微屈身凑近楚楚的头顶。也不回话,就是默默地反复穿插在楚楚的发中。
“楚楚本来想簪皇弟赠我的琉璃钗,可是夏柳非说不妥当!”
“还有楚楚最喜欢的千层软缎明珠绕底绣鞋,也被她们藏起来了!”
“还说明日楚楚不能吃饭,点心也不行!不然穿宫装会不好看。”
……
楚楚知道纪良簪发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地念着,不知道是告状给他听,还是仅仅在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