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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个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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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晦一有个秘密。
那要从两天前的半夜说起。
那天白日,有个大老爷光顾周晦一她爹的酒楼,算上宴请的宾客与仆人足有近百人。老爷出手不仅阔绰地点了一桌山珍海味,也不吝啬给仆人的吃食,这收入的银子能抵上平日里两周的营业额。周家的酒楼说小不小,上下三层也能分出个雅间大堂,说大也不大,在这太行镇仅仅能让周家养得起几个仆从,过上还算体面的日子。
那一天的收获让周老爷晚上回家之后高兴地开了瓶珍藏的酒,令家里地厨娘加了几道菜,家里的妇孺也可以饮些果酒,这是在节日里才有的待遇。
周晦一刚过九岁,第一次喝这果子酒,酸酸甜甜三四杯下肚,虽不醉人,喝多了一样要引得人多跑几趟厕所。
家里的院子是个二进的,爹娘住主屋,晦一住西边一间,姐姐周明月住在西南一间,哥哥周翰江屋子在东面,但他平时住在学堂,只有沐休日会回来。厕所在主屋旁边,晦一若去解手必定会路过主屋。令她奇怪的是,半夜三更爹娘还点着灯,她本就处于好奇心重地年纪,所以解完手回来就蹲在门外听起了墙角。
“别再提此事了,我可不放心让晦一一个人去。”是娘。
“这是大好的机会啊,之前明月没选上,翰江又生病错过了,十多年过去了......晦一是唯一的希望了。”是爹。
——我是唯一的希望?
“你可不知道他们都没选上我有多开心,一家人能过好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一段时间没有声音传出来,晦一以为今天能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在她刚刚转身的时候,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在寂寥无声的夜里刺向天空,也刺伤了周夫人一片慈母护子心。
“胡闹!真是妇人之仁!三日后给晦一打包行李,七日后让她跟着段三上路!”
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又好似参杂了些女人的呜咽。
周晦一年纪不大,但从小无心于女红,只爱看闲书,看的书又多又杂,却也猜不透爹娘为何争吵。
后两日一切寻常,爹娘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周晦一也装作不知道,直到第三日娘把晦一和明月叫进屋。她拉着晦一地手,一下一下地抚摸,朝着明月开口道:
“月儿,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你去太行山的事?你爹决定五日后让你妹妹也去考太行书院,把你记得的都讲给妹妹听听。”
听娘亲说出来之后,晦一松了一口气,能去书院读书她可求之不得,至于自己要离开父母去求学这件事,周晦一也没什么不舍,关在院子里九年,就算小部分时间能出去跑跑,但也走不了太远。她早就对话本里描写的趣闻美景心向往之了。
姐姐周明月已经十六岁了,长得珠圆玉润——不是胖,只是面若银盘,还有些婴儿肥没褪去,有一个圆圆的鼻头和一双小鹿般滚圆地眼睛,眼底只有少女的娇憨。
她道:“太行山上有个太行书院,那可是我们这最好的书院!五年开一次山门,招收八到十三岁的弟子,算算日子就是下个月啦,五年前你阿姐我不学无术没考上,一一你年纪正好,平日文章写的也好,定能考上!你如果能考上,阿姐脸上可倍有光!”
娘接到:“你再与她讲讲考试内容。”语气不喜不悲。
明月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那次的考试具体内容其实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让我们写篇文章,限时两天。”
“两天?这么久?那吃喝睡觉呢?”晦一眼睛瞪大了。
“吃嘛我应该是带了干粮,睡嘛可能是就睡在考场里了,别的我倒是真不记得了......可能是我那时太紧张的缘故吧。”
应该、可能、好像......真是语焉不详,就这记性,考不上也是应当。周晦一默默腹诽。
嘴里却说着,“这样呀,多谢阿姐。”
这和五年前明月刚回家说的差不多,周夫人想了想,也没再什么要补充,转口开始叮嘱起周晦一路上小心,要听段叔的话,不要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之类的事。娘亲最是爱念经,这些年她听这些唠叨听得耳朵也要生茧,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母亲,心里却在琢磨。
如果只是去个离家不远的太行学堂,这是好事呀,为何爹娘那天发生争执?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姐姐的话也透露着古怪,五年而已,记忆不至于这么模糊吧,何况这事算是他们平淡生活中的大事了。
旧的疑问解决了新的疑问又产生了,周晦一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今天晚上再去爹娘屋子外面听墙角,她有预感,他们还会谈及此事的。
果真。
“我可都听你的,你还不把你那宝贝石头给晦一装上。”
“急什么,等她出发前......”
突然一阵强风将门刮开,打断了周老爷的话。等他去关门时,门外墙角已空无一人。
周晦一眨巴眨巴眼,仿佛意识到什么之后,猛地坐起身来,看见外面太阳已经大亮,脑袋直犯迷糊,难道她昨天睡死过去了做了个梦?看看身上的衣服,确实是睡觉穿的中衣,只得按下疑惑起床洗漱。
日子照常的过,转眼就来到启程的那天,周夫人心疼女儿,所以给装了不少行李,锅碗瓢盆吃食衣物,加上个黄毛丫头晦一和侍女向阳还有赶车的段三刚好一辆马车。
周老爷一个生意人,最注重和气生财,脾气温和,但专注生意,空闲的时间不多,平时和儿女们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晦一与爹爹也不太亲近。但这一去,要是落选了来回要一个月,要是选上了就更加不知何日能再相见,再严厉的父亲也软了心肠。
“晦一,此去路上要小心,你自幼聪慧,记得多看多听,少说少错,段三五年前也护着明月去太行山,你要有什么不清楚多问他,不可逞一时之勇,但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回来,家门永远为你敞开,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这块宝石你随身佩戴,是我佩戴了多年的护身符,定能护你平安。”
照理说,平时不太热络的爹此番临行前真情流露定能让晦一有些触动,但她现在的心思全然被那块小石头吸引了。
她心里砰砰直跳,那到底是不是梦,是预知梦?还是现实?
她接过小石头,放在手心看,那左右不过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温温热热的,不像是被捂热的,倒像是从内部散发出来的热量,上面打了个孔,穿了根黑绳。感觉看不出什么名堂,她就把绳子往脖子里一套,于父亲行了个礼,道:“多谢爹爹,晦一知道。”
周夫人此时倒是红了眼,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摸摸才到她胸口的小脑袋:“现在天热,等再过两月凉了,娘给你衣裳都备好了,你记得穿。多喝水,别忘了多吃蔬菜,要是看见牛乳你也让段三叔去给你买,不用心疼钱。晦一多写信回来,没选上不要气馁,若是选上了,就好好学也别忘了放假回家看看呀。”
姐姐和哥哥今天也都在,周瀚文专程请了假回来送这个小妹妹,他与周晦一差了两岁,小时候常常一起玩,近几年上了学堂才厮混得少了,但感情也没淡。他俩站在爹娘后面道:“妹妹一路平安。”
看全家这氛围,周晦一也开始舍不得走,扯着娘亲得衣衫不肯放。最后还是段三叔打破了这一派合家欢的场景,
“小主子,再不走,马上太阳毒了就难走了。”
周晦一这才撒了手跳上了马车,与这个她生活了九年的家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