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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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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纳兰容若《蝶恋花》
脑子里一片的空白,似乎拥挤了太多的事情,所以反而模糊一片,什么也分不清。
像被抽空了一般,看不见,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一切,任凭医务兵巨细靡遗地为他检查着身体。
直到那孩子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轻轻地唤了声:“师座…”,虞啸卿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扭头去看蜷在他床边的孩子,正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腕,翻看着那处被咬伤的痕迹。
因为后怕而一直微微颤抖着的身体,透过相接的肌肤,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手心里透骨的凉意。
“师座…”那孩子低着头,虞啸卿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被那忽然间滴在伤口上的眼泪烫得一个激灵。
金戈铁马,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却都没有那孩子的眼泪来得让他痛。
“师座,很疼吗?”感觉到他缩了下手臂的动作,那孩子旋即紧张地仰起脸来,不知所措地捧着他的手腕,焦急的叫着,“医务兵,快来看看师座的手!”
虞啸卿摆摆手,然后看着他,这个一向骄傲而又坚强的孩子,到底有多久,没见过他这么软弱无措的表情。
“师座,对不起。”短短的一句,已经足够让那双漂亮的眼里盈满了水汽。
虞啸卿抬手拍拍那孩子的脸,然后用拇指顺势拭去那道眼泪的痕迹。
“师座,不要死…”那孩子忍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崩溃,猝不及防的泪,像决了堤的水,阻拦不及,“求你…”
忍不住叹气,那张几乎哭花了的脸,像只落了水的猫,脆弱到毫无防备的境地。
看着那孩子贴在自己手心里小小的侧脸,虞啸卿恍然忆起:曾几何时,那孩子也是这般仰着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脸,死死的攥着他的胳膊,一遍又一遍的哀求着:“你不要死…求你…”
清澈澈的眼,满满的水光里,都是弃犬般的神情…
那一年的隆冬,雪是那么地疾,已近三日没有停。冰封的山里,人迹罕至的崖底,他几乎能听到生命随着侧腹的枪伤,一点一点流逝的声音。
虞啸卿想:还有那么多的山明水秀,没有来得及带他去;还有那么多放在心中的话,没有来得及说给他听…
意识模糊,快要陷入黑暗的时候,虞啸卿终于勉强的挣扎出那句,“立宪,走吧…快些…”
半梦半醒之间,他模模糊糊的能感觉到,在寒夜降临时,那覆在自己身上温暖的躯体,在干渴得难耐时,那渡进口中的温热的雪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他的幻觉,因为就连倒在伤口上清洗的水,都是温温的暖意…
“不是没死么,”虞啸卿揉着那孩子软软的头顶,“别哭了。”
那孩子却摇着头,死死地咬着下唇,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立宪…”虞啸卿捏住那孩子的下颔,看进他的眼里。
于是那些静静淌下来的泪,就顺着手心,流进了手腕的那圈伤口里。
这个偶尔会倔强到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到底多久了呢?…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虞啸卿扶着侧腹的伤口,一步一步挪到石洞的门口。
满眼白茫茫的厚重的一片,那孩子正蹲在地上,把最干净的那些浮雪拢进军用水壶的瓶口。
虞啸卿默默的看着,看那孩子满意的盖上装得满满的壶,看那孩子毫不犹豫的解开衣扣把壶塞进自己怀里,看那孩子捧起一小团雪将就的喂进自己嘴里…
眼眶开始不自觉得发热,有久违到快要忘记的酸涩哽住了喉咙,心中隐忍的墙,刹那塌陷,无能为力。
那孩子终于转过身来,看见他,难掩的惊喜,然后是手忙脚乱的退避。
“立宪,过来。”虞啸卿低沉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孩子紧紧护着怀里鼓鼓囊囊的凸起,摇着头,咬着唇,不发一语。
“立宪…”这次已经带了些命令的语气。
可那孩子仍然固执的站在原地。
虞啸卿皱起眉,隐隐的怒意,“张立宪!”
“有!”那孩子习惯的立正,怀中的水壶就这样落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虞啸卿立着的低地。
“啊…”着了急的孩子追着那水壶到他身边,险险的抄进怀里。
虞啸卿忍无可忍的一把捞起那孩子,压在嶙峋的石壁上,狠狠的吻下去。
受了惊的孩子顾忌着他的伤,没有丝毫的反抗,却还记得护着怀中的那壶雪水。
于是怒火愈发高涨,虞啸卿扯出那水壶远远得扔了出去。
那孩子果然小小的挣扎起来,他就更加用了力,把他压制在自己怀里。
环在那孩子腰上的手臂蹭在粗糙的石上,生生的疼。
可心里,却更疼得不行。
“…嗯…背…疼…”
可怜兮兮的声音,像乞怜的猫咪。
虞啸卿想要忽视那孩子故意求饶的话,却终究还是舍不得了。
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就范。
被松开的孩子捡回水壶,到底不敢再放进怀里,只是抱着壶,冲他软软的笑…
“张立宪!”
“有!”
“你出去,叫李冰进来!”
“…是!”
那孩子还是不太情愿吧,用袖子呼撸了满脸的泪水,然后大步迈出门外。
“唉…”
医务兵看了看虞啸卿手腕上深深的那圈牙印,“师座,您的手要不要擦点儿药?”
虞啸卿想了想,“什么药才能留下痕迹?”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