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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幕间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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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3－1 法兰，1341年
做为一国的王子，夏洛璐从小就决定他要让人类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心情，就像男孩希望成为受人敬仰的大英雄一样——但也不全是这样。如果说男孩的英雄梦只是小孩子单纯地希望被人崇拜的话，夏洛璐则是真正地为人类着想。他希望国家能够更加繁荣，希望人们手里都有食物，希望人们都能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希望人们能每天都平平安安又快快乐乐地生活着。每当他偷偷溜出皇宫去看外面的世界时，看着繁华的法兰，这样的心情便会在他的心里沸腾。
在看到人们忙碌的情景时，他就会发自内心地赞叹人类这种生物。他们有聪慧的头脑，自食其力，不断地为了理想而工作着，这样便带来了繁荣而美好的未来。如果真的有神存在的话，那么人类一定是得到了它的恩惠吧。这些他所目睹的现实，使他更加坚定了他要带领人类踏向美好未来的决心。
同时地，做为法兰一世的第一个儿子，他的肩上也担着无数人的期望。他的爸爸为他请最好的老师，他的妈妈为他打理着优越的生活，他们都是为了夏洛璐能够在将来成为一个好国王。就连仆人们都用希冀的目光望着夏洛璐，仿佛在想象着他们未来君主的威风模样。夏洛璐也非常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一直在努力地符合他们的期待，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像自己和所有人的期望一样，带领大家到达梦想的地方。
他一直怀抱着这样的理想，从他的童年直到长大成人。他一直都在为这个理想而不断努力着，学习政治、剑术、魔法都是为了用自己的力量使人类获得幸福。他一直深信着只要他足够努力，他就能够达成他的理想。
——然而这样坚定的理想，却因为某件事情而被扭曲了。
夏洛璐给予了爱情的女孩，莉可莉兹，她是个半魔族——虽说夏洛璐无比热爱他的人民，但他并不排斥其他种族。就在前一阵子，夏洛璐还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温柔而充满媚惑地向她说“请你做我的新娘吧”。那声音有如媚药，温柔的声线几乎使她的身体感到一阵酥麻。
他仍旧记得她感动得流下眼泪的样子，她几乎泣不成声，然后害羞地用手捂住了嘴。他一直带着让人熔化的微笑注视着她，这更让她不知所措。她高兴而害羞地哭着，几乎要捂住了脸。最终，她才带着哭腔勉勉强强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愿意”。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仍旧在不断地流淌着，但她的眉眼里与嘴角都是满满的笑意。
如果事情毫无意外地发展下去，通常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比如「法兰王子和半魔族少女踏入婚姻的殿堂」之类的，然而现实并没有这样继续着。少女身上发生的事情，改变了少年坚定的理想——
“让开！”
对着上前妄图阻止教会队伍前进的夏洛璐，一个教会的士兵这样粗鲁地喊道。士兵手中明晃晃的长枪也在随之象征性地挥舞着，而仅仅是这样就足以令人感到恐惧。
但夏洛璐却丝毫没有受到那士兵气势的影响，他仍旧不依不挠地想要冲进队伍里。他一边跟着正在向广场行进的队伍，一边拼命地想挤进队伍里，同时他的嘴里还在急切地大喊着，
“你们不能这样！”
然而士兵还是非常粗鲁又无情地喊道，“小孩子懂什么！”
说着那个士兵就想用长枪把夏洛璐挑到一边去。在被夏洛璐百般纠缠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了。不过夏洛璐好歹也在王宫里学习过许多应敌方式，虽然没怎么实践过，但对付一个普通士兵大概还是可以的——他巧妙地闪过了士兵挥过来的长枪。士兵见状，便更加生起气来，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开！”士兵这样气急败坏地冲夏洛璐喊道。
夏洛璐也以丝毫不输给他，甚至还要盖过他的气势向他回敬道，“我没时间理你，我要见你们的长官！”
他们终于开始粗俗地争吵起来，发出的声音愈发变大。然后，没过多久，他们的吵闹声就引来了带领队伍的中级神官。队伍暂时停止了前进，一个外貌和蔼的中年男子向夏洛璐和士兵走去。那男子带着非凡的气质，仿佛大家全都归顺他。在他走向他们的途中，路上的士兵纷纷为他让路。
男子走到士兵身边，缓缓地对他说道，“休得无礼，这位可是法兰王子。”
而那士兵看到了这男人，之前强撼的气势瞬间就收敛了。他立刻收好武器，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对那男人说道，“是…是！”
然后那男人便转过头，看向夏洛璐，对他非常有礼貌地说道，“粗鄙之人不识大体，还请王子别太在意。”
夏洛璐却没怎么领他的情。他狐疑地看了看男子，然后说道，“就是你带领这个队伍？”
“是的。”那人有非常好的教养，“莫非王子殿下有所指教？”
“我要你们把莉可莉兹放出来。”夏洛璐非常坚定地这样说着。
那人微微抬了抬眼睑，似有所悟地说，“莉可莉兹——王子殿下可是指那魔女？”
听到「魔女」这个词，夏洛璐忽然冲他说道，“她不是魔女！”
而那人却依旧神定气闲地说道，“那个女人，可是有魔族血统啊。”
“那又怎么样！”夏洛璐非常生气地向他喊道，“她从来没有干过坏事，没有偷过东西，更没有害过人！难道就因为那一半的魔族血统，你们就这样否定她吗？！”
“诶呀呀…”那男人完全没有被夏洛璐激动的情绪所影响，他闭着眼，摇了摇头，用非常可惜的语气说道，“看来是被魔女迷惑了心智啊，那就没有办法了。”
接着，男人在夏洛璐再次冲他讲话之前，就对周围的士兵命令道，“将王子殿下带到远处去，保护王子免受魔女的危害。等到魔女被消灭之后，再从王子身边离开。”
“是！”
立刻有两个强壮的士兵响应了命令。他们走到夏洛璐身边，一人架起夏洛璐的一边肩膀，将他向后拖去。
“放开我！”
夏洛璐挣扎着想往前进，他奋里地扭动着肩膀，试图逃脱士兵的铁腕。但是这些都是徒劳，铁钳般的两个士兵强硬地阻止着他。于是，夏洛璐和那两个士兵是一副进退不得的情景。
与此同时，之前的神官向队伍大喊了一声，
“继续前进！”
队伍又轰隆着前进了，地上浩大的脚步声无比振奋人心。队伍之中木质的囚车在歪歪斜斜地行进着，在那牢笼里的是意识已经模糊了的莉可莉兹。她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全身摊在地上，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了。造成这一切的最初原因就是她在最近一次出门时忘记戴圣女项链，于是当天她就在街上被教会的人抓走了。但是如今，追悔当初已经毫无意义。教会的人像疯子一样地考问她，许多她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酷刑统统派上了用场。而最后审判的结果就是——「魔女危害甚大，需将其处以火刑」。
魔族是危害人类的异端——历史悠久的教会在成立之初就向它的信徒们灌输这样的理念。在这个理念的驱动下，人类开始与魔族零星地发生小小的冲突。而在遭到魔族的反击后，这个理念就更加地在人们心目中坚定着——人与魔的矛盾早在百年前就已根深蒂固，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虽然教会现在还没有放肆到直接进攻魔界的程度，但清缴法兰城内的所有魔族已经成为教会的根本任务之一。
而莉可莉兹，一个柔弱的半魔族女孩，她就是这个时代背景下的一出司空见惯的悲剧。
现在教会的人们正把她押往法兰广场。在广场中心，一座巨大的柴堆已经构筑完毕。处决魔女的消息在几天前就已经传遍了全城，许多法兰市民出于好奇或者喜悦，他们纷纷跑出家门，在队伍经过的道路两旁围观着。他们对着牢笼里的莉可莉兹指指点点，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
队伍仍旧在继续地行进着，离夏洛璐越发远去。他一边奋力抵抗着那两个士兵，一边无力的望着队伍的背影在视野之中远去。然而虽然他仍旧没有放弃地努力着，但他的目光中却开始浮现出绝望的神情，他忽然感到自己是这般地无力——他眼睁睁地看着所有悲剧如此自然地在眼前发生，他拼了命地想要阻止他们，却没有丝毫效果，好像试图用手抓住水一样徒劳。
他清楚地看到队伍在靠近广场时停了下来，然后连站立都无法做到的莉可莉兹被他们粗鲁地绑到了火刑架上。她的的眼睛是闭着的，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维持任何一种表情。她的身上到处是血痕，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就像一个破败的洋娃娃。周围的民众们在哄闹地围观着，许多人一边用手指着莉可莉兹一边在说些什么。从人群中不时会传来大声的嘲笑声或咒骂声，甚至有人向火刑架上的莉可莉兹扔石块。
然后，在莉可莉兹被绑上火刑架后，带领队伍的中级神官缓缓地走到了火刑架的前边，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旁边的人群看到神官的架势，也渐渐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四周就没有什么嘈杂声了。
神官用严肃的目光环视四周一圈，看了看四周的民众。过了一会，他才用神圣而庄严的语调向人群说道，
“大地笼罩长长魔影，
向法兰伸展黑暗的羽翎。
魔女已被唤醒，
恶魔的时机来临。
黑石山巍然屹立，
撕裂蒙蒙晨曦。
如今万能之主将莅临，
摒弃黑暗奔向黎明，
沐浴阳光一路歌声。
抛却疑虑，抛却黑暗，面向旭日东升。
万能之主，高贵无上，
焚尽魔厉，烈焰煌煌，
决不彷徨，势不可挡！
欢呼吧，法兰的子民！为净化法兰欢呼！”
“哦哦哦哦——！！！打倒魔女！！打倒魔女！！”
四周的民众开始狂热地欢呼起来，仿佛魔女是他们所有人的仇敌，仿佛消灭魔族真的是主的旨意。欢呼声排山倒海，此起彼伏，像海浪一般传递着。
神官非常得意地看着四周沸腾的人群，他的脸上带着骄傲而喜悦的神情。那神情没有丝毫做作，是他发自内心的欢愉。
然后，在他惬意地享受一番民众的欢乐之后，他立刻快乐地高声说道，
“点火！”
话音刚落，教会的人就用火把点燃了柴堆。干枯的木柴吸引着火焰，暴裂的木头噼啪地发出欢乐的声音。火焰从柴堆底端欢快地往上窜着，没一会它就蔓延到柴堆上层，那儿正是火刑架所处的位置。
于是，莉可莉兹没有一点血色的脚最先被火焰揉躏。白嫩的皮肤与鲜活的肌肉先是被烤成了皮革状，然后就变成了黑乎乎的焦炭。随着火势逐渐上长，她的身体在也逐渐地被吞噬着——小腿，大腿，臀部，腰，胸膛，脖颈，头颅，这些部位一个一个地遭受着像垃圾一样被焚烧的命运。
痛觉迅速地在全身扩散着，使她几乎要晕厥。她其实也想挣扎一下，或者痛苦地呻吟一下，但是那些东西对于她无力的身体而言都成了奢望。不过等到连神经都成了死物时，痛觉便消失了，那时她已经投向了死神灼热的怀抱。
而周围的民众们，看到魔女被销毁的场景，开始狂热地欢呼起来。比之前的欢呼更为浩大，焚烧魔女的火焰好像点燃了他们情绪的导火索一般，他们就像爆炸的炸弹那样热烈。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场到处是歇斯底里的喝彩，那承载着巨大欢愉的声响。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处决魔族的场景了，教会的措施使魔族在多年前就已在法兰城内绝迹。今天终于又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情景，民众们就像饿久了的饥民看到美味的肉汤那样兴奋。
如果说法兰人都憎恨魔族的话，这话倒也不对，像莉可莉兹的养父母那样的人类也是有一些的。其实这回只有法兰城内的不到一半人走出家门来观看处决魔女。但在人口众多的法兰城里，未过人口半数的人们发出的欢呼足以产生震动天地的效果。那热烈而欢乐的场面，有如沙漠那样炽热，仿佛连空气都为他们的热情而扭动着。
莉可莉兹很快就被烈火湮没了身形。火焰在广场中心亢奋地灼烧着，她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身影。有机物被烧焦的气味开始四处弥漫，人们戴着愉悦的笑容诅咒着那尸臭。仍旧有人不断地向火焰中的死物投掷石块，仿佛在咒骂着她死有余辜。
究竟有多少人是因为教义得到了贯彻而兴奋呢，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而喜悦呢。总之无论是哪类人，他们都在同样欢乐地庆贺着。
——这就是百年前的真实，活生生的罪孽。
而夏洛璐，做为魔女的婚约者，做为法兰的王子，他的眼睛与心灵都剧痛无比地见证了这一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木偶一样望着那团雄伟的烈焰，少年心中的人就在那儿消亡。他的灵魂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他无法一下子做出反应，只能在真实面前无力地悲叹。
人类的愚行极大地撼动了夏洛璐对人类的信心，他们美好又聪慧的形象在夏洛璐的心中就这样轰然倒下，对着少女的死尸狂欢的人类是如此地令人作呕——那一天，人类有如野兽般丑陋而残暴的模样深深地铭刻在夏洛璐的心中，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夏洛璐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理想是多么的愚蠢。在这人与魔互相仇视的世界里，这样的理想毫无意义。人类所期望的幸福不过是建立在其他种族的不幸之上，不断地重复着愚行。
——理想就这样崩坏了，好像繁华的都市瞬间被毁灭那样凄凉。他的梦碎了，冰冷的现实硬生生地摆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世界崩塌了一般的绝望，将少年的心扯成了碎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开始嘲笑般狂乱地笑着，优雅的声线被发狂的笑声撕扯出了破音，脸上是像急流一般奔驰的泪水。他的身子随着笑声像抽搐一般地摆动着，好像一片瑟缩的落叶。
她的死极其剧烈地刺激着他，将他的梦想与爱情统统击碎。眼睁睁物是人非，他这样地无能为力。
而追本溯原，这就是人类与魔族的矛盾造成的悲剧。无法互相理解的两个种族不断地互相摩擦着，然后有无数的人在这之中陨命。
命运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无人能够改变它。
然后——
这是在这之后隔了一段时间的事情了。
少年消沉了好一阵子，浑浑僵僵地度过了一段时日。但他终究是坚强的，他不断地思考着与莉可莉兹的事情相关的事物。随后，某一天，他树立起了新的理想——
「希望人与魔能够和平共处」。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莉可莉兹的悲剧就来源于人与魔的矛盾。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许多问题也就可以赢刃而解了。如果人类与魔族之间没有任何偏见，那么这个世界就平和多了，莉可莉兹的悲剧也将不复存在。
少年开始以此为目标，不断地努力着。他深深地相信，他终有一天会将它实现。人与魔能够和平相处，甚至不知战争为何物。
这便是他努力的目的地。
——少年会向这个光明的目标不断地跋涉吧。然后，他会为此付出一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