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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夕(八) “陈生是在 ...

  •   “陈生是在输掉房契前找到我的,他说想换一个人,不赌,不喝,踏踏实实让他的妻子女儿过的幸福,我答应了,他却说还想再和妻女过一天,我和他的灵魂共挤在他体内,我看着他做了很多事,最后晚饭时分帮妻子出去买刀。碰上以前的朋友被强行拉去灌醉,又被拉去打赌……我一个老人如何争得过年轻人,只能看着悲剧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他醒后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却一口咬定凶手是我。”方伯讲述着最后的故事,听得易乾眉头越皱越深,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丢下方伯,拉着木青趟过小何走回岸边。
      他一边把河岸上的木条堆起点燃,一边侧身问道,“你听完他讲的故事了吗?”
      木青点头。
      “怎么样?”他一笑,“不谈合理性,只是他讲述回忆时给人的感觉,太真实了,对吧。说是记载生平的文献,哪有文字在记载人的生平时,会连同那人的心情一同记上,而他把那份情绪虽然得刚刚好,就像——”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亲自发生过。”
      易乾微笑,“那么,这件事终于有结果了。”夏天本来就热,加上靠近火焰,两人衣服很快就干了,易乾拍拍手站起来,“如果没错,根本就没有方伯,全是他编的故事。陈生生前不让人安心,死后照样瞎闹。”
      木青用小树枝拨弄地上的土扑灭了火焰,抬头问到,“人格分裂?”
      “才不是。”易乾冷笑,“自编自导自演,最后还自我沉沦,根本就是一个懦夫。”
      “可方伯的年龄和长相都和陈生不同。”木青抿了抿嘴把。
      “你知道人分生理,心理年龄。”易乾将蹲着的人拉起来,“有些人年轻,却已心如死灰。有些人近迟暮,心里还住着一个少年。心理年龄多多少少会影响灵魂的样貌,像他这样的……还真少见。难怪鬼役也纳闷,他们平时都是见过灵魂和躯体最大的差异也不过三岁,像陈生这样的情况,千年难得一见。”
      易乾和木青站在河岸俯视着桥洞,风把两人的袖子吹气,在空中肆意翻滚,飘飘乎欲仙。易乾朝底下大声喊到,“出来吧。”
      片刻,方伯畏畏缩缩地探出脑袋,“我……我不能碰水。”
      易乾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隔着荡起的水波朝他说到,“我知道,上了年纪的鬼魂一碰水就会被冲回冥河嘛。没事,我刚刚施了法,现在你不会被冲走。”
      方伯点头,探出大半个身子,用脚在湖面轻点,试过几次后,他下定决心下了水,靠着自己,颤巍巍地走向岸边,他爬上岸,仰起头欣喜地望着易乾,“真厉害!我都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趟过水。”
      “嗯,真厉害。”易乾双手抱臂笑着点头,“我没有做任何的事,你是怎么过这条河的?”
      一瞬间,方伯像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啊?那我……我也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易乾依旧在笑,只是笑得越来越冷,“不过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该如何称呼你?方伯?或者是陈生?”
      方伯什么也没说,无辜地站在原地,疑惑地望着朝自己不断靠近的人。
      易乾继续朝他靠近,居高临下地瞥着比自己矮了大半截还萎缩着身子的男人,“难怪根本找不到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编的故事吸引不了镇上的其他人,最后居然讲给自己听,还全信了。”
      “你是说……你觉得是我在编故事?”方伯摇摇头,“是陈生,他真想杀我。”
      “好,那你怎么解释陈生从未和你一起出现过在别人眼前呢?怎么解释陈生死后回魂的是你?怎么解释陈生解除了你自己才能解除的联系链?怎么解释自己能过年轻人灵魂才能过的河?怎么解释根本在生死簿上没有和你对应的方伯?你一直在骗自己,你妻子的事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却想归结在别人身上,什么陈生控制身体掐死了自己,根本就是自己喝了毒药。相传喝毒药死的人,灵魂肚子上都有颗痣,你敢不敢让我们看看呢。”
      “不是!”他躲开易乾伸出的手,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在不断低头中逐渐狰狞,他在原地胡乱挣扎着,“不是的!我就是方伯!不是陈生!陈生是一直在害我的人……”他说的越来越没底气,最后尖叫一声,迅速跑开。
      “追?”易乾冲着木青挑挑眉。
      “不必,”木青低下头拨弄着齐胸高的芦苇,“若他想明白,自己会回来的。”
      “也是,”易乾拍了拍手掌,叹了口气,“你说他是疯子还是傻子?逃避现实,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编的故事里。他讲的故事,这个小镇,恐怕信的也就只有他自己吧。”
      木青没说话,只是拍了拍眯着眼睛仰头的他,指向河面飘过来的白色物体。河面上,一匹还未被水沾湿的白色手绢格外显眼。
      易乾三两步上前捞起,“怎么有点眼熟? ”
      白色的手绢被洗到褪色,手绢边缘出的蓝色绣花也残缺不全,但整体来看,还算干净。
      “画。”木青垂眸,“陈生桌上的画。”易乾恍然大悟,“对!这应该是王莙绣的,不止是画里,我在他衣柜里也曾看过,她大概绣了好几条,平日给陈生带身上用,不过这条怎么会在这儿?”
      “上头有字。”木青伸手迅速将手绢翻过,手绢的反面用绣花针绣了几个字,字很小,一不小心就忽略了。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易乾轻笑,“陈生倒是娶了个好老婆,只可惜,他一直在奢望得不到的东西。”语罢,他将纱巾扔回水中,纱巾飘走水面上,越来越远……

      两人回到城里已是下午,在集市上随便逛了逛,买了点小玩意儿就回了陈生的小宅子,刚走回屋内,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易乾奇怪的抬起头,看着漂浮在头顶的鬼,不自觉地皱眉,“怎么搞的?怎么悬空中啊。”
      “我想了千年,终于明白了。我居然放任自己逃避在虚假的故事里,自欺欺人了千年,难怪……”
      “难怪什么?”易乾试图将他拉下来,却发现就连自己触碰时竟也会穿过他的身体。
      “千年来我一直不入轮回,既是怕那个幻想中的陈生想杀死我,又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做,总有东西缠的我透不过气来。是啊,虚假的东西编的再好,内心深处是骗不过去的。”
      “千年?现在的你?”易乾盯着他,“还有,能不能下来说话,一直仰起头怪难受的。”
      “我是追随你们,从那口井穿越而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存在两个你?并且都是以灵魂形态。”易乾喃喃道,“难怪我碰不到你。”
      “对。”他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大义凛然、意气风发的模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的错由我自己结束。”
      “可是。”易乾叫住他,问出了知道方伯就是陈生后一直纳闷的事,“为什么你要杀了他们呢?”
      陈生身体微微颤抖,迷茫的望着自己半举着摊开的手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杀了他们呢?”
      “还有你灵魂的年龄。”易乾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不管那么多了,一些早已尘埃落定,在追究也不会有结果的。那做出你最后的选择吧,这次没有方伯,只有陈生。”
      “嗯。”他郑重的点头,“我会结束这一切的。千年来,我一直待在幽冥河畔,那儿寸草不生,连孤魂野鬼都不愿久居,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待在那儿,不过现在我要到那儿去了,去找这个时代的我。”
      “什么?”易乾快步跑到陈生跟前,堵住他前进的路,“两个不同时间的灵魂若在同一时间碰面,时间会崩盘,你……将不复存在。”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或许我本就不该存在。谢谢你们。”
      “喂!”易乾的话还没说完,半透明的灵魂已经从他身上穿过,飘向了远方。
      “这样……就结束了吗?”易乾呐呐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想拦下陈生的动作,却只能是看着陈生的背影慢慢远去,他低着头一点没有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
      木青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不料,下一秒,木青仰起头,满脸兴奋道,“走吧!马上就要回去了,再去吃一次张大爷家的馒头!”
      木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太阳马上要下山了,红、黄、紫、粉的云霞交织在天际,彼此纠缠、彼此吞噬,不断缓缓往外扩散,覆盖住一点点变暗的天空,把天空映得风光无限。人们大多已经回家吃饭,炊烟缓缓从视线尽头飘起,一派安宁。
      易乾双手捧着馒头,拉着木青慢悠悠的走在街上,迎面碰上放学的孟揆。他笑眯眯的迎了上去,“喏,新鲜出炉的馒头要不要?”
      孟揆抬起头,接过馒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今天夫子表扬我了!”
      “真厉害。”他微笑,揉了揉孟揆的脑袋,“那你要继续加油啊!快回家吧。”
      “嗯!”孟揆兴冲冲地点着头,朝他挥了挥手,超远处跑去,他的身子与长街的尽头融入夕阳的余晖,影子被无限拉长。
      易乾望着前方,轻声道,“小鬼,再见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只有风吹过,看着自己和木青的身体变得透明,逐渐消失。咬了半口的馒头从半空中掉落,一轱辘、滚了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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