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羊力大仙

3、passage.3 小老头儿出

　　“我想我们应该到了。”沈书云凑到少年耳边提醒道。他被沈书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
　　“沈大夫，这边！”小陆探出个出头来，扒着窗沿大声嚷嚷。“哟，许久没见你这么快活了，从刚下来开始就没消停过。”沈书云眯缝了一下眼睛，不禁像个羡艳自家孙子的花甲老人似的抒发道：“年轻就是好啊。”
　　“......您除了天天戴老花镜倒也没到瘪皮松骨头那把年纪。”
　　少年应声仰头，发现沈书云鼻梁上竟真架了副单边境。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吃惊的是，刚才那么久，他居然没看见沈书云戴了那么个玩意儿。
　　“先生，这个......是什么？”少年踮脚,指了指沈书云的眼镜。
　　“以后别老喊我先生了行么？”沈书云无奈地笑了笑了，略微低下头道：“有名字的。”“三水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少年眼神明亮地死死盯住沈书云，简直能够堪称新时代具有刨根问底精神的模范好学生。
　　沈书云半天才反应过来“三水兄”是个什么东西。敢情是断章取义，抽了他姓里的部首！沈书云发现这孩子不仅执着，还十分喜欢顺杆儿爬。好，很好，第二次了。沈书云愤懑地咬着牙，默默在心里那打算秋后算账的名单上又记了他一笔。
　　“其实也不能算老花镜吧，要看给什么样的人戴，像我这样的，就叫远视眼镜。”沈书云满脸严肃地扯天扯地，骗得少年以为他在传授什么大道理，洗耳恭听后还学着沈大夫的严肃神色点了点头。
　　一旁的陈主任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解释道：“不过是偷懒，怕定制远视镜片费钱就自己随便找了个度数匹配的老花眼镜镜片，把镜框从中间折了粗制滥造的罢了。”
　　少年愣了一下，脱口问道：“自制的啊？”
　　“哪有那么简单，是打磨过的好吧。还装了防滑勾垫，否则既戳人又打滑…”沈书云企图挽回自己一丝不苟的形象未果，又被陈主任打断：“别泡妞了，回去吃晚饭。”说完扭头便走，留给两名男性一个潇洒靓丽的背影。
　　沈书云和少年：“……”
　　沈大夫泡的“妞”一阵无语过后，还不忘认真地知会沈书云：“我是男孩。”“我知道的......”两人又相对无言了片刻，沈书云再次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少年面无表情点点头：“三水兄，再会。”
　　就......这么直白也不假装挽留一下果然是千余年未与人族有交集的金乌族，这么不市侩吗？沈书云最后望了望身边这名话题终结者，挥挥衣袖飘然而去。
　　少年目送他的背影，直到进了门瞧不见了才转身离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刚认识的“三水兄”，与他曾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同；他身上，有某种与生俱来的、睥睨无双的品格，仿佛险山恶水在他脚下依然如履平地。
　　金乌族人给科考团队置了三大间房，各个屋子都是相连相通的。长老所言果真不假，干净且一应俱全是真的，不怎么中看也是真的。且不说这狭小的空间是由干燥发脆的木板拼装而成，更要命的是这住所安排得也太以为他们能入乡随俗了，根本是半悬在空中，人类没长翅膀压根没法四处瞎逛。相当于变相将他们下了禁足令——除了这三间破房，哪也不准去。
　　百无聊赖的队员每日的最大乐趣无非就是调侃几下来送餐的金乌族小青年，以及在住所四周的岩壁上到处敲敲打打。头天夜里待队员们都睡熟了，队长将沈书云单独叫出来，领他到几名队员刚挖好的岩坑前，低声叮嘱：“小沈啊......你也知道上级派我们来的目的并不只有我那一个，你的任务也不光是医人救急那么单纯......”沈书云听罢愣了愣，这个他还真不知道。“金乌族的文明历程延续数千载，其间未曾中断过。他们不仅拥有神明特征，还有两件传代的宝贝......哪怕现下他们的神权有所削减，力量方面却一直在韬光养晦,倚待某日厚积薄发。他们的能力，是现代科技所无法企及的。在这一点上人类不得不忌惮啊......明白我的意思么？”沈书云从未见过凶神恶煞的鬼见愁队长对陈主任之外的人用如此循循善诱的口吻说过话，一边倍感惊奇一边拖延卖傻道：“书云愚钝，还请队长明示。”
　　队长摸出根烟叼上，还想顺手递给沈书云一根，被他婉拒了。于是队长将余出的那支烟别在耳廓后，疲惫地缓缓叹了口气继续说着：“你摸摸那边的洞壁。”沈书云顺着他的话蘸了点砂砾下来，指尖上的石屑在他瞠目结舌中缓缓聚沙成塔，凝作了一块小石子。沈书云尚在惊愕，队长又补充道：“不止岩石。这里的一切，上至飞禽走兽，下至一草一木，乃至那些数目庞大的小型瀑布，都是’抽刀断水水更流’的生生不息。”“这......怎么可能？！除非我们现在运动得较光速还快，但这有悖相对论。还有穆菲定律......”
　　“书云，永远别说永远。”队长沉着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沈书云一反常态的激动，嘬了口烟吞云吐雾道：“你怎么知道时空没有负曲率，南极的的空间不受磁场影响产生折叠？南极可是能够设想成宇宙虚时间终结点的结构呢。科学幻想的诸多观念，譬如潜水艇及飞往月球都已变成了科学事实，时间旅行怎就不可行？”
　　“我们可以把粒子加速至光速的99.99%，但不管注入多少功率，以我们现有的技术也不可能打破光速壁垒，难不成如此原始的部落科技比我们还发达？”
　　队长的耐心似乎快要告罄了，他站直了身躯，将地上的烟烬用鞋尖碾得彻底吹灯拔蜡了才继续与沈书云辩驳，“我说了别用固有思维去解释，不然世界未解之谜又怎会多得像山似的？万一这还有个天然虫洞呢。”呵，小后生还想拿学术名词震慑老子，没门。
　　“太匪夷所思了......”沈书云盯着岩坑神游天外，忽而被自己脑海中乍现的灵光唬得浑身一震，“队长，我的直觉告诉我并没有时间旅行那么简单。”“废话，本来就是个比喻。给个棒槌还当真了。”“不，不止是因为证实不了咱们在经历过去的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都忽略了。”
　　队长转头望着他，嗓子有些发紧。
　　“用微观角度读去解释的话，嗯.......例如记忆合金由复杂的菱形晶体结构变为简单的立方晶体结构时，就会发生形状恢复的记忆。其利用的是马氏体相变。倘若这些物体的变态温度与人体温度相近，就十分有可能实现.......你们发现这些鸟兽木石具有可还原性的时候有没有用手碰？”
　　“碰是肯定碰了啊。”队长皱起眉，“不好意思，我怎么觉得时间旅行都没你这个接触一下就一键复原的玄乎？”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我又不是爱因斯坦，玩机甲的还是对记忆合金更熟一些。”沈书云负手而立，与企业似乎凝重起来，只是仍盯着眼前的岩壁，仿佛那有若实质的目光都能把敦厚的石墙钻出个洞来。
　　“我还是先给你看样东西吧。”队长拍了拍沈书云的肩膀绕到岩坑前，扒拉开 堆在其中的碎石，一张平坦的石板就呈在了沈书云眼前。队长抚去积在板上的灰，板子立马便厚了一大层。
　　“哎，别动。”沈书云见状截下队长破坏力奇强的胳膊，探身看去。离近了以后，沈书云竟发现石板上镌刻有细密的花纹，规律性极强，乍一看就好像摞在一块儿的小蛇。“这是种文字吧，”沈书云问道。“嗯，还有队员猜这是金乌族的古文字。我叫他们先别声张，但估计现在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沈书云安慰他似的笑了笑，“我不还不知道呢么。”
　　队长：“.......”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二逼！
　　“不过看不懂倒也说明不了什么......对了，队长告诉沈某这些，究竟需要我做些什么？”是想叫他崭露头角呢，还是要借刀杀人呢？他本就不是个爱出头的，此番也是受队长之托方才破例胡乱插话为他救场。
　　“这么着急休息啊......行，那我直说。”队长清清嗓子。招一招手让他走近些，“我看你和那个金乌族的孩子混得还算对眼，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两件上古珍宝的下落和......采集一下金乌族人的DNA样本？尤其还是有遗传病的，太他妈难得了！对研究项目简直有如虎添翼之效啊。”
　　沈书云听罢瞬间被呛住了猛地一阵咳嗽，不由对队长上扬的激动语调一阵犯恶心。“咳......让我这么君子端方的人干此等龌龊之事，使不得啊队......”说着就停住了。
　　起先队长以为是他终于良心发现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不要脸了，直到一溜比树影稍深的影子在他们身侧不远处阴恻恻地闪了一下。“谁！”队长骤然低喝一声就要向前追，被沈书云制止了，“走了已经。”
　　“看清是谁了么？”“没呢。是野兽也说不定。”“但愿吧......刚才那话要叫人听见就棘手了。”队长坐立不安地叹息道。不管是金乌族人和科考队员都不理想，前者会以为他们见财起意，后者会打金乌族那两件“高科技产品”的主意。毕竟这事除却沈书云，队长没想再告诉第二个人。
　　“罢了，反正这时才发现，那人该听的也听走了，覆水难收。况且听见了也不一定就能夺得那稀世奇珍，这么重要的东西山羊胡子那老家伙还不得严防死守啊。回去歇吧队长，事成与否，于今只得听天由命了。”
　　“等等，”队长犹疑不定的状态使他的声音愣是被拽低了一个八度，因方才见不得光的部署有些艰难地望向沈书云一双薄情的桃花眼，“方才跟你说的任务，你答应么。”
　　“我尽量吧。只是丑话说前头，像我这类手术刀操久了的外科小医生，办事儿多多少少会不太利索，尤其像从人家嘴里套话儿这样需要高情商的活。”沈书云眯细了眼，在忽明忽暗的矿灯光下漂亮的双眼皮刘场地连作一线，如同由琢玉刀雕出，显得凌厉而引人产生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深邃而恣睢。
　　“行，那我先......”话音戛然而止。
　　沈书云低头，只见昔日不可一世的队长仰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抽搐着，像头困兽似的无谓挣扎。矿灯被压得半枕在他胳膊上，接触不良产生的忽闪恍若濒死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