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淡重逢》洛姒

3、第三章 我遇到她了

　　我遇到她了。
　　何顾看着面前的摄像头说道。
　　他从五年前开始有录像的习惯，好像记日记一样，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录下来。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这将会是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的凭证，他想。
　　她好像认出了我，又好像没认出。
　　我去看了奶奶，当时她正在院子里的木棉树下坐着休息。我只待了一小会儿，没让她发现。后来，我在巷子里遇见一群小流氓。我不准备多管闲事，但他们要堵得人是莫逢，所以我揍了他们一顿。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她的，她站在巷子口，长高了不少，阳光落在她发顶上，很漂亮。他温柔地笑。她挽住我手臂的时候，我以为她认出了我。但接下来我就明白，她只是需要我帮忙。
　　我不能让她认出我。可我还是故意露出了那个刺青。那个团案是莫逢小时候趁我睡觉亲手画上去的，我没有擦掉。反而鬼使神差地去纹了身。我想等她从幼儿园回来一定会特别惊讶为什么这朵花擦不掉。
　　他忽然抿住了唇，神色阴郁。可我没有等到她回来。他摩挲着手上冰凉光滑的刀面，眼里光芒诡谲。

　　何顾关闭了摄像头。凌晨两点，窗外万籁俱寂。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他躺在一张床上，四周围满了机器和人。有人命令：“把电流加到50毫安。”
　　电流刺入大脑皮层，他立即疯狂挣扎，太阳穴上手上脚上都连接着机器，电流带来的疼痛颤栗传入四肢百骸。
　　瞬间惊醒，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可抑制的恐惧蔓延全身。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七个月。七个月里的每一天，他都被押着进了电击室。只因为莫致河那一句：特别留意。
　　他很乖，写给家长的感恩日记比谁都“情真意切”，他从来不跟其他病友说话，一次都没有。可他永远不会再从治疗所出去，只要莫致河不倒，不停止想治疗所塞钱，他永远都不会被放出去。这是院长的原话，他无意间听到的。
　　他突然笑了笑，脸上一片灰暗。之后，他又被送进了治疗室。班委举报了他，理由是：笑容不端，品德不正。他躺在那张小床上，脸上一片平静。给他治疗的，是一位新来的医师。
　　他已经够乖了，但每天的治疗仍必不可少。院长说放那么多人弄那么多机器没必要，他的治疗便逐渐轻松了些。从四五台机器逐渐减少到一台，治疗师也变成了一位。
　　年轻的女医师调好电流，便开始了治疗。他明显感觉到这次的痛楚削减了很多。
　　治疗结束，他缓了一下才睁开眼，沉默地看着她。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神色平静。女医师明了。他在说：谢谢。
　　温雨看得懂少年平静下隐藏着的痛苦与反抗。
　　他的事情，她从医院的资料里知道些。
　　莫重，十五岁，四个月前被父母送进疗养院，听说是与他继母不和才被送进来的。并且，他父亲塞了很多的钱，示意院里“重点关照”。
　　治疗室里有摄像头，治疗师不能跟病人有任何接触 ，这是规定。
　　他留意了一下她的工作牌。
　　温雨成了莫重的固定治疗师。且几乎每次都手下留情，莫重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有希望了。
　　某天，固定治疗结束之后，温雨偷偷在他出门一瞬间将一张字条塞到了他手心里。
　　莫重躺在床上，藏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字条上的内容：今晚两点地下停车场。
　　看完字条内容的瞬间，莫重就将它塞到了嘴里嚼碎吞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头伸出被窝，闭着眼睛假寐。
　　夜色如墨浓重，莫逢确保没有其他病友尾随，才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地下停车场。一辆白色的小车刚刚好挡住了摄像头的视线，车窗摇下，温雨小声叫道：快上来。
　　莫重立即上了车，温雨发动车子，脸色严峻，“照我说的做，钻到后座底下去，尽量蜷缩起来，不要露出一点身体。等会经过大门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莫重立即照做。
　　自己的后座做过一点改装，坐垫中间削减了一层，留下了比较多的空间，两边却有点厚，可以更好地掩盖藏着的人的身影。
　　莫重费力挤进去，到中间位置时似乎宽敞了一点。温雨确保莫重藏好以后，便不再说话，加大车速。到了大门，保安拿着电棍将车拦下，温雨摇下车窗，一脸焦急地出示工作证与批假条，“叔叔我妈半夜心脏病发我得赶紧去看她，这是假条我已经找院长批准过了！”
　　保安警惕地透过车窗看车内，确保车内没有其他人才准放行。
　　“谢谢您谢谢您！”温雨摇上车窗，立即发动车辆。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我不能把你带到我家去，院里登记了我家的住址，我直接送你去火车站吧，那三点十分有一趟火车出发，我也不知道去哪的，你家你应该也是回不去的了。等会我把钱给你还有一部新的手机，接下来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到了火车站，温雨买了票，把身份证还有一些吃吃喝喝的一股脑都塞给莫重，“你赶紧走，院里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来追你的，你到了那儿也要小心点！”
　　火车站广播里传来检票的提醒，温雨将他送上车，莫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谢谢。温雨摆摆手：“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地生活！”
　　列车发动，夜色里传来车轮哐哐啷啷摩擦过车轨的声响，大风吹起温雨凌乱的发，回去之后，就辞职吧。她想。
　　坐在火车上，莫重总有种做梦的感觉。他捏捏自己的脸，疼的。五个小时后，火车到达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城。
　　他找了一家破旧的旅馆先住下。
　　他换了新的名字，那个家如温雨所说，他回不去了。那个大房子里，唯一值得他挂念的就是奶奶和妹妹莫逢。不知道奶奶病怎么样了，他被送进去的时候奶奶还在住院。还有莫逢，找不到哥哥一定会哭的吧。
　　七个月来，当初被电得再狠都咬着牙齿不让眼泪流下来的十五岁少年，终于忍不住在那张破旧的小床上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