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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心绪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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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君沉吟静立房中,早知此非自己居所,只是方才那番激烈言辞过后,他心底莫名笃定,依柏淡那温软心性,定会回来认错服软。
这般想着,他便不急于离开,反而借着窗外渐沉的暮光,细细打量起这间屋子。
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少年笨拙经营的生活痕迹:窗台小几上摆着一些大大小小光滑的鹅卵石,被排成一大两小的蛇形,旁边还有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君沉吟想,这大约是柏淡摆出来让人猜的谜题。
指尖在那三条“蛇”身上依次点过,低声道:‘亓将军,苓苓和……你’
君沉吟不知的是,那问号并非疑问,而是柏淡想摆的他,只是柏淡不知他本体为何,只好用一个问号代替。
书案上摊着未合拢的《妖族异闻谱》,随手翻看几页,许多画像都被柏淡添了笔画,像是根据旁侧笔墨有感而发。
枕边搁着一个木盒,里面是数张未注灵力的传讯符,符纸边缘已绘好独属的纹样。
传讯符本是寻常物,市井间二十灵石便可购得一张,注入灵力后,不论流落何方,只要有人留字,便会自行飞回主人身边。世家大族常有专司此道的匠人,于符背添上族徽,正面则由主人亲自绘制图案。
君沉吟猜想,这应是柏淡课业中习制的,给自己绘制的传讯符。若换作是他,或许会在符箓两侧勾勒蜿蜒蛇影便作独署,可柏淡所画……虽也是两笔,上下却连了起来,符纸长不过宽的两倍,那“蛇”便显得圆钝拙朴,若不是知晓柏淡,君沉吟定会觉得这是条胖虫。头部随意点了两点,大约是眼睛;眼下方却画了个“人”字,其下又添一道圆弧,将头部圈了出来;头顶还有几笔尖细线条,似是獠牙,最该点明的蛇信,却不知为何未曾描画。
君沉吟盯着这图案许久,将符纸翻转,看见背面亓府的蛇首徽记,那蛇瞳肃杀威严,信子吐露,每片鳞皆泛着泠泠青光。
他忽地顿悟,低笑出声。原来柏淡画的并非俯视之形,而是正视图,那“人”字原是分叉的蛇信,下方圆弧是下颌轮廓,头顶细线则是犄角。
这么稚拙又特别的画,确实是柏淡的手笔。
指尖抚过那些歪扭的线条时,君沉吟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沉默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往这张符箓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纸上那条胖蛇便微微扭动起来,憨拙中竟透出几分奇异的可爱。
君沉吟凝视少顷,又将这已完成最后一步的传讯符轻轻放回盒中。
不知柏淡会将这张符送给何人,他们之间……又会说些什么。
暮色四合,廊下渐次亮起灯火,那道熟悉的身影却仍未归来。
莫非……还躲在屋外哪个角落没出息地哭?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刺了他一下,少年眼眶通红、泪珠滚落的模样倏然浮现眼前。
他眉头微蹙,终是推门而出,廊下空寂,庭院深深,他绕至屋后窗下、院角假山旁,甚至那棵枝叶葳蕤的老榕树下——除却夜风穿叶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动静。
‘也是,被那般拒绝,我在此处,他怎会敢回来’君沉吟默立片刻,终是转身回了自己院落,留下一只凤翎傀隐于柏淡房外的阴影中静候。
然而一夜过去,凤翎傀却未前来复命。
‘应是去找亓苓苓了’ 他这般想着,将那丝莫名的烦乱强行压下,取出一件早先备下、用以补偿亓苓苓被收缴玩物的法器,信步往她院中去。
亓苓苓正对着一匣新得的法器比划,见他来访,笑吟吟收了礼,却见这魔尊送了东西却不走,只立在院中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厢房、廊柱,乃至洞开的窗扉。
“我这儿是藏了什么宝藏不成?”亓苓苓歪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沉吟兄究竟在寻什么?”
君沉吟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随意看看’
“哦~”亓苓苓拖长了调子,忽然一击掌,“我知道了!你寻柏淡呢!”
君沉吟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说起这个,我正有大事跟你说呢”亓苓苓浑然不觉,兀自说着,“咱们小柏淡如今可是长大咯,都敢跑去百花楼宿醉了,你信么?说来我也是今早才知晓,方才百花楼遣了个小厮来,说亓公子昨夜在那儿歇下了,这‘亓公子’可不就是柏淡嘛!还捎回来一整盒灵石,说是他连日去赏下的,那花娘说,若不是昨日他喝醉了吐露几句,还不知亓府长辈并不晓得这事……拿着这么多灵石,心里头不踏实”她说着点点头,“嗯,不过这小子眼光倒不差,哪家公子去百花楼一掷千金还能收回来的?想来那花娘倒非贪图这些,怕是真看上他了”
话音流落,一股凛冽寒意越渐越深。
一边口口声声说喜欢本尊,一边竟夜夜流连烟花之地……如此轻易道出的喜欢,怕不过是一场心血来潮的消遣,不知那话,曾说与几人听,倒只有自己……竟当真了一瞬。
君沉吟袖中的手缓缓攥紧,面上仍无波澜,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可字字没有温度:‘我将他托与你照看,你倒也是真用心,灵石给得这般痛快,想来你也不稀罕本尊寻来的那些俗物了”他话音未落,袖风已卷过亓苓苓怀中那件上古法器,玄色衣袍旋起凛冽的弧度,‘毕竟你有这么多灵石……什么买不到?’
法器落入掌心的瞬间,君沉吟转身便走了,玄袍下摆扫过石阶时扬起薄尘,那方向分明是往温柔乡,他却周身散着寒意,似要屠了百花楼。
亓苓苓木然呆在原地,怀里骤然空落落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朝着那背影气恼道:“不是……这又怎么了?照顾好了也不成?!”
可那人影早已消失在月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