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好巧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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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宋千言单手扶着方向盘，把车子停在医院门诊后面的停车场里。
“谢谢......”邱启煜轻轻扳了下门把手，下了车。
他回头看着宋千言，那人锁了车之后回给他一个眼神，之后就顺着停车场边的小路上了楼。
邱启煜朝着医院广场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千言的背影，才继续往前走着。他拿出手机给网吧老板打了个电话，说下午再去看机子，那边也没说什么，潦草挂了电话。
医院的停车场出口正对着一家养老康复中心，这会儿太阳正好出来了，一些活动还算方便的老年人都在楼下晒太阳。门口还坐了几桌下象棋的老人，有时候因为一步棋吵嚷半天，有时候又因为旁观的大妈挡着光线了骂骂咧咧个不停。邱启煜站在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老人们的气氛热闹的不行，没忍住走上前凑了个热闹。
他本想躲在人群后面呆一会儿就离开了，结果一个康复中心大院里的一个老太太看见了邱启煜，特别热情地招呼他过去。他先是愣了片刻，才在一片热闹的吵嚷声中走过去。
“小伙子嗳，你长得真像...真像我的外孙...都长得白，还漂亮。”
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有些吃力，邱启煜也不着急，蹲在她的身边，听她把话说完。
其实邱启煜对“漂亮”这个词一点也不排斥，从小就有人说他长得漂亮，包括他爸爸也说过，说这男娃怎么生的这么漂亮，要是留个长发跟女孩儿都没两样。
邱启煜的眉毛的属于弧度很柔的类型，细细的两道，配上他略有些深邃的桃花眼，一整个人都被装饰的温柔极了。再加上他本就皮肤白，衬着他跟块玉一样，阳光一照好似能发光。
“我外孙呐...不懂...事，一个人去国外上...上学去了，也不回来...看看我。”
正说着，老人家好像还有些惋惜，眼角悄悄挂上了泪。
“小伙子嗳...你可千万不能像我...我外孙一样，要多...陪陪家人...”
听着老太太结巴着说完，邱启煜的心情默默的低沉下去。曾经，他花了很多精力陪着一个精神失常的母亲走完了这么多年艰苦的日子，可她却忽然离开了人世间，连一点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都揣着对生活的失望。不对，应该是绝望。
可是她一走了之了，那邱启煜呢？他还是独自留下来了，继续应付着生活。
“奶奶...我没有家了...”
说着，邱启煜的鼻头也止不住酸了。
他其实不想在阳光正好的早晨回忆起曾经那些不堪入目的苦楚，也不喜欢把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在别人面前。可他听着老太太对自己外孙失望的语气，任他再怎么克制也堵不住那些委屈涌上心头。
有的时候，不是有些人太坚强，只是他们没有找到情绪的突破口。换言之，无数种情绪在同一时间一拥而入，不论是谁也分不清他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孩子啊...奶奶也没人陪啦...奶奶再过几年，就要...要去找我的老头子咯...”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无所谓一般的捶捶腿，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什么。邱启煜抬了抬腿，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跟她一起晒太阳。他深吸了两口气，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压下了刚才就快要失控流淌出来的眼泪。
“奶奶...您说，为什么上帝这么不公平呢？明明很多人都可以幸福的过完这一生，可有的人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东躲西藏。明明...只是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要再拿出鞭子再抽他们几下呢......”
邱启煜忍不住想起了他七岁那年的光景，一切都像是故意的，好像所有的不幸都被人安排好了，接踵而至。把一个原本圆满的小家，打的破败不堪。
“上帝总是偏心的...有些东西，你是羡慕...羡慕不来的。”
邱启煜在养老院陪老太太一上午，其实也没聊多少内容，只是老人太孤单了，他也太孤单了，当两个孤单的灵魂相遇的时候，会变成相互取暖的磁铁，即使以前毫无关联，也能在某些程度上严丝合缝。
他好久都没有静下来和一个人相处这么久了。
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的问题，饿了渴了也不找人帮忙。自己有能力就吃点喝点，没能力就裹紧腰带撑到有钱的时候。
今天上午他没去网吧打工，自然也就没了吃午饭的零钱。他随意在医院的广场上散着步，想着下午要在网吧多呆一会儿才能挣到今明两天的伙食费。不然等他明天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的时候，又没钱吃饭了。
眼看着太阳愈来愈烈，邱启煜想找个阴凉地歇一会儿，刚绕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宋千言。
“中午好。”邱启煜对着宋千言招招手。
意外的，邱启煜并没有接收到宋千言的回应，反倒看见他轻蹙了下眉，接着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知怎得，宋千言语气中略有不满的意味，弄得邱启煜有些莫名其妙。
“我在这......”
“你没钱吃午饭吗？”不等邱启煜说完，宋千言就打断了他。
虽然他并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只好轻微点了点头。宋千言无法，带着他去医院对面的拉面馆点了两份牛肉拉面，把其中一份推到他手边。
“吃吧。”宋千言朝着那碗拉面扬了扬下巴。
邱启煜犹犹豫豫的拿起筷子，刚吃了一口，急忙说了一句：“那个...宋医生...我昨天晚上的钱还没还你...我、我现在身上没钱，等我工资结了我一定还给你。”
宋千言家底雄厚，对于这些小钱不甚在意。但他看着邱启煜一脸真诚的表情，不忍心拒绝，点点头也算是应付过去了。
“我觉得你还是回家吧，天天在外面呆着父母不担心吗？”宋千言正吃着，心里想了想以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离家出走的青少年被骗的新闻，评估了一下危险系数，还是提醒了他一句。毕竟邱启煜看着也不大，万一真被骗了，那家里还不得闹翻了。
只是，出乎宋千言的意料，邱启煜拿着筷子的手明显的顿了顿，然后低声说了句：“不会的，我没有家人...”
这下倒是轮到宋千言怔住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比如他父母离婚不要他了？他是个孤儿？他跑到B市来迷路和父母失联了？不管是出于哪一种原因，都不是多令人愉悦的话题，宋千言及时停住了更深一步的探讨，安静下来把拉面吃完。
可邱启煜吃不下了。
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父母”这个陌生的辞藻多次出现在他的对话框内，轻而易举的就将他辛辛苦苦建筑完毕的心理防线击垮。一时间，过去经历的种种如放映的影片一样一帧一帧在邱启煜的眼前闪过，他或失望，或悲伤，或紧张，或心酸的所有情绪一股脑注入到拉面的汤汁中，仿佛往日向往的香气都被身后的藤蔓驱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苦涩。
宋千言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心里有些后悔，本就不应该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个难过的话题。人在享受美食的时候总是脆弱不堪的，就好像随便一个苦楚都会降低美味的等级，让本来有些希冀的灵魂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吃饱了吗？”
“啊...好了，吃饱了。”
邱启煜看着宋千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自己也跟着站起来，朝着店铺厨房里面忙碌着切牛肉老板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二人在医院门口道了别，一个上楼回到办公室当班，另一个整了整衣服走着去网吧看机子。
邱启煜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脚边不断变化的路牙石，回想刚才他和宋千言坐在一排一起吃牛肉拉面的样子，竟然有些舍不得结束那般画面。
这种想法让邱启煜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从初中辍学之后，他就逐渐忘了该怎样与人相处。每日飞快地生活节奏让他无暇再去顾及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只顾着在生活的沼泽里摸爬滚打，努力着挣扎让自己不要深陷进去。可等他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挡，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渴望关怀的小孩子罢了。
邱启煜没再多想，加快脚步走到了这两年一直照顾他的网吧，随意的和老板打了声招呼，就熟络的上了楼，坐在自己常用的椅子上，看着那些沉迷在游戏中的少年们，忽地觉得好像一切都不曾变过。他依旧坐在这里看机子，依旧拿着一小时六元的工资，依旧等到晚上八点回家等着母亲从外面回来然后逮着自己发泄。
虽然拳头挨在身上很痛很痛，但是邱启煜没有逃避过。他完全理解杨锦的心情，心甘情愿地给她当人肉沙包，等一切回归安静的时候，他只需要回到房间里涂点红花油就好。
要说邱启煜心里没有丝毫怨恨，那是肯定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像个普渡众生的菩萨，一心向佛，无怨无仇。就如他上午对那位老太太说的一样：明明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花光所有力气了，为什么还要拿出鞭子再抽他们几下呢。
这个问题好像没有答案。
邱启煜在椅子上坐了一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除了偶尔有顾客来给开个机子，基本就没什么事干。
眼看着时钟的时针快要指向8，邱启煜本想再多呆一会儿挣点伙食费，结果老板突然从楼下跑上来，把昨天和今天的工钱一起结了，递给他一张一百元纸币。
邱启煜愣愣的看着手里那张红色大钞，在心里算了算账，觉得有些不对劲。
“叔，工钱...是不是给多了？”邱启煜犹犹豫豫的拉住老板的胳膊，轻声问了句。
“正好正好，多出的几十块钱是叔给你买水的钱，你收着就行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你看你黑眼圈重的，赶紧回去睡觉！”
老板连推带拽的把邱启煜送出网吧，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儿更是眯成了一条线，站在店门口给他挥手，催着让他赶紧回家睡觉。
你看，生活总是这样，每当你觉得绝望了，丧失动力了，又总会有新的温柔向你走来，根本不给你机会逃离。
邱启煜攥着手里的一百元，小心的将它叠好放在卫衣口袋里，朝着眼前万家灯火的夜景，露出了笑容。
这次他笑得有些腼腆，只是淡淡的勾起了嘴角，又悄咪咪的放下了。
邱启煜还是悠悠的在路上晃荡着，在心里思量着晚上要何去何从，却在回神时发现，自己又绕到了市立医院的大门口。
这回他正好撞上了宋千言的视线。
“好巧啊，又遇见了？”宋千言隔着老远就朝他招手，慢慢向他的方向走过来。
“吃晚饭了吗？”
邱启煜眼看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只缩短到二十厘米左右的距离时，微怔着抬起头，呆呆地对上宋千言的视线。
宋千言个头很高，看上去差不多一米九左右的身高，足足比邱启煜高了一个头。他的长相和邱启煜差别也很大，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类型。他一对眉毛弧度锋利，一双眼睛深而有神，仿佛能乘下万千星辰。脸部轮廓也占尽了阳刚之气，此刻背对着灯光衬得他的骨骼更是立体，好似只是单单站着不说话，就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
“我......”邱启煜愣神了好久才逐渐找回意识。
“我还没...”
闻言，宋千言又皱了下眉头。
“我遇见你三次，你三次都没吃饭。你是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还是跟饭过不去？”正说着，宋千言就准备带着邱启煜去旁边的商场找家店铺好好吃一顿晚饭。可他还没迈出步子，就被旁边的人扯住了袖子。
“那个......”邱启煜从卫衣口袋拿出他刚结的一百元。
“我把这两天的饭钱还给你吧...我...我就不和你一起去商场了...我还不起那么多钱。”
宋千言略微垂眸，看着他手里被捏得紧紧的一百元钱，心里猛地一痛，不知该作何回应。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偶尔有机会和父母一起出门的时候，看到路边的叫花子，总是忍不住找家长要点钱施舍给他们。母亲正是因为这点不知责怪过他多少次，让他不要心软，说他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一直这样将来无法成大器。可是，当宋千言每每看到那种委屈又小心翼翼的眼神时，总是克制不住的心软。比如现在，他看着眼前长得白白净净的少年献宝似的攥着一百元钱，就忍不住散发出一种名为悲悯的情绪。
宋千言抬起手，握着邱启煜的手腕，把他的手送回到卫衣的口袋中。
“这一百元，你收好了，若是真想报答我，可以换一种形式。”宋千言压低了声音对邱启煜说道。
“走吧，吃饭。”
说罢，宋千言抬起左臂，搭在邱启煜的左肩膀上，半揽着他朝前方一片热闹的市中心踱步过去。
有一瞬间，邱启煜觉得自己麻木已久的心脏，复苏了。
宋千言本打算带着邱启煜去吃西餐，后来想了想，还是不要给他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就换成了粥铺。
邱启煜趁着宋千言去点单的空挡，瞟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在接受范围内。
他看着宋千言从一旁的消毒柜里拿了两双筷子走过来，突然有了一种不真实感。曾经，他渴望得到爱，渴望收获关怀，却在一次次的打击中丧失了信心。现如今，出现了一个好似天使一样的人，他不要自己的回报，体谅他的心情，还在一些小细节上照顾他的感受。
邱启煜想着，以后能享受宋千言无微不至照顾的人，又会是怎样的温柔。
估计是时间太晚了，餐厅里面顾客不算很多，没多久，宋千言点的菜品就被服务生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邱启煜看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品，心里忽然升起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那个......”邱启煜小声的喃喃。
“宋医生，你平时都怎么吃饭啊？”
闻言，宋千言挑了挑眉。
“有时在食堂吃，有时在外面吃，偶尔我妈心情好了就给我送点东西过来。怎么了？”
“没...我就是...要不我以后给你做饭送去吧，权当报答...可以吗？”邱启煜边说边打量着宋千言的表情，看到那人没有丝毫反感之后在心里悄悄吐了一口气。
“可以啊，我不反对。”宋千言答应的很果断。
“好......那就好。”邱启煜兀自点点头。
“要不...你去我家做吧。”
其实宋千言在说这句话之前，脑子里想了很多。虽说两人认识时间不长，完全没有到达可以相互信任的层次。可每当他看向邱启煜的眼睛时，那一副清澈的眼睛里除了自己的倒影，好像再看不到什么杂质。邱启煜对自己的经历避而不谈，但宋千言却总能在他身上感觉到几分小心翼翼。就像是...就像是一只在外流浪了许久的小狗，在某一天遇见了一个过路的好心人，随手给他留了点粮食，之后就一直对他报以感激。
宋千言认为，这种比喻放在邱启煜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那天晚上，他只不过是出于怜悯之心，给他买了一碗麻辣烫，他就一直记到现在，好似害怕来之不易的温柔转眼就消失了一般。
“啊？”邱启煜被宋千言的这句话惊到了。
“我家厨房平常都没什么人用，如果你用的话，正好还能让家里增加点人气。”宋千言低头喝了一口粥。
“可...可是...你就不害怕我......”邱启煜右手握着勺子没再动作。
“我不怕。”宋千言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邱启煜直勾勾的看着宋千言，直到宋千言重新看向他时，他突然就放心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宋千言眼神里的肯定。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