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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夕(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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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
“请坐请坐。”王员外摸着自己圆溜溜的肚子,看着上门的两人,小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早就听闻来了两位异乡人,现在才见,实在失礼……两位这身衣服是蜀锦阁新上的布料做的吧,价格不菲呐。不知二位从何而来。”
易乾和木青微微欠身,易乾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从汴京来。”
王员外听完,眼珠子咕噜一转,乐了,“喝茶,喝茶。”
接着他上下打量着易乾,满意地点点头,“恕我冒昧,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年几许,可有配偶?”
风水轮流转,等到自己被冷不丁问起这个问题时,易乾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沉吟了片刻,“在下四十有余,已有婚配。”
不料对方更乐了,“甚好、甚好,贤弟真是保养有方。不瞒你说长女年十五,未曾婚配,不如托付给贤弟,以后咱们一家人彼此照应,贤弟看可好?”
易乾笑容僵在了脸上,本以为这老头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有婚配的叔叔辈,谁料他还真是什么都做的出。他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兄台说笑了,不敢当。”
王员外摆摆手,仍想继续撮合。
又是一番客套的推辞后,易乾敛起了笑意,“我们能否向您打听件事?”
“哎,说。”
“关于陈生。”
王员外一愣,又笑了起来,“那个人已经死了,怎么你们认识?”
“我们看上块地,打算暂居,听闻陈生生前住于此,便想打听打听,大家都说在这儿他跟你来往最多。”
“噢,”王员笑了一笑,拿起桌边的瓷碗,喝了一大口茶,“我跟他不过是债务关系罢了,他经常在我家的赌场输钱,每次都是我帮他垫上,他还账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你们也别打听了,这陈生也不是什么好人,输光了家当也不见收手。倒是你们,他的原宅子有什么好的,为什么要租那样一个地方,暂住的话,若是不嫌弃,也可搬来我府上,正好与小女……”
易乾一边婉言谢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三进三出的大院,明明只是最外层的一个客厅,摆放的一整套家具全是雕花镂空的红楠木,室内正中央的桌上放了只浮雕青瓷罐,罐里插着几根未燃的桕烛,墙壁画着云纹鸟兽图案的图案整体色调和家具相得益彰,只是在正对着大门的位置,上头镶嵌了只银白色的豹,豹前肢紧缩,后肢踮起,半匍匐的状态,似乎随时打算出击。再看一旁的大屏风,上头的奇花异草还用金银丝线加以勾边……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打断了众人的谈话,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院内跑出,她跑进客厅,向王员外展示自己新做的衣裳,杏黄色的裳,直领对襟、颈部外沿用上好的锦缎重叠缝制出护领,像花瓣似一层一层地铺开,下身的襦裙下摆绣着烫金的山茶花,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煞是动人。刚一进门她便看见了客厅中站着的两人,“爹爹,有客人呐?”
“嗯。”
“那我先回房间——”她盯着眼前的两人,故意拉长语调,却迟迟未动身。
“等等,”王员外了然地笑笑,“我一个老人家跟你们年轻人没什么话聊,你带着他们逛逛吧。”
“这样……好吧。”
易乾望着少女身边熟悉的身影,他记得很清楚,这个侍女最开始跟在王员外身边,在聊天的过程中,被王员外叫了出去,当时他还纳闷,现在看来什么不经意撞见,根本就是精心准备好的出场。他无声地撇撇嘴,看着这出双簧戏。木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王员外慈爱地摸了摸少女的发顶,笑呵呵地离开了,他刚一走,少女迅速地凑到两人跟前,“我叫王薇。”
“易乾。”易乾客套地笑了笑,指着身边的人,“这是木青。”
“你们想去哪儿?要不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不麻烦了,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有机会改日再来吧。”易乾摇摇头,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王薇想到了什么,迅速叫住两人,“天黑正是我家赌坊最热闹的时候,我带你们看看?”
易乾想继续拒绝,却被木青拉住了袖子。
“你?”
“听我的,先答应她。”木青小声地说到。
华灯初上,烟火小巷一派兴旺。在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他们进入了赌场。赌场分为三场。层层深入,由轻纱阻挡开来。
一场就是入口处那随随便便的几张破桌子、烂椅子,在这儿赌的多是些普通人家。二场较殷实,桌子椅子明显是新做的,墙壁上也刷上了洁白的石膏。三场在堵坊的最里头,像个富丽堂皇的小型宫殿,除去辉煌的大厅,还可选择单独的隔间,桌子椅子腿都用黄金和宝石装饰。
刚进门,迎面是一个又输了个精光的酒鬼,他和易乾撞了个满怀,不满地咒骂了几句,顺带着恶狠狠地推开易乾,“长不长眼,你有病啊。”没一点防备,易乾就这样被推得朝后倒。被木青扶稳后,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摆摆手,“没事。”
王薇不乐意了,朝四周嚷嚷道,“快来人啊!把他给我扔出去,敢在我家地盘上撒野,还侵犯我的贵客!”
跟在她身边的彪形大汉迅速上前,轻易抓住醉酒的男人就要往外扔。这时,醉鬼的酒也醒了一些,他一边挣扎一边咆哮道,“什么破赌场,只会让人输钱,哥来了几回,哪次赢了?”
“哼,自己命不好休怪他人。”王薇不屑地扬起头,领着他们继续朝前走,木青朝四周望了望,他抿了抿嘴,目光所触全是一张张愁苦的面孔。
越朝里走,烛光越亮,王薇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她推开走入三场的帘子,一边对身边的人说说笑笑,一边享受全场女伴投来羡慕的眼神。
易乾撇撇嘴,扭头看向木青,却发现他并未跟上,他望着三场内相互调笑着的男男女女,皱了皱眉,低下头朝王薇做了揖,“抱歉,失陪一下。”说完他迅速朝外走去。
走回一场,他看见木青若有所思地站在正中央,“怎么不走了?不是你想来看看吗?”
木青回望着他,“他们出老千。”
易乾惊讶地看向四周,一场十五张桌子都围满了人,但不难发现,每张桌上都有那么一到两个人和周围人不一样,他们虽然身着麻衣,但表情、神态和周围一张张哭丧的脸有着天壤之别。木青紧紧地盯着最中央桌子右侧的人,又轮到他最后一个下注了,之见他毫不在意地选了下注人数最少的那个,随后朝开注的大汉比了个奇怪的手势,在整套行云流水的过程中,他的手臂从袖子滑出,小臂上有着小型的黑豹刺青。木青一愣,那刺青,和王员外客厅墙上的内嵌如出一辙。他叹了口气,问易乾,“看明白了吗?”
易乾点点头,两人默认,一同走向二场,二场中依旧有人使鬼,但几乎少了一半,能进到这儿赌的人,胜算比一场高了不下十倍。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家的客人,自然得在三场!”发觉两人很久都没回来,王薇走出三场,看见站在二场的两人,她奇怪地问道,一边推着两人朝里走,再次步入三场,两人不再只注意陈设,有意识地四处打量,这一场那些手上有刺青的人只是站在该场的两侧,简简单单地维护秩序而已,可能只有在这儿,才算赌场里真正的公平。看着各个达官贵人相互假意寒暄,木青把头转向易乾,“走吗?”易乾点头,两人连招呼也没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赌场。
“恶压善,大欺小,恶性循环。陈生从指望在这儿赢钱那刻他就输了。”木青盯着漆黑的天空,小声道。
“对啊,输了……”易乾点点头,“三场可真亮啊,亮的可怕。”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方伯呢?”
“方伯,方伯!”易乾接连叫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他闭上眼默默念叨着什么咒语,随后猛地睁开眼睛,“该死,他解除了和我的联系。”
“联系?”木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哦,就是和某只鬼绑定在一起,随时可以召唤。这可是我在冥界意外的收获。可是,明明是他找我们来保护他,为什么自己又主动解除呢?”易乾停在原地,不解的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木青转过头望着他,月光洒在身上,给他蒙上了些许朦胧,“先回去吧。”
“嗯。”他叹了口气,走回木青身边,搂住木青的肩膀,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好烦啊。”
木青甩开他,快步朝前走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