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无声》蔚竹

5、chapter05 我现在在他

　　从车窗玻璃看出去，外面的霓虹灯如同打翻的油画颜料，细雨越来越密集，又增添了一丝朦胧美感。
　　坐在后排的闻桢无心欣赏，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手机，透过后视镜只能看到陆聿修低敛的眉眼。
　　她视线错开，正好落在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上，腕处还戴着一只深邃蓝的手表，单手滑动方向盘的动作很是随意，又透露出一丝不耐。
　　察觉到闻桢的打量，陆聿修抬眸看了一眼后视镜，接着伸手微调角度。
　　她安安静静坐在后排，背挺得笔直，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出神，杏眸潋滟，殷红的唇轻抿着，连头发飘了两根在脸上也浑然不知。
　　他的视线在前方和后视镜来回转动，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轻启薄唇，“地址？”
　　“啊？”闻桢回过神来将飘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紧接着说：“那个，在风临路滨江华庭。”
　　“谢谢，”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叫陆总还是不太习惯，特别是在这样的场景，叫陆聿修又不太恰当。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哪怕是个‘嗯’字。可陆聿修什么也没回。
　　忽然的冷场是最可怕的。

　　闻桢不停的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更自在，索性摁开手机，给江听雪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
　　都没注意时间已经深更半夜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没有。”
　　“话说你跟陆聿修怎么样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发生什么吧？”
　　闻桢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大段字又删掉，正思忖着该怎么说近况。
　　屏幕上跳出新的消息：“还有，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不会真为难你了吧，一直都是对方正在输入中是什么鬼。他要是公报私仇，你就辞职。”
　　“你说话啊。”
　　闻桢把打的字全删了，简单明了的回了一句：“我现在在他车上。”

　　刚发送成功，屏幕上就接二连三跳出新消息：“？？？”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你在谁车上？闻桢，你也不看看现在多少点了，合着我是小丑呗，还担心他欺负你。”
　　“可能他确实在欺负你，不过是让你很舒服的那种。”
　　“绝交吧。”
　　一句话把闻桢看得面红耳燥，差点手机都没拿稳，她又气又想笑的回：“江听雪，你这个已婚妇女，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说话的方式。我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在电梯里碰到他，可能也是加班，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没看到吗？”
　　“上司体恤加班的女下属而已。”
　　不一会儿，再次收回江听雪的消息：“体恤？陆聿修什么时候跟这个词沾上边了，不要来碰瓷了好吗。”
　　“既然你忘记了，我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大学那会儿有女生在陆聿修面前真崴了脚，希望他能扶一把，都冷漠走开的人你觉得他懂什么叫体恤？”
　　闻桢不服气，“那是陌生人，我是凌越的员工，是为他创造价值的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当然不能相提并论，你还是前女友呢。”
　　“……”闻桢觉得自己早晚要被江听雪气死。

　　突然从头顶传来一句凉悠悠的话，“要我抱你下车？”
　　闻桢反射性抬头，就看到陆聿修放大版的脸，又转头看窗外，确实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
　　她将手机收好，转回去说：“谢谢您。”说着的同时打开车门下去，抱着包包跑进了小区才将速度放慢。
　　闻桢重新摁亮手机，看到江听雪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都是成年人，真的不准备发生点什么吗？”
　　“我倒是信你，但不太信陆聿修。”
　　闻桢已经出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然后拍了一张照片给江听雪发过去。
　　“别胡思乱想了，我已经回家了。”
　　“谁知道他有没有跟着你回来？”江听雪一点不嫌事大。
　　闻桢边深呼吸，边往浴室走，进去前还不忘怼人：“你是不是没被人删过？”
　　“我洗澡了。”
　　等她出来已经是十分钟后了，是她一贯的洗漱风格，并没有像其他女孩子那样精致的护肤。
　　这才是最气人的，即便没有那么精致，简单冲个澡，在热气的蒸腾下，脸就像剥了壳的鸡蛋那般嫩，还白里透红。
　　闻桢舒服的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还是很满意江听雪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有再发消息来气她。
　　于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洗完了。”
　　“做完了啊？”
　　对面秒回。
　　又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谁不懂，闻桢坐起来下意识在对话框输入：“他有那么快……”吗字打出来了还没选中，意识到不对，立马全删了，给江听雪弹了个视频过去。

　　江听雪接起来就笑嘻嘻的打马大哈，看闻桢绷着脸，放软了声音，“好了我错了，不闹你了。”
　　闻桢白了她一眼，“你脑子里一天都装着些啥啊。”
　　忽然想到什么，忙问：“米米呢？看看我乖女儿。”
　　江听雪把视频调转，米米在床上睡得正香，结合了江听雪和齐锐的优点，冷白皮，双眼皮大眼睛，鼻子秀挺，怎么看都乖。
　　闻桢很随意的问：“那你怎么还不睡？”
　　江听雪忽然沉默了，视频里还是米米睡觉的样子。
　　闻桢眉头微蹙，喊了一声，“江听雪？”
　　江听雪才重新把摄像头对着自己。
　　“你怎么了？”闻桢追问。
　　“齐锐还没回来。”江听雪已经很努力自然的说话，闻桢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半夜了还没回来？”
　　“什么班需要上这么晚？就今天还是这样很久了？”
　　闻桢这样问着，其实心里很清楚如果只是今天才回来那么晚，江听雪绝对不会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这样多久了，反正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我问过他，他说正常应酬，公司里明争暗斗的，他哥哥先进公司本就占优势，已经掌了很大一部分权。”江听雪说着说着声音就越发低落，“我也不好说什么。我一天在家无所事事的，帮不了他什么，他妈一来就催生，可怀孕这事又不是我想怀就怀的，三句不离白雅兰，说她多孝顺听话，生了一儿一女，这不，又怀孕了。”
　　白雅兰是齐锐大哥的老婆。
　　江听雪吸了吸鼻子，“如果我像你这样有工作就好了，这样就会跟他有更多的共同话题。反正就是觉得，好像齐锐还是那个齐锐吧，我也还是那个我，但我们不是那个我们了。”
　　听着她越来越明显的哭腔，闻桢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实刚毕业那会听江听雪说要结婚，她心里是不赞同的。
　　可能是受了父母的影响，也可能是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周围人破碎感情的经历，不过还是父亲的影响最大，让她觉得爱情也就那样。
　　不过如此。
　　江听雪跟她不一样，从小父母恩爱，家境说不上多大但不愁吃穿，妈妈当了几十年的全职主妇，跟爸爸的感情二十年如一日，所以不排斥结婚生小孩，也不排斥做全职主妇。
　　只是没想到齐锐家这么复杂，他爸妈很早就开始创业，在松川站稳了脚跟，有一个上万人的厂子。家里两兄弟，但一个是外婆带大，一个是奶奶带大的，可以说没有什么感情。更让人不理解的是长大后兄弟两一前一后进入公司，父母不让两人互帮互助就算了，还默认竞争上位，谁有能力就谁接手，还规定接手的那个人至少要生一个儿子。
　　还记得刚从江听雪嘴里听到这些的时候，闻桢惊讶得合不上嘴巴。
　　气氛一下子变得低沉。
　　闻桢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江听雪，她既没有解决事情的能力，也没有马上飞到江听雪身边，想去哪直接买机票飞过去散心的魄力。
　　现实不允许。
　　她要上班。
　　江听雪有米米，而米米在上幼儿园。
　　－
　　凌越焕新发布会的策划书只要陆聿修说有问题，闻桢就改，没有一句怨言，磨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终于过了。
　　接下来就是成立项目小组，小组成员都是二部的同事，闻桢打算忙不过来再申请从其他部门调。
　　她这样做是为了方便，一个部门的更熟悉，打配合也更默契。
　　项目启动之前还有一个启动会，参会成员是项目小组的所有成员，还有部门总监以及管辖这个部门的副总和公司总负责人。
　　会议室里，闻桢作为项目负责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套裙，站在LED屏的侧下方，视线在众人的目光中和屏幕上来回流转。
　　“为什么要开这个发布会？是想告诉所有人凌越不一样了，有了华驰集团的资金和技术双重支持，客户的安全感看得见，性价比也看得见。”
　　“我们发布会的主题是凌越.越见未来，焕新出发……”
　　“谢谢大家。”
　　介绍完自己的策划书，闻桢转身深深一鞠躬，紧接着响亮的掌声响起。
　　她朝陆聿修的方向看过去，陆聿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象征性的拍了两下手就让大家安静，站起来说：“时间紧迫，大家一起努力。”
　　说完就出了会议室。

　　Claire不掩饰眼里的欣赏，笑着说：“创意有，踏实也有，真的很不错。”
　　赵成璋走过去拍了拍闻桢的肩膀，然后同大家说，“为了庆祝闻桢项目正式启动，晚上我请大家在怡然居吃饭。”
　　“哇哦！！”
　　“赵总大气。”
　　会议室充斥着欢呼声，闻桢却对赵成璋的肢体接触有些不适。
　　下午五点半左右，项目小组的同事在车库集合，三三两两的上车，闻桢也正准备上车，坐在车上的赵成璋忽然说，“闻桢，你坐我的车吧。”
　　闻言，大家都安静了一瞬。
　　组里的同事有刚毕业的，也有家住得近觉得没有必要买车的，当然，也有纯粹没钱买车的，没有一个敢主动上赵成璋的车，赵成璋也没有叫任何一个人，却偏偏叫了闻桢。
　　那种不适感又翻涌上来，闻桢不好拒绝，就近拉了个人一起上车。
　　怡然居离这不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
　　赵成璋提前订好了包厢，服务员热情的领着一群人进去。
　　闻桢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赵成璋紧接着在她左侧坐下，随即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
　　吃饭的过程中对闻桢极其照顾，又是夹菜又是挡酒又是递纸巾的。
　　是个人看两人的目光都变了。
　　闻桢为了不让赵成璋挡酒硬是喝了好几杯，推杯换盏间，她站起来对坐在窗边的同事说，“唐骁，你跟我换个位置吧，我过来吹吹风。”
　　－
　　隔壁包厢也在吃饭，说是吃饭，还不如说是找个说话的地方。
　　季柏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陆聿修说，“伯父伯母前几年就让你回北川接手集团业务，你不回，现在回来了，却来了松川分公司。”
　　“我要是伯父伯母，都被你气死了。”
　　陆聿修怼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季柏川又接着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松川，是闻桢在这儿吧，还正好在凌越，你小子……”
　　“都三十岁的老男人了，也不知道你在别扭个什么劲，有什么误会是不能说开的，喜欢就别折腾了。”
　　说完才拿起筷子吃菜。
　　陆聿修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吃菜，沉默半晌后，起身往外走。
　　季柏川抬头，囫囵吞枣的说，“你去哪？”
　　“出去透透气。”
　　他脚步未停。
　　怡然居是口碑极好的中式私房菜馆，院子里小桥流水，假山错落，藤蔓攀附在窗棂上，很是雅致。
　　陆聿修站在通风口，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打开拿了一根出来，把玩了几下，刚衔在嘴上，就看到闻桢从拐角处出来，脚步略虚浮，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晕，很快赵成璋也从拐角处追着出来。
　　他疾步过去，把闻桢拉到怀里。
　　赵成璋诧异，“陆总，你也在这啊。”
　　“为了庆祝闻桢的项目成功启动，我请项目小组的同事在这吃饭，陆总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不了。”陆聿修冷声说，“策划书还有点问题，闻桢我带走了。”
　　赵成璋追了两步，在后面喊，“陆总，她喝多了，策划书明天再说吧。”
　　陆聿修不理会。
　　径直把人带到车上，中途季柏川还打电话来问透气透到哪儿去了。
　　他回：“有事，你自己吃。”
　　说完就挂了，任由季柏川在电话那头咆哮。
　　后排车座，闻桢东倒西歪，裙边随着姿势往上收了几分，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大腿。
　　见状，陆聿修面露不悦，随即把人扶正，双手轻握着她的肩膀，厉声说：“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就敢喝这么多酒，闻桢，你长脑子了吗？”
　　闻桢紧蹙着眉心，只觉得脑子昏沉得发疼，不停地左右摇晃，晃着晃着就看到了陆聿修，忽地笑了起来，指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走了吗？”
　　陆聿修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当然，知道也不想回，跟一个喝醉了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闻桢不高兴了，伸手捧着他的脸，一只手还用力的拍了两下，“你怎么不说话？”
　　“你哑巴了吗？”
　　陆聿修：“……”
　　下一秒，闻桢凑近他，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很近，目测一指。
　　酒气萦绕在周围，陆聿修仿佛跟着醉了，不自觉松手。闻桢往前一倒，唇擦过他的唇，身子迅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