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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表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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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刚用完膳食,柏淡倚在窗前小榻上出神,忽觉眼前光影一暗,抬眸时,君沉吟已立在窗边,正垂眼看着他。
柏淡眼中霎时绽出光彩:“你……你回来了”
‘嗯’君沉吟嗓音平静,‘你昨日不是说,有事要当面问?’
那些在心里翻腾了整夜的话,此刻争先恐后涌到唇边,柏淡压下心绪,觉得隔着窗棂说话终是不够郑重,连鞋履也顾不得穿便绕出房门:“进屋里说”
待君沉吟踏入屋内,柏淡却未如预想那般径直问出口。
他先斟了一盏茶推至对方面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温热的玉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杯壁,那细碎声响与他此刻心绪一般纷乱:“这些日子你不在,我随苓苓姐修习时总会走神,想着你这般厉害了,平日是否会像我们一样还需修习;用膳时也会念着你,不知今日的你,可觉今日的菜色与昨日相比如何,总之……”
他抬眸对上君沉吟微带疑惑的目光,眼底凝起孤注一掷的勇气:“君沉吟,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话音落下,寂静在室内蔓延,连窗外嬉闹的雀鸟都似察觉异样,振翅远去。
良久,君沉吟低低笑了一声。
‘柏淡’他起身走近,拿开少年手中紧握的茶盏,伸手抬起他的下颌,这动作本该含几分温柔,指尖却冷得像浸过寒渊之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若在平日,柏淡定然有问即答,可此刻君沉吟的神色与姿态,竟如无形之手扼住他的喉咙,叫他连一句“未曾胡言”都吐不出。
‘本尊留你在身边,是因这张脸……’君沉吟拇指重重拭过柏淡眼尾,力道大得令少年睫羽轻颤,‘像极了一位故人,望着它,如观水月镜花,而你……’
他蓦然收手,仿佛触及什么脏东西。
‘不过借他三分形貌,得本尊两分宽待,就敢说出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他喉结滚动,字字似淬毒芒,杀意掠过心头,却在看见这张脸渐渐泛红的眼眶时又软了三分,‘将方才的话尽数忘了,本尊只当从未听闻,日后谨记你的身份,安分做个摆设便是’
柏淡怔住了。脑中纷乱的讯息彼此撕扯,这问题原不是只有“喜欢”与“不喜欢”两样答案么?
“所以……这是不喜的意思么?”他声音轻了下去。
君沉吟未答,烦躁地饮尽方才从柏淡手中取过的茶盏,因饮得急,一片茶叶沾在唇边。他已许久未曾这般焦躁,蹙眉吐去茶叶,低声斥道:‘烦人’
柏淡自己尚未察觉,泪水已滑落下来,他执拗地追问:“你那位故人是谁?若我与他相像,为何你能喜欢他……却不喜欢我?”
‘住口!’君沉吟撑在桌沿的手猛然发力,掌中茶盏应声而碎,瓷片扎入皮肉,鲜血混着残茶在桌上泅开,他眼底猩红翻涌,那是柏淡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怒意。
‘不许提他,这是最后一次!听清了,留你是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再敢逾越……’他语声森寒,‘别以为本尊当真舍不得杀你’在他心中,那人如高岭白雪,自己这样的怪物,哪配得上喜欢,更容不得旁人言语沾染!
至此,柏淡终于抑制不住哭出声来,这是柏淡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般难过,心口似被万千细针密匝匝刺透,可目光触及君沉吟鲜血淋漓的手,仍忍不住伸手上前查看,哽咽道:“你别生气……你的手流了好多血”
‘别碰本尊’君沉吟在柏淡触及前嫌恶般抽回手,‘顶着这张脸却作女子哀态……难怪会错生妄念,喜好男风!’
‘凭什么不可以’柏淡未曾料到一问之下竟至此境,君沉吟此刻看上去如此厌憎他,玄英只道此事可直接相询,却未说若对方不喜,又当如何。
柏淡想问,凭什么心里面难过还不可以哭,凭什么说他哭就像个姑娘,喜欢谁就直接问,凭什么不可以,跟男不男人有什么关系,可话未落,君沉吟的袖风已卷起柏淡单薄身子,狠狠朝房门掷去。
“砰!”
少年身影跌入院中,正落入途经下人惊骇的视线里,紧接着,房门在魔气震荡中轰然紧闭。
室内死寂,唯有掌心锐痛提醒着方才一切并非幻梦,待君沉吟焦躁地想取卷宗静心时,才骤然惊觉——此处原是柏淡的房间。
……
被掷出屋外的柏淡,连晚些的课业也不敢再去,唯恐在府中撞见余怒未消的君沉吟,再遭驱赶,他只得茫然出府,漫无目的地游荡,可相识者寥寥,只当今日提前叨扰,踏进了百花楼。
殊聊正对镜卸簪,忽从铜镜中瞥见柏淡满面泪痕立于身后,不知已站了多久。她手中玉簪“嗒”一声坠在妆台上,急急起身扶住他微晃的肩:“公子?这是……”
“扰着你了……可心中有惑,认识的人不多,想问你一句,若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怎么办?”柏淡嗓音沙哑,眼眶又红。
殊聊心口一紧,扶他到窗边小榻坐下,温了一壶暖酒。酒香氤氲间,柏淡断断续续说了今夜种种——君沉吟那些淬毒的言语,以及自己被掷出房门后惶然无归处的凄惶。
“如此说来……公子并非魔尊的男宠?”殊聊轻声探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柏淡泪眼朦胧:“男宠是何物?他说……我只算得个花瓶摆件”
殊聊凝视他许久。烛火在少年湿润的睫羽上跃动,那张脸上满是未经世事的痛楚,却寻不见半点风月场中惯见的算计或欲念,她忽然明了:这人哪里懂得什么断袖分桃,不过是一颗赤子之心撞上巍巍冰山,错将初萌的依赖与怜惜,当作了惊世骇俗的情爱。
“公子,”她为他斟满酒盏,声柔如春夜絮语,“你可曾想过……或许你对魔尊,并非是情与爱?”
柏淡怔然抬眸。
“你说你知晓了一些他的旧事,对他有心疼,对否?可公子本就是见到路旁受伤的幼兽,也想为它裹伤、予它饮食的人”殊聊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后来不见他便念着,见了又心生欢喜,这也可以是惦念,是习惯。好比殊生与公子相识一些,便会念着公子的好”
她望进他迷茫的眼底,一字一句,耐心如教导稚子辨识颜色:“可这些,不一定是要与他耳鬓厮磨、同榻共枕的情爱,你可能分清?”
柏淡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若今日伤公子之人是别人,”殊聊轻声问,“公子也会这般难过么?”
柏淡沉默了许久,久到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他忽然抬手掩面,肩头微微发颤:“我不知道”
殊聊的心轻轻落回原处。她起身坐到他身侧,将少年颤抖的身子缓缓拢入怀中,如长姊拥抱迷途的幼弟。
“分不清便慢慢来。”她轻拍他的背脊,“这世间并非只有一种‘喜欢’,有人值得你敬若师长,有人值得你亲如手足……亦有人,值得你捧出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与之朝朝暮暮”
她的声音渐轻渐柔,怀中少年慢慢止了颤栗,呼吸趋于绵长,酒意终于漫涌上来,柏淡枕着她的肩,沉沉睡去。
殊聊费力将他扶至榻上,替他褪去鞋袜,掩好被褥,月光自窗隙漏入,殊聊守着这一室安宁,烛火渐微,在她唇角映出一缕极淡的、却蕴着希冀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