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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打开心扉    ...


  •   经过一夜长谈,亓圳同意了柏淡借亓阅的身份,一早,亓圳告知出关的传讯符已飞遍妖族,待摆好宴席已是暮色。
      半月高悬时,将军府邸朱门洞开,殿中丝竹袅袅,琼浆倾觞,妖族权贵皆携礼来贺,一时冠盖云集。
      亓圳携子亓阅(柏淡)、女亓苓苓立于高阶,父子相视含笑,女儿轻挽父袖,一派天伦温融。
      妖王司空宜称病未至,其兄司空傲携侄女司空瑶翩然而来,那瑶公主云鬟珠翠,眸光流转间直锁君沉吟,方撤乐便提裙迎上:“尊上敬安”
      见君沉吟未作声只是满饮一杯酒,司空瑶便挥退了旁边甄酒的婢子,替而行之:“自上次一别,瑶瑶都许久没见到尊上了,怎么尊上每次来妖族都只往将军府跑,亓将军刚出关,想必有许多事要做,恐怠慢了尊上,不如尊上去瑶莘阁休整几日?”
      君沉吟眸底血光隐现,司空瑶那双盈满期许的眼眸倒映在他瞳孔深处,竟让他生出几分荒谬的恍惚,她唯一的兄长也算是他刀下的亡魂,可眼前这女子,为何总能这般毫无芥蒂地趋近。
      君沉吟移开视线:“本尊乏了,你自便”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从另一边起身,指尖勾过案头的一壶酒,孤影掠过回廊时,与腰间玉珏撞出零丁碎响,一声声,似在叩问幽冥深处未散的亡魂。
      曾几何时,魔宫亦有这般灯火,那时长辈们还会笑嗔他不会喝酒,被呛的面红耳赤……
      一盏茶的功夫,君沉吟缓步踱回东边小院,厢房内已备好沐浴香汤,氤氲水汽在屏风后袅袅腾绕,一只凤翎傀静坐塌沿。
      “砰!”
      气浪自君沉吟指尖流出,轩窗门扉齐声闭锁,将主殿缥缈的笙歌绞作碎末,屋内烛火跟随着君沉吟踉跄的脚步次第湮灭。
      黑暗如玄潮倾覆的一切前,只见白日里尊崇显赫的魔尊,颓然跌坐于紫檀榻前矮台,他侧身枕于凤翎傀冰冷的膝上,蜷起身形,而凤翎傀便抬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
      此刻的君沉吟就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虚构的温暖里贪恋着片刻垂怜。下一秒,他又忽地挡开了凤翎傀的手,彼时凤翎傀化作烟散去。
      君沉吟仰首提起酒壶,烈酒如熔岩灌入咽喉,灼得眼尾泛起薄红,可胸腔里那团烦闷非但未散,反被浇出更烈的郁戾。
      酒壶倾颓间,君沉吟心中悲怆翻涌。当年尸山血海复现灵台,恨意如毒藤缠噬神识,正当他起身要寻仇之时,门扉“吱呀”洞开。
      一道月光随之劈开满室阴暗,光尘中少年身影朦胧如幻。君沉吟理智回溯,仿佛见云端那人踏月归来。
      “你怎么了?”清亮嗓音惊醒沉湎,有道光影即刻消散,唯见柏淡立于门前,今日的他穿上了妖族的服饰,银铃作响之间,整个人被月色镀上银白。
      ‘原是这笨蛇’君沉吟阖目嗤笑,喉间苦涩翻腾,酒意挟着滔天孤寂袭来,他身形一晃向侧倾颓。
      柏淡惊呼扑近,双臂堪堪环住他腰身,吃力扶至榻边:“你等一下啊,我去点灯”
      ‘不必’君沉吟蓦然攥住他腕骨,发力将人拽入锦衾,翻身禁锢于怀间。少年僵如玉石,却听他埋首于自己胸前,闷声道:‘你怎会寻来’
      柏淡实话道:“我本就撒不来谎,你还让我假冒亓阅……幸而苓苓姐帮我拖住亓将……爹,不然还得把人全都认识一遍,才能脱身”他犹豫片刻,又小声添了句,“而且我只与你熟一些,刚刚见你早早离席,也不带上我,便来看看”
      君沉吟低笑,笑声却浸着泪意:‘怕么’
      柏淡被他没头没尾的问话搅得茫然:“啊?怕什么?”
      ‘你可记得为何让你顶替亓阅身份’
      “你不是说过么,这样我便有将军府庇护,无人敢欺”
      君沉吟忽然起身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借月色捕捉上柏淡的眼睛:‘你且记得,是我留你在身侧,只要我一息尚存,便是你的第一庇护,你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便要告诉我,我能解决’
      他话音陡然一颤,似心火投入寒潭,‘可我怕,怕只一霎疏忽,那些魑魅魍魉,就会从影子里爬出来,伤害到你,那时,你就搬出将军府会安全得多’
      褪去尊称的语句赤裸裸悬在昏光里,竟透出几分罕有的、近乎仓惶的涩意。
      柏淡被他这一来一去的情绪慑住,却仍小声辩道:“好的……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坏人,非要害我不可?”
      ‘或许本没有人会伤害你’君沉吟将食指抵住柏淡未合的唇,又埋首于柏淡胸前,‘但你是我身边之人,终会遭受厄运’
      酒意混着陈年创痛决堤而出,任由话语如锈蚀的锁链般一节节拖出深渊:
      ‘凡人怀胎数月便可享阖家之乐,而我这个孽障,在母腹中累赘了她万年……好在天道嫌我拖累太过,请来了仙界圣君,助我母后得以脱险’
      ‘知道我为何名‘沉吟’么?因我生来喑哑,口不能言,若有前世,怕也是个祸害,犯下滔天罪业,才招致这般天罚’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泪却蜿蜒没入鬓角:‘可这惩罚倒也不算太坏,正因如此,我比别人多得到圣君几分悲悯’
      话音渐次喑哑,化作锋利的絮语:‘我生来便带汹涌妖力,幼时同辈孩童与我嬉闹,非死即伤……他们骂我怪物,其实没错。好在,父尊仍背我观星,母后仍为我铺被,老嬷嬷总偷塞给我蜜饯,叫我不必听外人浑说,我便想着,罢了,外人惧我厌我,我不看不听便是,只要家人还在乎我,天地皆可抛却’
      骤然寂静中,柏淡听到君沉吟吞咽他的哭声。
      许久,君沉吟才从齿缝里絮道:‘可他们全都死了。可笑的是,那场大战,本该死尽的只有我的血亲。亓阅那傻子……不过是我年少时结识的朋友,竟也落得个尸骨无存’
      ‘你说可笑么?多少次宴席我都强忍憎厌赴了,偏那日……偏那日我逃去了仙界偷个清闲,如果那日我在,结局或许不是这样’
      ‘我一定是被天道诅咒的灾星,与我亲近之人都不得善终……你是不是不信,可这一点连圣君也逃不过,他可是三界第一化神,这么多次应劫都过去了,他不是应该与天同寿吗?可偏偏在我得不到他的消息之时撑不过去了’
      泪混着酒气浸透柏淡的前襟,君沉吟泣音支离破碎:‘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资格见到……’
      柏淡僵着身子,生涩地抬手,轻轻拍抚那颤抖的脊背。
      “都过去了……”少年嗓音清凌凌的,如山涧新融的雪水,“你不是怪物,更非祸害,没有人能定义你”
      他极轻却极郑重地说:“我会好好活着,活在你身边,做最好的证明”
      掌心下的颤抖渐渐平息,君沉吟的呼吸趋于绵长,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未松开半分。
      柏淡在黑暗里睁着眼,胸前衣料湿冷黏腻。这才是君沉吟全部的面貌,剥开凛冽甲胄后,内里尽是未曾愈合的鞭痕与箭创。
      柏淡回想自己的一生,除了丢了化形前的记忆,与君沉吟相比已是顺遂,若真有天道,自己应算是受到天道的优待了。
      柏淡暗自较劲,以后受到的每一分福泽,都要分予怀中这人半寸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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