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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醉里挑灯看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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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远处的阁楼亮起一盏灯,隐隐将牌匾照亮,这阁楼名为青衣馆。
鬼界算是六界中转站,有多少人怀着一腔热血而去,又有多少人抱着不甘归来。到头来,不过是奈何桥少了碗孟婆汤,三生石上多了几笔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通往鬼界的路上出现了这么座阁楼。主人名叫青衣,过往的魂魄多了,总会有想进来看看的。后来发现,这是一座酒馆,因着主人的名讳,大伙便将此处称为青衣馆。
青衣馆子时迎客,到了寅时,也便关了门。大家不知来历、身份,进了青衣馆,只管着拼桌、吃饭,享受最后的一餐。
子时到了,黑白无常将人的魂魄勾到鬼界后,便回去复命了,由着这群孤魂野鬼乱转。青衣馆这照常燃了灯。
在黑白无常勾的魂魄中,不乏那些身穿白色囚服的囚犯。到了鬼界,更是平添一股阴鸷之气。只是其中有这么一个人,也是一身白色囚服,发丝凌乱,但在她的眼中,却能看到一丝不同于他人的精神气。
青衣馆门口的灯被阴风吹着,左摇右摆,忽明忽暗,吸引了这人的注意。
青衣原本站在柜台后,远远见到这人进来,提起一壶酒,朝着那人过去。
“将军请随我来。”青衣在她面前站定,轻轻开口。
随着青衣话落,女子身上逐渐出现一件盔甲,替换了她身上的白色囚服。
换了衣服,整个人气质都瞬间变换,若刚刚还有一分颓靡的话,现在就只剩下了英气。
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稍作迟疑,还是跟上了她。
青衣把她引到靠窗的桌旁,将酒壶放在桌子上,便请她坐下。
“青衣观将军眉宇间郁气不散,可否与青衣一诉,或许青衣可以帮忙。”店中没多久就已经满座,声音嘈杂,青衣音量不大,但清清楚楚进了她的耳朵。
将军似乎有些犹豫,但又想着,都已经死了,再想什么也迟了,也就不怕与她一讲。更何况,她私心还是想与人一诉。
叹了口气,请青衣坐在她旁边。那段过往,渐渐被掀开。
她姓楚,名为悠然。
楚是国姓,但她不是皇室中人,只因为祖父为开国功臣,皇帝特赐她一族楚姓。
楚氏一组到了她这一辈,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没办法,史上功高盖主者,要么被打压,要么造反。她这一族,正是愚忠,少不了被打压的下场。
这些她在及笄之前,是一无所知的。
她从小便和族中子弟一起,被送到别庄去训练,楚家满门刚烈,走的是以武立家的路子。别的女子在修习女红时,她们在练习兵法,而她作为嫡系子女,需要比别人更加刻苦。
这种日子过得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在别庄的日子,照样自由、开心。
后来上了战场,都称呼她为楚小将军,军营向来开放,更何况她有实力,这声称呼,确实是实至名归。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十五岁及笄,本家中的长辈正为她举行笄礼,一道圣旨忽然降临。
她被赐婚给宣王,萧言。
当时并没有觉得这么样,最多感叹一声,自己的命运最终还是把握在皇帝手上。但是,在场的长辈都已经变了脸色。宣王也是开国功臣,被封为异性王爷。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也层出不穷。新帝上位不过三年,这么大的动作,怕是要对朝堂进行一次大换血。
圣旨一下,两府双方便开始着手准备,她也被接回家中。
那日,她被父母留在书房。大半日的时间,全被被用来盘点朝中局势,从那时起,她才知道,原来楚氏一族已经衰败至此。
许是皇帝太心急了,半月后被算为所谓的“黄道吉日”,为显示皇家恩德,皇帝协同皇后一起来参加她的婚宴。
坐上花轿那刻,她没有流泪,只是想到了曾经嗤笑的那些连面都没有见过,就结成的夫妻,现在主角换成了自己,感觉别样的讽刺。
至少还有一点值得庆幸,她的夫君,虽说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但至少也生的十分俊雅,文武双全。
两人之前从未见过,自然不算是情爱,但萧言待她也是极好。宣王府素来不受重用,他们两个也闲来无事,比武切磋过日。
谈到这里,悠然脸上透出一丝甜蜜。青衣倒了杯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热的,酒杯被烧酒烫的微热,悠然握在手里,继续说下去。
但是,都说暴风雨来临前是平静的,这样安逸的日子,终于是到了头。
北境蛮夷来犯!皇帝下旨,命楚将军领兵抗夷。
她虽为女子,但她想去,想不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勾心斗角,畅畅快快去战场上打一场。
可她终究没有机会,她怀孕了。
萧言知道她在忧心,便想方设法哄她开心,也亏得萧言在,她怀孕在家的这段时间不至于太难挨。
噩耗传来那日,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正看着萧言舞剑。
北境战报,战局危急,楚将军率领一万大军被困大泽,已一月有余。
知道消息后,萧言没有告诉她,怕她动了胎气,自己主动向皇帝请缨领兵救援。
悠然那时候还不知内情,只当自己的夫君是主动请战。
她敬佩英雄,临行前,挺着肚子,亲自把萧言送到城门口。
萧言走后,事情仿佛一夜之间就多了起来,府里出的事越来越多。不足一月,府中的下人竟然换了一大半。她并不笨,纵然她对朝堂之事所知甚少,但这么大的变动,没法让她不疑心。
她联系了族中亲信,慢慢将两府人员转移。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御林军拿着檄文来封锁王府时,她正要走。
只是这檄文的罪名,竟是叛国!
她楚家满门忠烈,到了夫家,也只是经商维系日常生活,哪里来的叛国,又有何可叛?
不过,当权者不管事实如何,这本就是一场关于楚萧两家的阴谋,这罪名总归是落在她身上了。
自古帝王多薄情,那些原本被送走的宗族子弟被帝王的爪牙尽数寻回。楚萧两家,共二百一十八口人,全部被处以死刑。一时间,皇城血流成河,世上再无楚家,再无宣王。
悠然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肚子,可怜她未出世的孩子,竟也沦为这场阴谋的牺牲品。
青衣站起,莲步轻移到她身侧,拍了拍她的肩,推开了窗。
“我虽无法让姑娘重回过往,但有一人已等了姑娘许久。”
窗外,一人身穿盔甲,负手面对忘川,在悠然向窗外看时,那人正好回头,视线正对,泪水模糊了双眼。
青衣送走悠然,寅时已到,依例取下门前那盏灯。将门关上,门前忘川水还在流动,透着死亡气息的曼珠沙华开的正盛。缘生缘灭,有缘之人才能来到青衣馆,无论来处,也不知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