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这是一个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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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数千年前的故事了。
那时，沈顾还只是普普通通的芸芸众龙中的一条，他头上那一对淡金色的龙角还没长出第三个分叉，嫩嫩地搭在额边。
但普普通通龙沈顾有一个和其他龙都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本命鳞。
或者说，他的本命鳞在一次游玩时不慎掉至下修界，找不到了。
对于龙来说，头上的角不够好看那仅仅只是长得不够好看，但如果没有本命鳞，那这条龙就是条残疾废龙。
沈顾觉得吧，自己角虽然没有父王的那样棱角分明，但是胜在还在成长中，总有一天他能长出让所有人都惊叹的大角，但本命鳞没了，却很难再生出第二块来了。
于是呢，他只能趁着他父王生辰，偷偷前往下修界寻找他的鳞。
他下来那天，人间飘着小雪，街道被暖融融的烛光照的如同白昼，青瓦红墙之下一片人声鼎沸，孩童的嬉笑之声不绝于耳。远望过去，高大的红瓦朱墙上点缀着万家灯火，璀璨星河皎月间缀着点点孔明灯，不知几千丈的红绸子往来穿梭于屋檐之上，仿佛星辰溅落在人世间，不由得看呆了这条龙。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人类在过春节。
按理来说，沈顾是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龙族身份的。一来是龙族早在万年前就消失在了下修界，说出去估计也没人信，二来是龙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极其珍贵，早在万年前，龙族就常被人偷走幼崽，或训练成灵兽为人类卖命，或抽经剥皮来炼制法器。总之这下修界是对龙族不太友好的。他偷跑下来，如果还被人发现龙的身份引起骚动，回去以后父皇肯定得让他喝上一壶。
他匆匆下来，身无长物，只得将一身龙鳞幻化成了一袭黑色鎏金长袍和黑色长衫。他因为丢失了本命鳞不能完全化形，眼角和脸颊仍生有鳞片，只能找了条黑色绸缎将上半张脸和眼睛一并蒙起来。那绸缎和衣物都是由他自己身上的鳞片化而成，所以并不用担心看不见东西。穿戴完以后，他全身黑漆漆地像一条黑龙，在一片喜庆中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于是沈顾一个劲往人少的巷子里钻，他记得父王说过，本命鳞和自己冥冥之中会有一定的感应，跟随着自己本心走，就能找到它，所以没必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但他跟随着本心走了一夜，走到人影渐少，灯火将熄，也没找到他的鳞，反而捡到了一个脏兮兮的人类小孩。
那小孩倒在漆黑的小巷里，与这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近得甚至还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那小孩脸朝下趴在地上，一身锦衣破败，黑发也黏成了一块一块，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活似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崽子。
沈顾对人类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更没有兴趣捡一个像叫花子一样脏兮兮的小孩。他在上界活了百年，早已听惯了父王说过的下界的生死悲欢爱恨离合，现在亲眼见了，却感觉也不过如此。
但当沈顾想装作没看见从那个小孩身边走过时，那小孩突然醒了过来，拼尽全力般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怎么都不松手。
“救救我。”那小孩说，他似是喉咙受了伤，声音低沉嘶哑，但却能让人听出那么一丝恳求的意味来。
沈顾身体僵直了一瞬。“惹上麻烦了。”他想，他本以为那小孩已经快要死了才放心大胆地与他擦身而过，不想那小孩还有力气抓住他。上界的龙本不因和下界有任何联系，但是如果一旦产生了联系，便是种下了一段因果。他看那些人修飞升上来以后，总是想方设法去给下界的子嗣们留些东西，结果他们种下因果后修为难以存进，不得已只能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去下修界了结那段因果，往往这一来二回的就浪费了几千年。
当然，方便快捷地了结因果的方法还是有的，比如现在就把这崽子一刀切了。
沈顾蹲下来，垂眸俯视那小崽子，他伸出手，用手掌对着那小孩的天灵盖。只要他愿意，他便能瞬间凝结这小孩身上的所有血液并将他秒杀。但却见那小孩拼命挣扎着抬头，与沈顾四目相对。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唯独眼睛还闪烁着光。沈顾说不清那是个怎样的眼神，不是身负重伤的颓唐，也不是绝处逢生的欢喜，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就仿佛他天生就带着一股傲气，即使身处绝境，浑身褴褛不堪在生死边缘挣扎，却依然不愿俯首称臣。
他其实挺欣赏拥有这样眼神的人。
空气在此刻似乎凝结了，只剩下小孩愣愣地看着沈顾手，他似乎也知道了这黑衣人的意图，眼里闪过一丝不甘，然后任命一般闭上了眼。
这幅情态，倒是像极了沈顾以前养的一只宠物。
沈顾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下杀手。他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而改为在那小孩头上摸了一把，并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云湘。”小孩犹豫了片刻，答道。
虽然那小崽子的头脏兮兮的，头发还结成了一块一块，但是很温暖，如同一只装满了碳的小火炉，这一点和全身只覆盖着冷冰冰的鳞的龙族不同。龙族虽然不怕冷，但是却本能地喜欢靠近暖和的东西。在上界，一到寒冷季节总能看见一大堆小龙围着火炉盘成一圈，像极了喜好温暖的大猫。
沈顾自然也是喜欢温暖的。他想，他留着这小孩并非是因为他下不去手，也不是因为他对下界人类产生了怜悯之心，而是因为这小孩姑且可以当一个会自己移动的暖手宝，所以他老人家才会大发慈悲。
“我叫沈顾。”因为怕麻烦而为自己找了借口不下狠手的龙很是高兴，决定大发慈悲地告诉那小孩自己的名字。月光透过白雪照耀在他没有蒙起来的半张脸上，勾勒出他淡红色的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巴来。他一头雪白长发随意地散着，在寒风中上下翻飞，一身黑衣也随风而动，片雪不沾。在皎洁的夜色下，他如同一个垂怜人间的谪仙般一尘不染。
突然，小巷外本是锣鼓声天的街道骚乱起来。一时间，小孩受惊后的啼哭声，妇女惊呼声，还有东西被碰倒在地的叮叮咚咚声，全都揉碎在嘈杂的马蹄声和铁制盔甲碰撞声里，沈顾竖起耳朵，勉勉强强听见了几个字，
“西南世子……一向安分，怎么会在这时候……！”
“快追，快追……！”
“……他受了伤，跑不远，都给我搜，如果搜不到……”
沈顾感觉到那小孩明显颤抖了一下，他拼命想站起来，但每动弹一下，他背上的伤口便会渗出血水来，顺着残破的衣衫流到地上，拖成了一道蜿蜒的血河，看得人好不触目惊心。
当然，沈顾不是人，也不能指望他这时候能和人产生共情，他甚至想象不到相云此时承受了怎样的痛楚。虽然这条龙不谙世事，但并不蠢笨。他通过听外面那些人火急火燎地交谈，看见这小孩这像是想逃离的举动，便初步分析出他眼前这小孩，估摸着就是外面那些人所找的西南世子。
“喂，小鬼，如果我救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沈顾时刻不忘自己大恶龙的身份，在相云耳边压低声音道。他将这小孩当做一个消遣的乐子，满心欢喜地想看看这云湘会不会惊慌失措跪地求饶。
但他想看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小孩沉默数息，不卑不亢地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沈顾：“一片金色的龙鳞。”
沈顾在心中打着算盘，如若这云湘真是西南世子，有他的帮助，沈顾找起龙鳞来应当会快很多。沈顾身为一只独身赴人间的龙，想凭自己一龙找到一片丢了好久的龙鳞谈何容易。更何况他只是偷跑出来的，换算一下上界和下界的时间比，他大概能在上界失踪半天左右，也就是人间的半年。但西南世子不一样，他以前闲来无事看的话本里曾说过，在人间一个世子相当于一方霸主，能号令许多的家仆和他领地的百姓，如果真是这样，他甚至都不用屈尊亲自去找那鳞。
想到这，妄图坐享其成的恶龙十分地高兴，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与这小孩的相遇就是顺从本心的结果，是龙鳞为了快点被他找到而冥冥之中安排的。
“如何？”见云湘久久没有回答，他又追问道。
“原来，你也是为了这龙鳞……”沈顾等了很久，才听见云湘低声说。他似是咬牙切齿一般，声音低沉而嘶哑，还带着几分怨气。如果沈顾观察得仔细会发现，此时此刻云湘将手藏于袖中，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鲜红的血和干涸的棕红的血和在一起，染得衣袖格外狼藉。
“好，如果你能将我从这里救出去，让我回去看一眼我父亲，就算把命都给你又有何妨。”相云沉默许久后，突然疯了般低笑地笑道。他发了狠，不顾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站起来，这十五六岁的少年比沈顾要矮整一个头，自然也没什么威慑力，但他却不愿输气势地一把拽住沈顾的衣领子。月光下，沈顾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人类幼崽，却看见云湘已如同一只困兽，目光狠厉又张牙舞爪，似要将他与这繁华的京城一并撕碎，吞入腹中。
“好，在你见到你父亲之前，我保你无恙。”沈顾笑道，他将云湘拦腰提溜起，“去哪找你父亲？”
“先出城，不要被他们发现，一直然后一直往西南走，到了西南就是我父亲的封地，就没事了……”重伤患者云湘被这不懂得照顾人的龙大爷这么一提，差点撒手人寰，他咽下一口血，气若游丝地回答道。
他话都还没说完，只觉得身上一轻，提着他的龙大爷一跃几十丈高，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墙外，然后又是脚尖一个点地，飞快地向西南掠去。
“救……命……”这是云湘在被这只魔龙弄昏迷过去之前，想的最后一句话。
可能因为是太过思念，在一片黑暗中，他似是看见了他的母亲和妹妹在对他招手。
自从云湘到北域当质子后，就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娘亲死的早，家中亲近他的只剩下妹妹和父亲二人。他依然还记得，以往他在家乡读书进步或是齐射夺得头筹时，母亲就会在他头上鼓励似的抚摸几下。这也就是少年在北域这么多年来的唯一念想。
他太累了，累到好像看见刚刚还远在天边跟他招手的的母亲现在正在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一下，两下。他抓住那只手，却感觉有黏湿的液体顺着手滴落下来，一摸一片猩红。他惊觉地一颤，再细看时，母亲原来在的位置上只留下一片血污，而他手里紧握着半只连着断筋的、还在抽搐的断手，正做出抚摸的动作，一下，两下……
他惊慌地丢开那手，一转头，却看见京城那些张扬跋扈的皇子向妹妹走去，将她两下打倒踩在脚下，百般调戏骚扰。她越是哭喊求饶，他们越笑得肆意，越是是变本加厉。
“西南狗还在这装作纯情，哈哈哈哈！”
“你喊吧，喊大声点，看看会不会有人帮你！”
“反正，父皇也觉得，你们西南狗坐拥一番势大，迟早会叛变，到时候你家被株连九族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就浪费咯……”
“与其那样，不如让小爷先试试味儿!”
那些跋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来，撕碎了她的衣衫，吞噬了她的血肉，一步一步，将她往无间地狱拉去！
而他相云却只能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已然充血，额头青筋暴起，唇角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但他半分声音都发不出，甚至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被人吞噬!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跋扈，看见了不远处的一个人。那个人一身黑衣头发凌乱，低着头，站在一旁。
那人仿佛也感受到了相云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他头上戴着一张长着乌鸦尖嘴的面具，双眸处则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突然发出低沉地，悲切而沙哑的笑来，似是一只盘旋已久的秃鹫，窥视者，一圈圈下落，等待一顿残羹剩饭。他笑得越来越恣意，整个人像是骨骼折断一般扭曲了起来，那脸上的乌鸦面具此时也似乎变成了一只活物，裂开了尖喙，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地尖叫声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