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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来了来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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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了一天一夜,在次日傍晚抵达了青州城,于城中一深巷内停下。
展云裴不甚熟练的下了马车,抬头望向巷弄里逼仄的天空,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缓和了自己苍白的面色后,抬腿迈进规整的四合院,院里有已有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在候着。他环视了一周,扭头对跟在身后的徐四说道:“我平日里开销不大,无需置办太多。”
待询问了婢女和小厮的姓名后,展云裴笑着对徐四说:“数日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
徐四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展云裴又温声道:“先前我困在展府,家母只请过一个郎中开蒙,怕引人注目,便从未参与过乡试,麻烦先生先帮我报上童生试,日后我自会在府中温书,以备三年后的乡试。”
见徐四点头应好,并不阻碍自己,展云裴心里终于平顺了些许,虽然今后的命途尚是一片迷雾,但也可能不失为一桩好事吧。往前在裴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漏了丝毫锋芒,如今倒是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虽疏于志向,并不求于功名利禄,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般寻常文人的想法,他终究是不能免俗,仍是想着借科考,试一试平生所学,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少年意气了。
同时,院外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番子注弓着腰闪身躲进了拐角阴影处。半晌,一只灰色的信鸽窜出了阴暗的巷弄,扑棱着翅膀向北面飞去。
昏暗的书房中,男子打开窗户,取下了灰鸽腿上卷成圆筒的信纸。“爷,老八说‘那位’在青州置了个别院,还派了老四去照看。”刘顺展开粗粗一看,便递给了歪歪斜斜靠坐在太师椅上、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鬓如刀裁,长眉如墨,高挺的鼻梁下是浅红的薄唇,本该是凌厉冷冽的气质,却又因眉下那对细长的桃花眼而中和了,朦朦胧胧似笑非笑,多了些迷离的昳丽风流。他懒散地接过,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搁置一旁。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想来这三宫六院,四妃十二嫔仍是欠缺了点。此事——”谢延拉长了音调,仿佛是在思考,“容不得你我置喙。”
刘顺低下头不敢直视少年眼里的玩味,不大的房间陷入了死寂。
望了会儿窗外黑沉沉似是要落雨的天,谢延又像是忽然来了兴味,稍稍坐正了些。
“继续派人盯着,本宫着实好奇,是何等国色天香,竟勾的父皇忘了礼法。”
出乎谢延意料的是,这一盯,便是三年。院里的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也未能让人探了去。渐渐地,他也失了兴趣,尤其是在听人传消息说里面住的是一位“展公子”时,便叫刘顺把盯着的人给撤了。
展云裴也不曾想到,这风头,一避就是三年。就在谢延撤了番子之后的没几日,展云裴便出门赶考了,先是过了童生试,不久又过了乡试,连中两元,也算的尚是风光无限,他素日里波澜不惊的面庞也不由染上一丝喜色。
徐四看着面前面如冠玉的少年,漆黑如墨的眸子,因为喜悦而顾盼神飞,不免怔住了。这般绮丽的姿容,怪不得皇上在心中惦念这么多年。
兀自思索了一会儿,徐四开口道:“公子,是时候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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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禧九年冬,踏着燕京城最大的一场雪,展云裴入了宫。鹅毛般的雪一瓣瓣飘落在眉间发梢,又很快融化。展云裴眨眨眼抖落飘在睫毛上的雪,心想,他会不会如这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入这朱红的高墙内,消失了也无人知晓。
谢延倒是得了有人入宫的消息,可他彼时正忙于和老太傅斗争,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再管此人”
展云裴跟在前面引导的小太监身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跨过一层层台阶,穿过一重重拱门,最终前面的小太监还是停下了。
“公子,从此门进即可。”
展云裴虽早已猜到救下自己的人必然不寻常,可被带至养心殿的西暖阁时,心里仍是一惊。他抬头望了眼悬在头上“勤政亲贤”的牌匾,又最后扭头望了一眼被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长舒一口气,他不知道里面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
迈进充满未知的房间,他直接跪伏在地行了礼,随后一直恭谨的垂着头跪着,只能用余光看见玄色的靴子和袍角。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听见上位处那人威严却又亲和的命令,展云裴攥紧了被宽大衣袖遮掩的双手。他缓缓抬头,入目的是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端坐在那儿的男人,周身气势极盛,让人下意识就忽略了那张算得上俊朗温和的脸庞。
展云裴不合时宜的走神想到,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天家威仪”吧。
他打量谢昭的同时,谢昭也在细细的端详着面前面如傅粉的少年。端详许久,又低下头抿了口茶,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故作轻快”的语气说道:“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你要英气些。”
展云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沾了他那早早离去,未见过几面的娘亲的光。皇上召见他,难不成只是为了一解相思之苦,何其荒谬。
他在心里苦笑的时候,又听见谢昭打趣般说道:“我当年可是差一点就娶了你娘进门了。”而后,谢昭又絮絮叨叨地说出在心底埋了不知多久的陈年旧事。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与展云裴的娘展雯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很快就互定终生。他一心想着要三媒六聘娶她进门,谁曾想展家不知犯了什么错,男子斩首,妇孺流放三千里。羽翼未丰的他只得被迫娶了大将军之女,这才勉强保下了展雯,可展雯却不辞而别。
再听说展雯之时,她已经嫁到了广陵裴家,成了人家见不得人的通房。他怨展雯不告而别,却知晓其苦衷,得知展雯的死讯后,始终忘不了她。
展云裴想不通皇上为何将帝王心事悉数道与自己,并不敢揣测圣人,只是谢了恩后静静的候着。
谢昭也仿佛明白过来展云裴对他所言的过往不愿多言,便问道:“这些年,过得如何”
“不才,只是读了些书。”
谢昭就顺水推舟的考校了一会儿展云裴的功课,见经史子集展云裴都对答如流,满意的点了点头,“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展云裴垂着头恭敬回道:“不求济世安民,只求无愧于心,但听皇上安排。”
谢昭笑笑。“你不过只比太子大两岁,心性却较他沉稳,才学胆识更是强过他许多,待你此次春闱好生表现,替朕好生管教这个混小子。”
说罢,谢昭赏了些东西便挥了挥手让展云裴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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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吐露了很多心事,却又隐瞒了更深一层次的东西。他不曾告诉的是,在他稳居东宫后,便纳了展雯流放在岭南的庶妹展妍为太子侧妃,荣登大宝后,更是不顾群臣反对将展妍封为雯贵妃,极尽恩宠。
雯贵妃仗着圣眷在身,气焰嚣张,屡次不敬皇后,皇后抑郁成疾,不久便在郁郁寡欢中病逝了,留下年仅八岁的皇太子谢延。
谢延幼时被宫人冷落忽视的苦楚,年少失母的悲怆,均源于雯贵妃。他恨极了她,连带着恨上了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展云裴。
而这份怨恨与厌恶的来由,展云裴却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明白。在那之前,他的记忆仍是固执的定格在谢延提着一壶青梅酒,眉目灼灼的翻进他院墙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