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酿》梨花树下的九尾狐

2、初来乍到

　　数日之后,李拂带着绿珠回到了苏州.

　　马车停在一座森然的大宅院面前,绿珠一把掀开帘子跳下来,连日的颠簸可快把骨架坐散掉了.她打了哈欠,升了个大懒腰,却发现有路人好奇的打量她,绿珠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一抬头,那厚重的漆黑大门上空挂着一块庄严的木匾,上面用楷体写着两个气势磅礴大字---李府.

　　李拂背着双手站在绿珠几步之外,阳光下的手指修长有力,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节拍,习惯性的微眯着双眼,灰衫的衣角在风中飘动.绿珠斜眼盯着那柔软舞动的衣角,想到在乡下田野里跟村里的孩子们放风筝.她那时总是想,有一天她要像那风筝一样飞出去,飞得高高的.而她现在想知道的是,那衣服是什么料子做的,比镇上最富有的胡地主的衣裳质地还要好.

　　赶车的憨厚车夫叫小五,他小跑着前去敲门，一个六十出头睡眼惺忪的矮小老人探出头来.一看来人,随即精神抖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手脚麻利得把门打开.

　　绿珠心下忐忐忑忑跟在李拂后面.一踏进大门,就不由的双眼瞪大,这房子腻大的.石子小路,两旁种着各种奇花异草,她竟一种都叫不出来.前面却是个假山堆积的人工湖.湖四周每隔几步是株株杨柳树,此时绿色的杨柳枝条垂在水面上,和着倒影,很是好看.湖上有九曲弯折的长长走廊,湖中间是个雅致的小亭子,有两个穿白衫梳着羊角辫的小丫鬟朝湖里撒些什么,绿珠定眼瞧去,好像是游来一群金红色可爱的小金鱼,感情是在喂食.

　　李拂的余光瞄到绿珠的神情,面上一如既往的带着笑意,心里不由看轻几分,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一个穿蓝褂国字脸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满脸喜色快步迎了出来,恭敬道:”少年,您回来了”

　　李拂点头示意,道:”刘管家,这是我的远房表妹-绿珠,你给她按排个住处吧.晚点到书房来见我.”

　　那刘管家满面笑容,低低应了一声:”是,少年”.

　　刘管家作了个手势,笑着对绿珠道:”绿珠姑娘,这边请.”

　　从左边的石子小道上向前走个十来分钟,穿过一道圆形的青石穹门.进了穹门却是个小小独立院落.院子里打扫的挺干净,角落里有一口井,边上同样开着粉红,大花,紫色,绿珠叫不出什么名字来的花草.

　　小院有一间小厨房,一个茅厕,两间睡房.

　　刘管家推开其中的一间睡房,笑道:”绿珠姑娘,您先暂时住在这里”

　　绿珠用眼光扫了一扫,一张木床,床上有被铺,一张木桌,一条凳子,一张梳妆台,简洁朴实.

　　刘管家又指指另一间睡房道,”那是清姑姑的睡房,府里姑娘的事都规她管,您要有什么缺的,可以找清姑姑.”

　　绿珠笑着应答道.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瓶酒,笑意盈盈道:”刘伯伯,这是我乡下带来自己酿的梨花酒.您要是不嫌弃,就收着尝尝味道.”

　　刘管家一瞬间神情有点僵,随即笑道,”这,绿珠姑娘,我…”

　　绿珠一脸诚肯的看着刘管家,刘管家心一软,接过那小瓶酒,笑笑道:”那就多谢绿珠姑娘了.”

　　绿珠把简单的包裹放在床上.心下有些涩涩的,又带着莫名的兴奋.

　　她七岁没了爹娘,然后辗转寄居在族人屋下.她不得不勤劳,乖巧,懂事,学会看大人的脸色,总是习惯性讨好的微笑.所以乡里乡亲倒是很喜欢她的.

　　自从白眉道士三年前来到婺源,她就发现他跟村里的乡亲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是她的一条希望,一道光.她骨子里有一种本能,教她去抓住这道光.

　　忙完叔公家里的农活后,她就往白眉道士那里跑.她帮他打扫房间,花心思做好吃的,在他闷闷不乐的时候,唱欢快的山歌.刚开始的时候,白眉道士以为她是只是简单纯仆热情的山里姑娘.后来她央求白眉道士教她认识,画画,讲一些外面的事给她听.

　　时间这样过去.两年后,她十四岁了,叔公问她喜欢村里的哪个少年郎.她来问白眉道士因该怎么样拒绝而又让叔公不会不满意.

　　白眉道士不解问她,为什么要拒绝.她眼神飘渺的望着天边的迷离云彩,自言自语的轻轻道,不是他们不好,只是她的天空不在这里.白眉道士这才明白了她隐秘的心思.

　　一直到等来这个机会,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可是她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乡村丫头,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第一个晚上,她静静的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的月光淡淡照在床前,对于各种各样的不确认和恐慌,她眼里渐渐升起一层雾气. 她知道,她有的只是一种没有退路的孤勇.

　　绿珠见人就喜笑颜开,心思活络,每天东窜西窜,来到李府不过半个来月光景,就把府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在外头管事的是当日引路的刘管家,性子稳重深沉.而内院管事的是住隔壁的清姑娘,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当日晚上绿珠住进来,清姑娘便自个儿送了日用品过来,说话倒是和和气气,没什么架子,也没有因绿珠是乡下来的丫头而欺生.李拂的贴身丫鬟是小翠,小碧,路上打过三四次照面,小翠年约十六七岁,高材高桃,肌肤白嫩,瓜子脸凤眼是个美人,照面点头浅笑间,那眼神却透着冷漠孤傲.小碧略小些,大约十三四岁,娇小玲珑,细心腼腆,听说善丹青.另有洗衣做饭的做粗活丫鬟老妈子,车夫长工花匠若干,都不是要紧的人物.

　　府里事情不多,清姑娘也没另派事物给绿珠.绿珠闲来无事,不过是拉上些好说话的丫鬟聊聊天,有意无意的打探一些苏州城里的事情.也许是乡间呆惯了,难免性子野了些.口无遮拦,嘻嘻哈哈,乡下野丫头的印象,倒是让人失了戒心,故没人存心刁难.这样的日子,倒是跟乡下没什么区别.

　　绿珠心里很想到小湖泊的另一头去看一下.但是碍于清姑娘嘱咐过,那边的内宅是李拂少爷住的,少爷喜静,除了小翠小碧,刘管家,其他人是不可以随便进出的.李拂早出晚归,自从那日,倒是再没有碰面.

　　绿珠一清早起来就到厨房里晃悠,一边搭手帮着洗菜,一边跟做饭的黄大妈,丫头小七聊天:

　　“黄大妈,您在府上呆了多久了呀?”

　　“快五个年头喽.”

　　“少爷铺子里的丝绸是苏州城里最好的吗?”

　　黄大妈,小七相对一看,齐齐瞄向门口,鬼影也没一个,黄大妈满脸折子的脸,突然故做神秘的小声道:

　　“现在苏州城里最好的丝绸是锦红丝绸,那是东家对头铺子里的.”

　　小七看着绿珠一脸惊讶的表情,巴掌大的脸上流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极快的劈劈啪啪道:

　　“现在做官的,有钱人家的夫人少奶奶都穿那个,我表姐的东家少奶奶就穿那锦红丝绸,那丝绸听说颜色又亮又好看,我表姐偷偷摸了一下,那手感好得跟小孩子皮肤一样细嫩呢.听说永兴号的绸缎庄生意可好了,每日店里挤满人了呢.”

　　绿珠一脸天真的问道:“那咱们少爷铺子里有没有卖呀?”

　　黄大妈一脸你很笨的表情道:”那秘方只有永兴号有.”

　　绿珠拍了拍脑袋,跳起脚来道:”哎哟,我差点忘了,清姑姑说让我跟她出去买东西去呢.”

　　绿珠一溜烟的跑出去,隐隐听到身后黄大妈,小七好笑的嘀咕道,”这粗心的丫头.”

　　绿珠不由狡猾一笑,感到身侧一道探究的目光射来,斜眼看去,却是刘管家站在走廊上若有所思得看过来.

　　绿珠心头一震,咧开嘴若无其事的冲着刘管家笑道:”刘伯伯好”

　　刘管家不动声色的点头微笑,心下却是一疑惑,那笑容明明是商场上才有的算计的微笑.

　　刘管家向来是仔细的人,皱眉微微一思量,招来小安子,在其耳边低语数句.小安子点头退下.

　　绿珠跟着清姑姑走在苏州城里,这是绿珠强求来的.

　　她已经习惯去强求每一件她想要做的事.

　　每隔一天晚上她就跑到清姑姑房里磨叽着要出去见见世面,清姑姑看绿珠一副小孩子心性,粉色的小嘴委屈嘟囔:”清姑姑,我从乡下过来,还没去过苏州城里呢,听说有很多东西卖呀?还有耍猴戏的呢?你带我去瞧瞧好不好?”

　　绿珠不停的摇着清姑姑的手,清姑姑哭笑不得,实在磨得无法,才趁着今日空闲,带她出来,满足一下乡下丫头的愿望.

　　清姑姑看着绿珠东张西望,一双宝石般黑亮的眼睛发着兴奋的光,看到这个跑上去瞧瞧,遇上个人多又挤进去瞄瞄,瞧上个不明白的,又回头缠着来问是怎么回事.这样活泼天真的绿珠好似当年的自己.初来李府的时候,跟着老爷第一次去逛苏州城的时候,亦是如此情形.而他就在一旁好笑的看着.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三十有五了,而他却在三年前走了.而自己对他的心……想到此,清姑姑不由的眼眶红起来.

　　绿珠一面到处观望,一面想,确实比乡下要繁荣多了.但是也大同小异,不过是小镇上如果有一家店铺,这里并有十家店铺.小镇铺子里的东西有十样,这里并是有百样.小镇上的东西普通,而这里的东西要珍贵些罢了.绿珠远远的看到那写着永兴号的店铺前,停着豪华的马车,进进出出的人川流不息.与对面的李氏丝绸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进出五六人罢了.

　　那个笑面虎,绿珠私下给李拂取的外号,那个骄傲的笑面虎在铺子里头是不是坐立不安?绿珠心里头微微叹道.绿珠回头看清姑姑,却不知何故红了眼.绿珠亦很八卦的问过黄大妈小七她们,清姑姑怎么没嫁人呢.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间流走,傍晚时分,清姑姑怜惜的看着一脸满足的绿珠,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可以回去了吧,我的小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