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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牺牲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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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玄英是惊醒的。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时,他猛地坐起身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些模糊又滚烫的碎片。
他下意识朝身侧看去。
空的。被褥早已凉透,人不知何时便已不在。
玄英起身披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自己竟睡得那般沉,那人倒还有力气先行离去,也不知一大早又躲去了哪里。
他翻身下榻,正要出门去寻,目光却落在了案上那封静静躺着的书笺上。
玄英怔了一下,仇胄留的?看来“入乡随俗”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之前没见过仇胄的字。
“你来游说我,可曾劝过柏清欲,我替他盘算了两条路,他不走,非要挑那第三条死路,这等意料之外的事,当真令人不快,不过,他柏清欲不按我预想的路走,我仇胄又有何不能一反往日之行?他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我便也叫他那计划落了空……你可还记得那小鬼弥果果额上的印记,那是女娲石的象征,有了女娲石,自然也就没他柏清欲什么事了,你可以叫他放心活得再久一些,至于你,体内的子虫已解,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只是奉劝你一句,日后对旁人,还是多留些心眼,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骗了些”
笔锋在此处微微一顿,像是落笔之人迟疑了片刻。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承认,君沉吟的举动,确确实实改变了我对魔族人的看法,柏清欲那为爱求死的行径,我虽仍未能全然理解,却终究令我后知后觉地明白,爱,或许并非全是虚伪卑劣之物”
“长久以来,我将狸禄圣君的遭遇当作警钟,以此要求柏清欲不坠爱河,也许从一开始便是我错了”
“最后,是你让我明白了,无论对错,都被人坚定地选择着,是怎样一种滋味,此生也算无憾”
字里行间的语气,一改往日那副迂回难测的做派,像是仇胄终于将那戴了一辈子的面具卸了下来,连同那些弯弯绕绕的包袱一道,丢进了字纸里。
玄英捏着那封书笺,站在空荡荡的屋中,指节泛白。
不,仇胄还是老样子。他要做什么,仍旧藏在话语背后,这信看着分明是在告别。
“一个两个的都想死是吧”玄英低低说了一句,声线发紧,“那我也不独活”
他将信笺贴身收好,随即朝鬼族方向奔去。
然而,这一切在几个时辰前便已开始了。
仇胄到了鬼族,原本的打算是先礼后兵的,他准备告诉弥家家主,自己会用元神之力助其一族人托胎为人,并以神誓赐福其族人万世平安顺遂,而后再将女娲石带回天宫。
若弥家家主不允,那他便将其一族人的神魂打散,强取女娲石。
可他未料到的是,话刚说完,那弥家家主便朗声一笑:“得了天道机缘,在这魔界中自在数万年,已是幸事,如今,是时候还给天道了”
他拒绝了转世为人的相助。
随后,他将族人召至面前,一一问过,每一个得到的回答,都带着近乎豪迈的坦然,仿佛为三界赴死,本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并无半分不舍。
那般场面,让仇胄肃然起敬,他甚至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曾险些毁了这样的族群所守护的世间,实在是莫大的罪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弥果果身上时,仇胄忽然忘了自己此行的初衷。
先不说弥果果是族中最年幼的一个,早年还曾被鬼王的人掳走,一生算得上是吃尽了苦楚,未曾享过天道的福泽,就凭这一族之人尽数赴死的功业,便不该后继无人。
好在,弥家家主纵然有自己的信念,在看向弥果果时,终还是点了点头,毕竟那孩子,至今连自己是女娲石都不知道,如何叫他也担起这责任。
仇胄将弥果果打晕,将他的神识送入人世轮回,而后以余下的虚空之力化为业火,将女娲石的灵识洗去。
业火灼灼,汹涌的热浪吹打着众人,像是在预警着接下来的痛楚将有多深重,然而弥家家主没有半分迟疑,第一个踏入了那火焰之中,随后,族人一个接一个,毅然决然。
待女娲石在火焰中重新现世,仇胄亦迈步走向了那片赤红,他得带着女娲石重返天宫,开启修界大阵。
业火灼身的那一刻,仇胄好像听见有人唤了自己的名字。
隔着翻涌的火焰,他看见了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玄英刚赶到,便瞧见仇胄投身业火的一幕,他仓促地喊了一声,便追随着那道身影,跳进了那片灼目的赤红之中。
仇胄那副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神情,终在这一刻崩溃,他猛地伸出手,像是要将人推出去,可阵法已然启动,业火缠上了他的手腕,让他连抬手都变得艰难。
“你进来做什么?!你出不去了你知道吗”仇胄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玄英不顾周身灵力被撕扯的剧痛,伸出双臂,从正面环住了他。
火光将两个人裹在一处,玄英将脸埋进仇胄颈侧:“我说过,若你知错了,无论何种惩罚,我愿同你一起承担,你若要以这般方式赎罪,那我也陪你一起”
仇胄怔住了,他心口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起来,是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尝过的滋味。
是痛,又不像痛;是悔,又不止是悔。他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平日里张口就来的那些玩笑话、调侃话,此刻统统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为我而来的”仇胄的嗓音很轻,像是在陈述。
周围的业火越烧越旺,玄英将人尽力护在怀里,声音却已带上了力竭的颤意:“是”
“我终日盯着圣君,如今回想起来,你好像,一直这般真诚”仇胄哑着嗓子低声说道。
“你这样说,就像是在告诉我,你今日才注意到我”玄英其实还有一肚子的气话没说,但业火已将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抽干了。
仇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穿过炎霭:“我是在告诉自己,我这颗心,本该为谁而跳动”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阵法所形成的屏障载着他们一同飞入天宫,入阵眼的那一刻,三界齐齐震颤。
远在云舒殿中与君沉吟守着未知解的柏清欲,骤然捕捉到了这股气息,几乎没有多言,便带着君沉吟一道,朝女娲殿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