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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小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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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寰宇很晚才归,我竟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听莲衣说是圣上亲手将我抱到了床上,且面带喜色似乎并没有因晚宴上的意外而在心中存气。
大年初四是恢复早朝的日子,我好在警醒,只听得室外岳祥低低的一声请,便翻腾了起来,正疑惑自己何时上的床,就听寰宇温暖的笑声响起:“朕以为于飞会像小孩儿一般睡到天明。”他坐起身子看着一脸无辜的我,刮了我的鼻尖笑道,“宫里还没有哪个妃嫔等待侍驾等得睡着的,何况昨夜朕本有好些话要与你讲,可你竟睡得酣甜,像个累坏了的孩子。”
我羞愧难当,只是柔声道:“臣妾知错了,时辰不早臣妾侍奉您起身吧!”寰宇点头不语,却在我的面颊上轻轻留了一吻。
这一记温柔要我面色绯红,周身也软绵绵的,寰宇是上天派来补偿我十八年孤寂生活的神吗?为何他总是这样宠我,甚至溺爱我?他甚至没有问我为何会一些花拳绣腿,皇室里的公主都该如花一样娴静才对的。
起床后进来侍奉的是岳祥和莲衣,他们麻利细心地为皇帝穿戴整齐,那些看着繁琐的功夫在他们手里却游刃有余。但让我奇怪而留心的是,岳祥又有意无意地看了我几眼,眸子里射出的好奇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疑惑。当他再次看我时,我大方一笑回敬,果然见他慌得收回了目光。
送走寰宇,我便也整装敛容预备往寿宁宫请安。晨昏定省,皇室繁琐的规矩让人无奈而不得不遵守。但一路前往太后殿阁,半道上便遇到了寿宁宫的老嬷嬷传太后的话,说是昨夜贪了酒水今日起不来,要皇后和众妃免礼。我遥遥向寿宁宫方向福了身谢恩,便挽着莲衣道:“我们不坐轿子了,你陪我走走。”
“皇上吩咐了不敢让您在雪地里走,怕摔了您。”莲衣笑着道。
我心中自是欢喜,嘴上却嗔怪道:“莲衣从今可是我的人了,是不是?”
莲衣会意,无奈而笑,遂小心扶着我一步步往园子里去。
我管国虽不比天朝地大物博,皇室却也繁华奢侈,只是我从未见过白雪压枝的景象,也不曾触摸过雪的冰凉,徒然置身一片白茫茫的皇室园林难免兴奋不已。见我捧着一团雪在手里把玩正笑得灿烂时,莲衣在我一旁轻声笑道:“皇上曾在奴婢面前叨咕说礼部那些官员都是老糊涂,正月里将您接来成亲,若将您这南方公主冻坏了可怎么办。没想到娘娘竟然一点不怕这寒天冻地的风雪,皇上心中定不知怎么宽心欢喜呢!”
我捧着雪球努嘴笑道:“莲衣你可别尽夸人将我浸在那蜜池子里,我可是要做你口中那个比常人更聪慧的皇后的。”
莲心欣然而笑,却见我的目光盯在了远处,遂也看了过去。不远处的亭子边上,两个孩童正在雪地里嬉戏,欢喜得旁若无人。
“那两个孩子是谁?”我将雪球扔在了地上,拍了拍手问,“看着像是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若是宇坤怎么那么早就起床了?书房里还没开课吧!”
莲衣明白我的意思,带了宫女径直过去将两个孩子领到我的面前,果然是常贵妃的儿子宇坤和一个十来岁光景的小丫头。
“儿臣参见母后,祝母后福体安康。”眼见着宇坤在雪地里跪下去我一把拦住笑道:“免了。”但他身后那个小丫头还是硬生生地跪了下去,口中自称的是奴婢。
“大皇子怎么起得这么早,在园子里玩不怕冻坏了?”已有宫女拿了雪衣过来,莲衣麻利地将玩得满头大汗的宇坤裹上了。
宇坤只有八岁,这个年龄正是似懂非懂的时候,他似乎觉得遇见我是很唐突的,此刻裹着衣裳挨在莲衣身边怯生生看着我,嗫嚅道:“母后,儿臣往后不玩了,今日您能不告诉父皇吗?”他又指着身后那个已被我喊了起身的小宫女道,“还有她,也不要告诉母妃好么?”
这便是小孩子的心思,这岂是我不说就能瞒过旁人的,只怕不一会儿潋滟宫的奴才就要找来御花园了吧!
“好啊,母后应你。”我甜甜一笑,蹲下身子用丝帕擦着宇坤额头上的汗水,“还没用早膳吧,母后带你去吃点心可好?”我又指着他身后的小宫女道,“也带着她。”
宇坤大喜,兴奋而用力地点头。我欣然起身却看见莲衣不解的面色,我用眼神告诉她,“我自有道理。”
带着宇坤回到坤宁宫不久,常贵妃便风尘仆仆的来了,她竟着急得连御寒的毡衣都不曾穿,一见我便当地跪了下去请罪。
“多大的事情贵妃何须自责?”我示意莲衣扶起常云倩,温和笑道,“大皇子正在里头吃点心呢,贵妃用过早膳了吗?”
常云倩的窘迫似乎丝毫不减,垂首低声道:“臣妾用过了,谢娘娘恩典。”
我笑而不语,常云倩比我大十一岁,从寰宇成为太子起便伴在他的身旁,是寰宇的第一个女人且为他孕育了长子。这些年不管寰宇如何宠幸萧亦瑶而冷落她,我笃定在他对常云倩有着和普通女子不一样的情愫。
“贵妃娘娘坐吧!”我幽幽笑道,“转眼各宫妃嫔就要来了,眼下先不提大皇子的事。小孩子也懂得脸面,方才还求本宫不要告诉皇上和你呢。”
常云倩眼眸一转,微笑着欠身道:“娘娘的话臣妾记下了,过一会儿和各位妹妹一起跪安,大皇子今日就留在坤宁宫玩一日,恐怕要扰娘娘歇息了。”
“哪里!”我笑着看了一眼莲衣,她递回来的眼神让我笃定,这是常云倩一贯有的脾性。
之后便如我所言,各宫妃嫔陆续而来向她们的皇后请安,我只是学着从前皇嫂的语气说些客套的话,不过片刻众人就散了。
“那日常贵妃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一句话驳了萧妃的面子,那不是她惯有的作风吧!”众人离去后我与莲衣立在偏室门前看着宇坤在里头和那个小宫女嬉笑,嘴里却如是问着她。
莲衣道:“今日这般才是贵妃的脾气,那一日只怕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那是你们贵妃在向我示好呢!”我转身看着莲衣,笑道,“不信一会儿你问问大皇子,今日里怎么能跑了出来?”
莲衣一怔,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盯了我半刻,随即微微躬身轻声道:“娘娘当真是皇上的福星了,奴婢一点也没有夸错。”
我由心一叹,若这些伎俩都看不出,又怎么能做皇后为寰宇分忧呢?遂拉着莲衣往我的内室里去,一璧笑道:“往后你再多夸夸我便是了,我知道,莲衣的话在皇上面前有着分量呢!”
莲衣也不推辞,只是笑着。看得出她很开心,似乎为了我的聪明,又仿佛因一直等待自己从小服侍的主人能有一个最好的伴侣,而此刻终于等到了一般,那份笑容里更多的是释然。我虽不清楚寰宇身边那么多女人她为何都不“中意”,但就常云倩今日利用儿子来和我亲近的这份心思,只怕一早也在莲衣的心里了。
莲衣带着侍女为我换上家常衣服后,宇坤和那个小宫女便被带到了面前,小家伙换上了干衣服又吃了点心,此刻正乐滋滋地对着我笑,脸蛋红扑扑得很是可爱,更重要的是,宇坤像极了寰宇。
“莲衣,皇上七岁时你便伺候在身边了,你看看我们大皇子是不是和皇上小时候一个样子的?”我一边笑着,将宇坤叫到身边,把我从管国带来的皮影送给他玩。
“太后娘娘也这么说呢!说大皇子和皇上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得叫人觉得离奇呢!”莲衣笑着应了我,便去问那小宫女的名字和岁数。
“奴婢叫婉儿,是才派来伺候大皇子的,过了年十一岁了。”那小宫女怯生生地,却娇俏可人。
莲衣温和问道:“是谁派你来得?还是贵妃娘娘选了你?”
“是太后娘娘派奴婢去潋滟宫伺候大皇子的,原先奴婢在寿宁宫后院做洒扫的活计。”那小宫女见莲衣模样亲和,便也笑开了。
我明白莲衣的心思,她是想起自己的从前了,也许从前莲衣也是和这个婉儿一样最先只是寰宇的玩伴,慢慢的才有了主仆之分,二十年的感情……哎!我轻轻一叹,心里生起甜甜的妒意。
“母后。”宇坤捧着手里的皮影仰着头问我,“母妃她来过了吗?母妃知道儿臣在您这里吗?”
“她知道了,还要你在母后宫里玩一天呢!”我摸了摸宇坤的脑袋,笑道,“宇坤往后可不许欺负婉儿,虽然她岁数比你大,可你要像疼妹妹一样保护她,不许自己淘气连累婉儿受罚。母后这样交代你,能明白能做到吗?”
“婉儿还不快谢谢皇后娘娘的恩典?”莲衣让婉儿向我谢恩,她的声音有些激动,似乎因被看穿了心思。我抬头看她,报以会心一笑。
又看宇坤骄傲地向婉儿炫耀手里的皮影,我扬声笑道:“让美瑭和美仁来和宇坤一起玩好不好?母后也给她们备了两份!”
宇坤摇头道:“萧妃娘娘每天都要她们两个练琴写字,从来不让儿臣和她们玩。”
莲衣也摇了摇手,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萧妃娘娘对两位公主管得很严,很少让她们步出芬芳殿,更莫说玩耍了。”
想起那两个孩子闷闷的神情和与母亲的妍丽极不相称的普通模样,也算明白萧亦瑶的苦心。可从前那两个孩子只有萧亦瑶一个母亲,如今她们还有我这个嫡母,既然萧氏几次三番在我面前示威,那不如为了这两个孩子我主动去会一会,掂一掂她的斤两也好。
“宇坤你和婉儿好好待着,母后去一趟芬芳殿,看看能不能把美瑭和美仁带回来和你一起玩。”我盈盈一笑,嘱咐莲衣道,“带上另外两套皮影,既然两个小公主出不来,那我这个母后去看看她们也好。”
莲衣有些莫名,但还是应承了。看着众人复又为我穿戴整齐,镜中立着一个满身华服的少妇时,我心中暗暗一笑:寰宇,你的于飞要开始做一个皇后,愿我此生都能伴你左右。
寰宇怕我不耐严寒而特意命工匠打造了能够放置暖炉的宽大辇车,于是一路走过重重殿阁看那满目的白雪和宫人们冻红的面颊,而我却暖在周身甜在心里。
小时候曾问苏嬷嬷为何我的名字不和皇姐们一样顺一个“华”字,嬷嬷说因为父皇和母后情意深厚,父皇为了母后而放弃江山选择了双宿双飞的平民生活,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便以“凤凰于飞”为寓意,给甫出生的我特别起了于飞做名,而我贵为千金公主,自然也是人中凤凰了。
“凤凰栖于梧桐,食竹果,为百鸟之皇。”我一手支着脸颊看着车外,痴痴笑道,“寰宇意为天下,当年先帝给儿子起名字时就认定了这个接班人了吧!我是凤,寰宇是龙,多美好的龙凤配!原来早就注定了这段姻缘了!”
支着脸的手感觉到了阵阵滚烫传入指尖,定是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我自嘲地一笑,叹道:“一会儿要见的可不是寰宇,管于飞你也太兴奋了吧!”
“啊……”车外一声惊呼,我还来不及细听便被车子剧烈的晃动从座椅甩到了地上,我眉头一紧慌忙向一边看去,暖炉果然随之翻倒,烧得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凤辇里铺满了兽皮做的毯子,顷刻便被火星引燃。
接着又是剧烈的晃动,只觉得天旋地转,我的身子也跟着车架翻滚,待一切平静时我发现车子已侧翻在地,我正跌落在方才还由此向外看的车窗上,底下隔着窗幔透过来的冰凉要我知道自己已经落地了。
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兽皮燃起的火苗已越来越旺并挡住了车门的去路。只听得到车外吵吵嚷嚷的声音,抬头却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侧车窗上,理智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一定能有办法出去。
稍稍挪动了身子将沁了雪水的窗幔撕扯下来扑在了身边最近火苗上,随后立即扶着座椅试着把身子站起来,可是左脚踝用力后产生的剧烈疼痛让我再一次跌倒下去,脚伤了,我根本站不起来。
我迅速脱下身上的衣裳用来扑灭不断蔓延的火苗,凤辇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极易燃烧的兽皮织物,烟雾越来越浓烈,双眼也被呛得泪水直流,若再没有人来把我拉出去,我就极有可能被烧死在车里。
“皇嫂,把手给我!”
我蓦然抬头,竟是寰宥趴在另一侧车窗上向我伸出手。没有半刻犹豫,我便极力地将手伸向他,可车辇太宽,跌倒在地上的我根本够不到他。
“你能站起来吗?”寰宥的身子又向车内探了探,但还是抓不到我的手。
求生的意念越来越强烈,我一咬牙将右手伸向了一旁烧得滚烫的暖炉,手掌用力一撑的同时右脚同时用力将身体撑起来,高高伸出的左手正好触及寰宥的手,随即一股大力将我整个人拉了起来。
身子探出车窗的那一刻,寰宥抱着我直接滚下了凤辇,待落到地上便有内侍宫女蜂拥过来将我们扶起,就在我转目的一瞬间,凤辇轰然塌下。
莲衣扶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的脸色竟比那屋檐上的积雪还惨白,因左脚受伤我无力支撑身体便全倚在了她的身上。
“多谢逸亲王了。”我喘着重重的气,向从地上爬起来立在我面前的寰宥感激一笑。
我的笑容很真诚,却看到寰宥眼底带出的恐慌、震惊还有不可思议。他没有答话而我也不再问他,只因从他身后我看到一团明黄色正快速地向这边靠拢,待越来越近直到了我的身边,并一双厚实的大手向我伸出时,所有的意志和坚强都消失殆尽,只记得自己软软地躺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并连心都安定了。
这一次的惊吓于谁都来得不轻,昏睡中的我只觉得眼前还是那旋转的凤辇和肆意跳跃的火苗,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又惧怕醒后周身剧烈的疼痛,便越发急火攻心,竟高烧起来。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晓得醒来时我在寰宇的臂弯里,仿佛是他周身淡淡的味道将我唤醒。
“于飞怎么这么贪睡?朕抱着你有多累知道吗?”寰宇见我的眼睛似睁未睁时便轻轻捏了我的脸,低声嗔怪道,“醒了吗?不睡了?”
脚踝的扭伤,手掌的烫伤,浑身不知还有哪里被碰伤,总之醒来后尚来不及感动寰宇对我的心疼,就已痛得万分委屈起来。眼窝也里不争气地盛出晶莹的泪水,睫毛一动便顺着眼角珍珠般滚落在了寰宇的衣袖。
“娘娘可醒了!”说话的是莲衣,只是一觉醒来,她却竟眼窝深陷满脸的疲倦,定是为了我急坏了,但见她挤出笑容对寰宇道,“皇上也歇息吧,这里有奴婢伺候着就好。”
寰宇却看也不看她,只是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擦拭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口中道:“你已一日一夜没睡,说皇后醒了就去睡,眼下可敢欺君?朕命你即刻去睡,若你倒下了,往后谁来照顾皇后?”莲衣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嘱咐了几个大宫女后便退出了我的宫室。
一日一夜?我是初四早晨遭遇意外的,那现在是初五了么?我将目光投向窗户,却看不到外头的光景,于是无力地问道:“皇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许是有其他宫女上来侍奉,寰宇便将我从他的怀里放平到床上,坐在床边冲我笑道:“你管他什么时辰?既然睡了那么久何不再多睡一会儿?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即刻就要给你的手换药,不是自找苦吃么?”
我委屈地看着他,紧咬着嘴唇抗议他的不体贴,又因害怕疼痛而滚出泪水,却不敢说出口。
寰宇凑下身子到我的耳边,低声道:“好大胆的于飞,瞪着朕做什么?朕可不要缺胳膊缺腿的皇后,没好好保护自己,此刻还敢怪朕不体贴?”
我越发委屈羞愧,努力克制着情绪将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因疼痛而在额头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寰宇见状不禁蹙眉,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蓦然离开床榻对宫女们道:“快把太医和医女叫进来替皇后诊视换药!”
因药膏和脓血的粘连,医女们解开我右手上的棉纱时根本不敢硬扯那些已粘在被烫脱了皮肤的手掌上的纱布,可是她们用棉花一点点沾着热水的撕扯,更让我痛不欲生。
寰宇看得脸色发青,一把排开那个医女握起我的手腕,耳边只听到“于飞忍一忍”,手掌上便即刻传来因撕扯到皮肉而产生的剧烈疼痛,钻心的痛楚让我险些叫出声,但身体抽搐的那一瞬却又被寰宇紧紧地抱起。此刻,他已不再顾忌那些宫女太医,只是坐在床头将我搂在怀里,直到换完药、喝下药,直到我又沉沉地睡去。
之后的梦里再没有翻滚的车辇和跳跃的火苗,只有寰宇的笑容久久停留在我的眼前,让人觉得无比安心,仿佛周身的疼痛也因此减少,沉重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睡梦中的我于是又固执地断定,寰宇就是我的神,我的天地。
“娘娘醒了么?”莲衣似乎看到我的眼睛微微开合,便试着轻轻唤了一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姣好润泽的脸庞,乌黑的眼眸里却映着一张苍白的面容,可她的嘴角有着柔和的笑容,笑得那样温暖,“莲衣,辛苦你了。”
莲衣见我竟然笑着说话,先是一怔,随即便一副释然放心的模样,眼角噙着泪水道:“若再多些辛苦能让娘娘避过那一劫,莲衣死又何妨?”
我努着嘴怪她:“什么死呀死的,皇上听见该生气了。”
莲衣破涕而笑,连连吩咐宫女端来一碗清粥,亲手将我扶起靠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给我吃,这样反复地昏睡我已很久没有进食,饿得不消一刻就吃完了一碗米粥。
吃了东西我精神大好,便靠在床头和莲衣讲话,这才知道眼下已是初六的傍晚。
“皇上午后来过一回,见您还沉睡着便问太医为什么您那么能睡,太医被皇上问蒙了,奴婢在一旁听得只憋着笑呢!”莲衣用热帕子替我擦脸,又轻柔地将凝脂细细抹在我的脸上,盈盈笑道,“主子的皮肤水嫩嫩地可不敢冻皴了,这是江南进贡的玫瑰凝脂,皇上说江南女子都是水一般的娇美,一定要把最好的留下给您用。”
我不信,笑道:“莲衣又哄我,皇上要是把这话说了,萧妃她们还不闹翻了天?”
莲衣却摇头,低声道:“萧妃娘娘这些年虽然得宠,却从来不敢和皇上闹。宫里再得宠的妃嫔在皇上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而萧妃娘娘她也就爱在人前逞口舌之快,表现出几分泼辣,在皇上面前还是个温柔如水的女人呢!”
我低声一笑,却转了脸色认真地看着莲衣,“给美瑭和美仁的皮影没坏吧?莲衣……我醒来这么久,你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凤辇会翻?”
她垂首沉默了片刻,才道:“皇上有旨意不让奴婢讲,说等您好了亲自告诉您。自然,这件事情不是意外这么简单了。”
莲衣面上极淡的恨意没能逃过我的眼睛,知道她是真心疼我的,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笑道:“那我等皇上来说,只是此刻还好奇一件事情,你们的四爷是不是有什么朋友也是遭遇意外死的?”
“主子听说过吗?”莲衣有些难以置信,笑着问,“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您怎么会知道?”
“逸亲王救出我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我想那个时候最怕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为了弄清自己的右手究竟烫伤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一边说着一边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却即刻引出钻心的疼痛,于是暗咬嘴唇生生把痛楚压了下去。
莲衣的眼眸里透出一股子惋惜,她轻声道:“就如同大皇子现在身边多了一个婉儿贴身伺候着,奴婢从前被派给了皇上,而四爷身边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宫女,那个姑娘叫竹青。”
我淡淡地笑了一声,“皇上那么重视莲衣,想必逸亲王对竹青也是一样的。”
“竹青比四爷大两岁,小姑娘长得极漂亮。”莲衣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看了我几眼,垂下头极轻声地说,“娘娘恕奴婢冒昧,那个竹青眉宇间和主子有几分相似。”
我毫不介意,一笑了之打趣道:“难怪你说了‘极漂亮’三个字。”脑海里却随即闪过一个激灵,眉头不禁微微挑动,问莲衣,“岳公公在宫里当差很多年了吧?”
莲衣答:“岳公公本是先帝的近侍,先帝驾崩前要他将来继续侍奉新帝,这才没按规矩被派去守陵。他在宫里已待了四十年。”
脑海中盘旋着岳祥时不时看我的眼神,又跳跃出寰宥眼底的震惊,总觉得这两束目光有着相同的地方,却怎么也挑不出来。
“主子怎么问起岳公公了?”
我回了神思道:“没什么,随口问一声。你接着说那个竹青的事,她就是那个因意外而死的人吗?”
“是皇上被册封为太子的第二年。”莲衣追忆往昔,身形有一瞬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颤动,“那年四爷十一岁,竹青十三岁。因着皇上渐渐对四爷的严厉和冷淡,竹青便成为了四爷唯一的玩伴。可五月五端阳那一日,宫里上下都热闹地过着节,不知怎的蒹葭阁大白天竟然走水,又正巧竹青和四爷在那里玩耍,可能是竹青蒙着眼睛乱闯到了内殿,总之等水龙队灭了火把她的尸首抬出来时,她的额头上还缠着一条红布。她没被烧到身体,而是活活闷死的。”
我没有再问莲衣为什么竹青没能逃出来,只是自顾想象着寰宥当年的伤心,唯一的伙伴死了,兄长日益对自己严厉冷淡,又没有生母。看来他也有悲伤的往昔。
莲衣晃了晃脑袋笑道:“想起来就忍不住难过,但一切还是过去了。自那以后太后要重新给四爷安排贴身的侍女却被拒绝了,而四爷也不再贪玩,不论书房的课业还是校场的骑射每一样都学的极好,皇上那会儿私下里还常常夸赞几句,可一见面又冷冰冰的叫人看着揪心。”
“竹青侍奉了逸亲王几……”我方要问莲衣,便有小宫女急匆匆进来禀报,说是皇帝正往坤宁宫来,我只能作罢,嘱咐莲衣不要在寰宇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便强打精神起身,扶着她一步一停地迎到了门外。
寰宇本没料到我会下床,甫见我时先是一怔,随即便蹙眉在脸上写出怒意,竟二话不说将我打横抱起,迅速地将我塞回床榻。
“莲衣你糊涂了?皇后胡闹,你也陪着她胡闹?”他没有责备我,却回身呵斥莲衣。
“奴婢该死。”莲衣匆忙下跪请罪,神色亦紧张不展。
我担心莲衣因我受罚,连忙在寰宇背后解释道:“是臣妾让……”可之后的话语被迅速堵回肚子里,寰宇回身瞪着我的眼神让人不自觉地有些害怕。
“朕让莲衣负责皇后的饮食起居,如果你有任何闪失,莲衣首当其冲难逃罪责。”寰宇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如循循善诱教化一个顽皮的孩子,“后宫这个家很大,如果女主人总是状况连连,谁来持家?谁来相夫教子,孝敬长辈?”
我垂首不语,这一刻我只以为寰宇是在恼怒我方才的行为,于是竟联想起了寰宥年幼时被兄长严厉管教的画面。的确,曾经那么爱你心疼你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开始再也不对你笑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尽的责备和冷淡,那是多么让人心痛的事情!
但这样的胡思乱想很快就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莲衣并没有被寰宇惩罚,只是在我还没有察觉时就带着内侍宫女全体离开了宫室,我再抬头看寰宇时,他的眼底只有怜惜和无奈。我却困惑了,于是索性问了我想知道的,“皇上,莲衣说您会亲自告诉臣妾造成这次意外的原因。”
寰宇的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他坐到我身边轻轻托着我的下巴,“朕在想,需不需要让于飞时时刻刻都害怕朕,那朕就不需要再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操心了。”可旋即却温和了声音,心疼地看着我,叹道,“方才朕有些激动,只是怕你再受伤害,并非真的气你。”
如此,我才觉得自己似乎是错了,只不愿承认,便故意道:“只怕母后也着急了,臣妾该万事小心才对的。”
寰宇知我有意扯开话题,捏了捏我的脸蛋笑骂道:“车子翻了,你小心有用吗?你的脑袋里想什么呢?这会儿倒是转得飞快。”
见寰宇笑了,我才定心,轻声嘟囔道:“您的话臣妾都记着呢,可您得告诉臣妾这车子怎么翻得,臣妾下回才好叫它别翻呐!”
寰宇拍了拍我的额头,用锦被将我裹住抱在怀里,语气中又出现了淡淡的怒意,“好好的一条路上无端出现一个坑,还封了一层冰。人走过尚能承受,却受不住车辇的重量,而你的凤辇又特别宽大。工部查验后说是右侧前轮陷入坑中,导致车子失去了重心,右侧的后轮吃不住重量也断裂了,所以车子才会整个翻倒。”
我没有细想其中的玄机,只是笑着对寰宇道:“工部也太不待见他们的皇后了,也不制造辆结实点儿的车子。”
寰宇瞪了我一眼,严肃道:“问题不是车子,是那个坑!你不觉得寒心么?”
我面色一停,笑容僵在唇边。
寒心?为什么要寒心?难道……那个坑是特意挖了,等我去跳?
原来,真的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