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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我十五岁那年,大革命爆发了。一大批贵族被推之于风尖浪口,在那个新生的时代,贵族似乎已经不在高高在上,国家的主人是新兴资产阶级,君主的权力不再至高无上,那位国王的位置早已动摇,岌岌可危。

      我先前并不知道我的父亲也是贵族,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即将承爵的弟弟,他二人皆死于这场政变。母亲不悲不愤,抚了抚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我大概也猜出来了七八分,这大概是一个抛妻弃子、始乱终弃而后又门当户对联姻的故事,只不过那时我太小,何况母亲不愿说,我也不会去揭开这个早已结痂十余年的伤口。

      我是个什么人啊,血脉不纯的贵族,身上流的血,是贵族与市民的血!是地主阶级同资产阶级所融合的血!而大革命,不就是这些阶级的斗争吗?

      父亲死后半月,他的管家卡金森先生来母亲地方领走了我。母亲没有拒绝,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进我房间给我收拾行李,我当时没有抱紧母亲呜咽着说我不愿意去,只是不料我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当时只顾自己心中愤怨,却没有见着母亲脸上的愁容。自大革命以来她寝食难安,一来是庄园亏损,部分贵族拒绝前来;二来大概是我父亲的安危。连日的失眠让她憔悴了不少,眼眶下乌黑一片根本掩饰不了什么,何况我是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从小到大都是我服务贵族,我见他们的眼色去做事,她如何瞒得过我。

      我上了卡金森先生的马车,去了父亲的庄园,这接下来等待我的却是一年半时间的囚禁,我不得踏出庄园一步。那时我早已被授为叶斯特里特北海女侯爵,承了我父亲的爵位,也从我那可怜死去的弟弟手中,夺回了爵位。可我的印章却要由卡金森代为保管,日夜待在这囚笼里。

      我格外爱去那花园听夜莺歌唱,它被我关在漂亮的金色笼里,夜夜为我歌唱。我本就愁苦愤懑,这段日子的情绪也反复无常。你瞧它被我关在这笼子里,仿佛就像我,一个有名无实的所谓贵族,隔离外界。

      我把它放了,让它得以飞出高墙,让它不再成为成日为自由而吟唱悲歌的囚鸟,至少让它不像我一样。

      我是阿玛丽森·布雷恩,不是阿玛丽森·叶斯特里特!!!

      我开始做噩梦了,午夜梦回总是昔日与我母亲一同生活的场景,我不再固执扭捏,我抛下了昔日临走时对母亲所有的不好的成见。当时说出“母亲不要我了,我再也不要母亲了”是我,可如今,我发现我才是那个傻孩子。

      我开始同母亲通信了,卡金森先生会每日查阅我的信件,然后帮我送到母亲手中。我把所有的时间投入到同母亲通信,想着怎么变着花样逗她开心。我见不到她,可见字如晤,似乎她就在我身边一般。

      我处于局外,根本不知道外界有多动荡,局势有多艰难。像母亲这样一批人所需要承受的压力,根本是我不能想象的艰苦斗争。

      来来往往不过一年的时间,我收不到母亲的信了。我以为是她太忙,没有时间回我的信,于是我又写了千百封,还贴心地备注了可以等她有时间了再给我回信。可卡金森先生却告诉我不必再写了,斯人已逝。

      我的病来势汹涌,庄园里的仆人谁都知道我是因忧思过度才缠绵病榻。迷迷糊糊三个月我都在床上度过,梦境与现实交融,来来往往的都是天堂与地狱,往世与来生,呓语不断,梦魇不断。待我有了些神智后,我的十七岁生日已经过了。

      我许久不去花园,原先女主人种的玫瑰都死光了。枯瘦凋败的花枝挂在镀金的栏杆上,我品了品手中的红茶,随后倾杯倒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换上小雏菊吧,我不爱玫瑰,难养且带刺。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永远不会是这样一朵玫瑰,我们没有资本,也站立不住。

      卡金森先生近来会与我讨论大革命的进展,以及问我的看法与解决对策。他已经着手开始培养我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可我已经是叶斯特里特这个姓氏最后的直系血脉,如果我不作为,不为这个家族考虑,我就会被迫在必要的时候做出牺牲来捍卫荣耀。

      五月,大革命被皇室派兵镇压,这两年多整个国家的乱象才逐渐平复下来,但时时仍有各种叛乱发生,不过总体局势也算是和平。

      卡金森先生逐渐会带我出席一些贵族的宴席,如今短暂的安定期,贵族奢靡浮华的生活又重新回归,我需要日日夜夜作出那可笑的笑容,手中晃着高脚杯,里边猩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更加诡秘,像是我喝的并非葡萄酒,而是无辜人的血。

      可大大小小的宴会里我始终没有见着当年我从水中救上的那个女孩,啊也对,她这么想死,说不定尸骨都埋在土地里烂透了。况且已经过了许多年,我几乎要忘记她。

      卡金森先生还给我定了一门好婚事,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这一两年下来我也有些麻木了。婚事对我而言不过是更多一层的禁锢,都这样,多一些少一些又能如何。总归女儿在这个社会,是最好的政治筹码。

      婚期半年,可我却在半年内找了事情干。将婚期足足延后了两年。我进了王宫,成为了即将嫁给别国年轻国王的玛丽公主的一位近侍女官。

      这种事情所有贵族都不会有我做得好,我自小做的都是这种事情。我不会同他们那样矜骄,因为我的生活本该就是这样,我谁也不怨。

      玛丽是个有主见的小公主,她对所有的政事都会有自己的主见,她长得也美,性情也好,待我也是客客气气的,唯独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非但如此,她喜欢的女孩对此也无动于衷。

      这是玛丽在与我熟络后才告诉我的,那个女孩叫弗兰西斯,是皇家鹰苑管理员的女儿。她给弗兰西斯写过十几封信,却被弗兰西斯一再拒绝。事后她与我玩笑,大概是她太不知分寸廉耻,在信中将弗兰西斯称为“丈夫”。

      她坦然说自己早已释怀,才会听父亲的话嫁给那个病殃殃的国王。可我总觉得这段不明何起的情感实则被她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不再提起,可能有一天会忘记,但一旦想起来便还会是那种求而不得、难以名状的滋味。

      他人嘲笑她是异类,说她是精神病罹患者,可这如何是她的错,只是所爱之人恰巧与自己生在了同一个性别,在世人眼里这是一道跨不过的沟鸿。她最可悲的不仅于此,而是被所爱之人戳着脊梁骨大喊异类,这才是最令人难过的。

      到了玛丽出嫁那一天,她穿着洁白而又繁复的礼服,笑容里含着泪光,多数人认为她是因为结婚而喜极而泣。可这道泪同玛丽自己,一同落下了,她那时候也仅仅只有十五岁。

      她没有带着我去荷兰,只是让我照顾好妹妹安妮,我答应了她。

      安妮公主在玛丽离开后常与我并行,我们时常一同闲聊与喝午茶,聊得都是些情情爱爱。我也做了一段时间她的近侍女官,我陪着安妮公主直到她半年后同样出嫁,随后我仍留在的王宫。

      两年时间将满,我很快也要出嫁了,嫁给一个并无感情的人。我同玛丽,同安妮都是一样的,联姻不是为了你的幸福,特别是作为一个公主,联姻将获得一个盟国,所做的牺牲都是为了祖国的强盛。

      我快要离开王宫了,这是最后一个月。我寻思着无所事事就在房间里缝补旧衣服,可门外越来越喧闹,甚至传来骇人的尖叫声。我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着阵阵喧哗,喊叫声,兵刃相接声与风声。就好像是,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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