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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卷】 ...

  •   高台不见凤凰飞,招得仙魂慰所思。
      ——明瞿佑《凤仙》

      “不错!生来死去,嬉笑面对,这是军人本色!”虞啸卿打着马鞭,一一绕过炮灰们的身边,“从此刻起,你就是这仗当之无愧的突击队长!”

      鸦雀无声,除了刚刚被任命为突击队长的邋遢男人一句冤枉不已的“啊?”。

      虞啸卿转身,看了眼早上还干干净净,这会儿却几乎和炮灰们一样灰头土脸得那孩子,轻笑着摇了下头,离开了那个炮灰们自娱自乐的篝火晚会。

      …迷龙?叫迷龙是吧。

      他刚刚唱着的那首东北二人转,和着火光中那孩子影影绰绰的脸,勾起了虞啸卿遥远的记忆,关于东北,关于那孩子和那些凤仙花。

      民国二十五年七月七日,日军炮轰宛平县城、进攻卢沟桥,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七月九日,日本从中国东北和朝鲜抽调两万多军队投入华北地区。

      于是碾碎了黑土地的九五式坦克逼近了帝都的防线,侵略过东三省上空的八八式轰炸机又掠过了京城的天际。

      二十八日,由于潘毓桂的出卖,驻守南宛的132师两个团全军覆没,学生兵团1700人中,活着回到北平的,不过区区600人。

      奉命支援的虞啸卿团刚到北平,接到的便是这样的噩耗。

      那些惨烈的战况只是一张纸的厚度,拿在手里,却教虞啸卿几乎难以承受的沉重。他愤恨,却压着心里的怒火马不停蹄的赶到学兵团残部聚集处。

      在路上,虞啸卿想了太多。

      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书生意气,弃笔从戎。

      正因为他们年轻,所以他们不懂那些所谓“国士”的风度和深谋远虑,所以他们尽管很多人连枪响要卧倒都不知道,却仍然以十条命换一条命的代价和日军拼了刺刀。

      他们虽然伤亡惨重,却没有后退,曾经赶鸭子一样赶着少帅几十万大军从关外跑关内的日本兵,在他们的阵地上,都没能打开缺口。

      太年轻…太年轻了啊…虞啸卿无力的靠在椅背上沉沉地叹息。

      “团座…”后座上,那孩子轻轻的唤了声。

      虞啸卿回过头去,那孩子递过水壶,“团座,喝点儿水吧。”

      一直赶着路,太多的事,虞啸卿早已经忘记了渴,可那孩子却清楚地记得。

      “立宪,学生兵总是这么…傻么?”虞啸卿接过水壶,他想起来,这个已经跟在自己身边六年的孩子,这个被其他军官戏称为兵器狂人的孩子,其实原本也是那样一个连枪也不会拿的学生兵。

      那孩子楞了下,当明白虞啸卿指的“傻”是什么意思时,用着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的回答,“团座,不是傻,我们只是忠于信仰啊。”

      信仰…是什么呢?

      舍生忘死,保家卫国?

      虞啸卿来不及问那孩子,车子已经停下。

      他曾经在脑海里想过很多遍那些溃败的学生们会是如何的沮丧,或许哭泣,或许意冷心灰。

      可是,他却没料到,那些年轻的学生们,那些狼狈到灰头土脸甚至伤痕累累的学生们,在夜晚的郊外,燃起了大堆的篝火,开着不一样的盛会。

      颂着奋进的诗句,唱着激越的歌曲,去缅怀纪念那些已经逝去的年轻生命。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本是几人的念读,到最后,那些学生们的声音汇集在了一块儿,像是啼血,像是哀鸣,更是振聋发聩。

      虞啸卿疾步上前,学生们纷纷让开两边,他便大声接了下去:“‘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

      学生们望着他,那一双双充满了悲愤的眼睛,被熊熊的篝火映衬得比漫天的星子还要闪亮。

      胸中压抑翻腾着的怒意化作此刻的壮怀激烈,虞啸卿站定在篝火前,定定的看着那些学生们,“我生平最敬岳飞,金戈铁马,壮怀激烈!可今天,我虞啸卿更敬你们,我中国少年!可愿再跟着我虞啸卿收拾山河,雪耻报国?!!!”

      “师座,师座,”那孩子跑了进来,拦在他身前,“真的要让迷龙做突击队长吗?”

      “对。”虞啸卿点点头,看着那孩子满脸脏兮兮的污迹,忍不住伸手去一点一点的抹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立宪,不要总想着事事争先。”

      纯白的手套马上就被蹭成了黑色,却干净了那孩子俊秀的脸。

      虞啸卿的动作愈发地温柔起来,那孩子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边,还是犹豫地争取着,“可是…”

      “立宪,你还记不记得南苑的凤仙花?”

      学生们燃起的希望和热情冲击着年轻的身体,让刚刚经历了第一次战火的他们兴奋异常,不愿安睡。

      来自北平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原本可能并不熟悉的学生们,却被这样一场民族的战争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息息相关,亲如兄弟。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于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学生们各自在篝火前表演起家乡的节目,东北来的男孩子们甩开了膀子高声唱着叫人捧腹的二人转。

      “你要让我来呀,谁TM不愿意来呀,哪个犊子才不愿意来呀啊……”

      更深的寒气慢慢降了下来,篝火噼啪着不似那般的旺了,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孩子站起身来,“团座,我去林子里劈材,马上就回来。”

      虞啸卿点头,见那孩子渐渐没入林中的身影,也站了起来。

      子夜的林子还能听见初夏隐约的蝉鸣,安宁静谧得全不知世事动荡。

      虞啸卿慢慢地踱着步,那些立志要从军的学生兵们啊……

      凤河静静得流淌着,倒映着星月的光辉,像是一条蜿蜒的玉带,穿林而过。

      虞啸卿在那溶溶的月光里,看着蹲在河边洗脸的那孩子扭过头来对着自己无意识的笑。

      清澈澈的眼,那些泠泠地水从面上纷纷滑下,溅落在河边盛放的凤仙花上,忽然就耀了他的眼。

      高台不见凤凰飞,招得仙魂慰所思。

      这些沐浴过烽火的凤凰,却依然盛放地这般绚烂,在这般战乱中,似乎更显璀璨。

      可是,这又是否它本意呢。

      若不是他,那孩子本该是锦衣玉食,书声琅琅,怎样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立宪,其实这些年,你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好好在家念书。”

      “不,团座。张立宪要做您最好的兵!”

      虞啸卿看着有些激动地那孩子,淡笑着伸手去帮他擦干脸上的水迹。

      “团座…”那孩子有些羞涩的红了连,却没有任何的躲闪。

      安稳得有些不真实,微微有树枝折断的轻响声。

      “谁?!”闪身挡在虞啸卿面前,那孩子利落地拔出腰间的枪,动作漂亮得行云流水。

      “别…别开枪。”树后抖抖索索地挪出一个带着眼镜的少年,紧张的看了看那孩子手里的枪,然后对着虞啸卿大声喊道,“虞团座,我叫,我叫何书光!我也想跟着您!”

      “啊?”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虞啸卿的意思。

      或许在那孩子的记忆里,根本就不记得那晚似锦绽放的凤仙花吧,虞啸卿早就知道,那孩子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

      轻叹一声,虞啸卿伸手把有些莫名的那孩子揽进怀里。

      边疆烽火将再起,今夜会否有凤来仪?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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