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筱湘女侠

2、家有老憨

　　数学组的老孙这几天不得劲儿，心里老是觉着气不顺，上完了课，就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长吁短叹。老孙身材矮胖，原先在城郊学校工作，退休之后，受不了老伴老田头的嗜赌成性，眼不见为净，她干脆来到了城里。
　　老孙平日里在欢乐国际上上课跳跳舞，到了周末回一趟乡下的家。乡下的家是一栋二层小洋楼，上下各两个大套间。人住在里面采光好，心里也宽敞。可是，楼房盖好不到半年，老孙就和老田头闹掰了，还是为了打牌的事，老田头退休后不再像以前那般小打怡情了，动不动就几百块输掉了。一个月工资不见拿回家，都送给了牌友。每次输完了意犹未尽地回了家，乐滋滋地吃着老孙做好的饭。心大的可以铺上塑胶跑道做操场了，这话是老孙揶揄老田头的。
　　面对老田头的周而复始无动于衷，老孙忍无可忍，心里火大就吵架。一吵架俩人像两只火药桶子，噼噼啪啪一通热闹，最后闹到要离婚。离婚？都被黄土埋半截子的人了，离啥子婚嘛！谁家的日子不是凑活着过？锅勺还经常碰锅沿呢，男人的脾性临了临老都是个孩子。前来拉架劝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老孙的心说软了，等心气消了离婚的话题也不再提了。不过，一个锅里的日子是过不下去了，老孙决意要与老田头划地为界，把自己的家当搬到了二楼。从此二楼归老孙，一楼归老田头，打扫卫生的时候，老孙只管扫到一楼的楼梯就再也不越界了。这种过法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老孙和老田算是开创了分居不分家的先河。
　　老田头当年也是老师，工作认真负责，一度做到了教务科科长。论嗜好，但凡钓个鱼、集个邮，玩玩广角镜，或者做个汽车发烧友，老孙觉得都没啥。可是老田头与别人家的男人不同，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做一件事——打牌，一下班就扎到牌桌上，家里啥事不问，孩子一概不管。想起当年这些事，老孙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大冷天夜里，老田头照样出去找他猫三狗四的朋友打牌，老孙和几个女儿围着暖炉子，辅导孩子写作业，忙完了孩子忙自己的工作。日子总算哭到头了——女儿们各个都很出色：老大是重点大学的硕士，考进了市政府，女婿也在政府重要机关工作。老二读了985博士，潜心修学；老三是当年县里的高考状元，考进了清华，如今留在了北京。
　　当初退休老孙执意要在宅基地上盖房子，乡里乡亲都劝老孙进程买一套，三个女儿都嫁了出去了，费那事儿干啥呢？老乡们可不能理解老孙，女儿们虽然嫁出去了，家还是在那里。家是什么呢？家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栋房子，家是一份记忆，家是一份惦念。这些记忆和惦念里饱含着生活的经历和岁月记忆。老孙深悟这层道理，所以即使一个人忙前忙后，想到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老孙年轻时忙惯了，老了也闲不下来。当初来欢乐国际是她的学生欧阳宝推荐的，欧阳宝是教研主任孙香的助理，师大毕业后凭着一手漂亮的书法被孙香看重。教研中心一年到头不是听课就是整理听课材料，发布信息，开这种会议。欧阳宝做事情一丝不苟，深得孙香认可。老孙经欧阳宝这么一提，孙香二话没说就安排了工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过如此吧。欧阳宝信任老孙的教学水平，孙香信任欧阳宝的举荐。老孙呢？她信任的是距离产生美。希望在她离开家之后，她的老田头能够痛定思痛、金盆洗手。可惜，事如愿违。到欢乐国际的第二年，老孙在宿舍里吃完元宵准备躺下休息，不料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老田头被抓了。
　　搁平日里老孙对老田头纵然有千百个埋怨，可是听到老伴被抓的消息，就六神无主了。老孙火急火燎地给大女儿挂了电话，夫妻两个连夜开车带老孙到了派出所。一进派出所，老孙看到老田头垂头耷脑那样儿，心里觉着可怜又可气，嘴里蹦出来的不是安慰是一串枪子儿：刚过完年又不安分！你说你活了大半辈子，做什么不好，偏偏要不思进取呢？老田头默不吭声地听着，几十年了，早习惯了。每次输了牌回家，必然要受到老孙的一番喋喋不休。然而，这一次一不小心进了局子，让老田头顿然觉得脸上无光，好歹一生为人师表，到老落得个虎落平凹啊。女儿女婿把老俩口送到家就回城了，老孙在家看了两日，见老田头没有了赌牌的心思，但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心里不落忍。于是说，老伴儿你跟我去欢乐国际过几天吧，老田头一听也挺乐意，两个人把家里拾到拾到就坐了公交车到了学校。白天老孙上课，老田头在四处逛逛，等下了课，老孙在食堂打好饭，两个人又吃起了一口锅里的饭。
　　说到这儿，老孙的生活好像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那为什么又气不顺了呢？话头还得绕回老田头，在老孙这里住了小十天，他按捺不住了。双手从牌桌上闲下来，时间一久都不知道放哪搁哪儿才好。天天晃荡不是个事儿，老田头趁着老孙去上课，留下个纸条后，偷偷跑了。老孙回到家看到纸条，气得直骂娘老子，伺候了他多日，一声不响地走了，纸条上只写着五个字：老伴，我去也！你瞧瞧这个害人精又出去糟践了，这一次再被抓着我可不管了。老孙在办公室里跟大家诉苦。走就走了吧，放养的鸽子怎么关的住呢？一边的老崔安慰老孙说。听到老崔这么说老伴，老孙心里不乐意了。自己的老伴再怎么不靠谱，也不兴别人埋汰，况且还是不大对付的老崔。
　　和老孙一样，老崔也是数学组的一把老杆子，学生教得好，两个人拿的奖金不相上下。共事几年了，两个人一直心里暗暗较量。工作上平分秋色，那就比生活。老孙三个女儿很有孝心，隔
　　三差五不是给老娘买双鞋就是送个点心。老孙甜在心里，挂在嘴上，人前人后常常是女儿长女儿短的。老崔最看不惯老孙这副模样，好像全天下的人只有她有女儿似的。可问题是老崔真的没有女儿，她有着两个儿子，大学毕了业都留在身边，结了婚各自成家各过各的生活了。虽然在一个城里住着，却也是一个月见那么一两次。两个媳妇儿还算孝顺，比起女儿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百货大楼新货上架促销，老崔心里想着两个媳妇，于是买了两双皮鞋，谁料回到家里，老二媳妇看不上眼。老崔心里很是失落，人家女儿暖着娘的心，她呢倒贴也讨不来一声好。但是老崔有一点好，心里又憋屈，她嘴上不唠叨。上班的时候，听老孙一顿牢骚埋怨，心里好像又安慰了许多，于是说出了放养鸽子的话来。谁料老孙不愿意，老孙的老伴如果是鸽子，那你老崔的老伴是什么呢？老崔可是把老伴捧在手心里敬着的，老崔的老伴可是区里的高级干部，这也是老崔在人前骄傲的资本。老孙没有当人面揶揄的习惯，但从此和老崔疏远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