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末世跟反派谈恋爱》昔梦羽

95、第 95 章

　　在被带回基地，匆匆忙忙地又辗转到会议室，面对乌压压的一片人的审视的时候，零七缓缓地从一片灼热的痛苦里清醒过来，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就连骨髓都被冻住了。

　　漫长几个月的糖衣炮弹，周边人散发出的善意蒙蔽了他的神经，在重新见到这些基地高层的时候，零七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几个月之前，自己还在研究所的时候。

　　他甚至觉得这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大概从未离开过研究所。他在这场梦里体验了很多前所未有的东西，人类的贪心作祟，他其实不舍得很多东西。

　　但现在，梦醒了。

　　零七从来都分不清这些高层的脸，因为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硬。拉着脸垂着嘴角，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是无机质一般的冰冷，或许在他们眼里，执行官们并不值得拥有人权。

　　他们只是一件物品，一把刀。

　　他在人群中见到了零逸，前阵子他还觉得这位大司令官虽然有时候莫名其妙，但还是有些人性的。现在看来，当时的自己也是天真的可怕，零逸的脸也跟其他人的脸重合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模样。

　　他分不清了。

　　苜蓿也在一旁承受着这样的审视，但她这样的经历显然不如零七，所以她大气也不敢出的，战战兢兢。

　　在这么个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似乎是过得很慢的。

　　也不知道谁咳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零逸公事公办地点开投影仪，他的眉头皱的很深，比平常重得多。

　　周围暗下去，只有PPT上的图片透着冰冷的光。而零七的视线在接触到那图片的时候，他一瞬间是愣住的，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那张图片是苍旭的信息表，上边的人脸上挂着熟悉的微笑。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零七觉得这张照片上的人面色惨白，看着更像是遗照。

　　一瞬间，各种原因都在零七的脑子里转了一遍。明明应该精神震荡魂不守舍，他此刻却异常地冷静，面色都不带改的，平静地扫过图片，然后看着一众乌压压的人。

　　“目前已知的领主级别丧尸有三位。”零逸盯着零七，不错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但他开口的话让零七觉得诧异，“其中的两位基地已经收集了情报，但还有一位先前是没有确切情报的，唯一的标志是黑色的荆棘藤。”

　　黑色的荆棘藤。

　　零七抿着唇保持沉默。

　　在此之前，他只觉得像有一道幕布始终横在他和苍旭之间，哪怕他们能够亲近到负距离，也还是隔着的；但现在，他却在零逸的话中穆然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但冥冥之中，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苍旭应该不止这几个月的交情——

　　应该是很久的。

　　情感的缺失让他显得理性，但事实上零七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玄到不可思议他也会天真地去相信。

　　零逸还在用冷硬的声线说着话，这声音绝不像平时跟洛雪他们说话的样子，此时的他是基地的那个铁面无私的司令官。

　　零逸的话开头讲的是领主级别的丧尸，这次的话题跟苍旭有关——所以他们认为苍旭就是那个领主级别的丧尸？如果判断是黑色荆棘的话，那大概就是苍旭本人了。

　　只是零七想不通，苍旭之前明明隐藏得挺好的，基地不仅没发现他的异能更没有发现他是所谓的“丧尸”，如果是潜入的话，何必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呢？还是以这样的身份……简直是用公开的姿态告诉基地“你们太弱了”。

　　很挑衅，但也确实是苍旭做得出来的事了。

　　比起苍旭到底是人还是丧尸，零七倒是毫不在意，他更想知道原因——让苍旭放弃潜伏的原因。

　　零逸调动着显示屏，上边的图片换了一张，这次是一个小孩和一个大人的信息资料:“苍旭在基地潜伏了四个月，在昨天露出了马脚。他出手杀害了一个五岁孩童，基地通过整合调查，发现一个月之前这个小孩的母亲失踪……”他用极近平静的语气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然后抬头，将视线落在零七身上。

　　“他在训练营里潜伏的时间是最长的，零七，在此之前你有发现什么异常么？”

　　零七眯了一下眼睛，会议室里陡然亮起的刺眼的白光让人不适，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只会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他们在怀疑他。

　　零七想，觉得可笑但又情有可原。

　　谁让他跟苍旭走得最近呢。

　　他这时候忽然明白了苍旭当初的选择，他大概那个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幕了吧，没有敞开的关系此刻成了最好的保护罩——他不用太担心被拉下水。

　　苍旭这方面的工作做的很绝，就算是再精明的勘察师也很难找到蛛丝马迹，当然，除了几个看透但不说透的人。

　　他们是最大的变数。

　　惨白的光照在人脸上，零七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翳，都属于年轻人的棱角变得明显了起来。

　　“没有。”他答到。

　　如果是指苍旭作为领主级别丧尸的痕迹的话，恕他真的没察觉。如果领主级别的丧尸的身体还能重新获得活人的温度还能吃活人的食物的话，那领主级别的丧尸跟人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高层的人视线飘向了一个方向，这会儿零七才注意到一个稍微有些印象的人影。

　　在此之前，他们见面是在基地的图书馆。

　　辉熹垂着眼摇了摇头。

　　零七见到高层的眼神各有不同，有的像是松了口气，有的却像是遗憾。

　　听闻在他离开研究所之前，基地有一个精神系的异能者。只是在零七出来之前，那位就下岗了，没想到那位精神系异能者竟然是图书馆里的管理员。

　　精神系异能其实是个笼统的说法，要是细说，其实底下还分各种不同的类型。辉熹的异能应该是侧重于沟通通讯，所以在末世之初，她的异能是做通讯设备来用的。

　　虽然分支有所不同，但也有共通之处。

　　如果只是通过脑电波判断一个人说谎与否，这还是很简单的，就算是现在异能退化变弱的辉熹也还能做到。

　　她现在的作用大抵是个活的测谎仪。

　　基地还真是，一点都不信任他啊。

　　零七说不准他此刻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哪怕他表现得再好，基地也还是会防着他。

　　“那你认识这两个人吗？”零逸再次问到。

　　零七抿着唇看过去，打量着信息上的人像。事实上，他连这两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人脸都是第一次见，根本谈不上认识。他也不知道苍旭为什么要杀这个小孩，以及这个名义上失踪实际上很可能命落黄泉中年女妇人。

　　于是零七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她们。”

　　随后，零逸又问了几个问题，零七半真半假地回答，辉熹也拿他没辙。

　　头一回，零七庆幸自己对苍旭没那么了解。

　　直到末尾了，零七知道基地不会因为这样就简单地放过他，这在他的适应期提前结束可以看出来。他们在十分阔绰地给了他所有东西之后，又很无情地将一切都收走了，这就是他们的脸面。

　　真过分呐……

　　为什么对基地没有归属感？就是因为这样。

　　空荡荡的，一无所有。

　　哪怕再怎么营造，也只是表皮，一场虚无的梦境。

　　此时的零七觉得自己像是沉到了海底，先前因为种种诱导渐渐敞开的心扉再次紧紧地闭合了起来。

　　后来他们又讲了什么，又询问了苜蓿什么，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零七都没怎么听了。他听不进去，耳边嗡嗡的响，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

　　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形成？又要去往何方？

　　––

　　零逸在同高层讲话的时候也在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零七，他从来都知道被这样审视的感觉有多难受。

　　几十双眼睛的视线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足以把人看穿，更何况每双眼睛里所叙述的东西多为不善。

　　但这个时候他无法偏袒零七，至少在明面上不行。

　　基地的高层是一个个精明的老狐狸，说的话都是字字心机，一旦分心就会掉进坑里。他们不愿意看到零七被人带歪的样子，武器就该要有武器的样子，为基地所用就好了。

　　因为苍旭的出现，零七难能可贵的适应期提早结束，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什么还不可而知，但至少不会太轻松。

　　都是因为苍旭。

　　零逸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账。

　　现在细细想来，苍旭的出现确实蹊跷，但当时的他们全都没有意识到——吃人教的首领真的有如此节俭，一次献祭只用一个人吗？还有，他也算是阶下囚，为什么来到基地时除了衣服沾染了灰尘，其他一点儿也不狼狈呢？

　　进了基地就执意要进入训练营，还指明要在零七所在的队伍——

　　简直是早就预谋好的。

　　什么救命之恩，全是一通借口罢了。

　　如果一只领主级丧尸成功潜入人类基地，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真的就只是为了杀死一对母女这么简单吗？这动机未免太过离谱。

　　真要说，它根本就是冲着零七去的。

　　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

　　思及此，零逸暗暗皱眉，又想不透苍旭接近零七的目的。

　　因为零七的性格，他其实很难跟新认识的人相处，就算是在他面前混了脸熟的人也不一定能得到他的关注。从零七的日记和他日常与苍旭的相处方式来看，零七对这个闯入者应该是抱有少有的“厌恶”的情绪的。

　　就保持着骚扰一样的距离，干什么？能干什么？

　　冗长又枯燥的会议在半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终于结束了，除却建筑物里敞亮的灯光，窗外的世界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零逸拿上属于自己的文件，却在抬头的时候见到了依旧留在会议室的人。

　　会议上形形色色的人如潮水一般地涌出了会议室，到结尾处又稀稀落落，余下几条人影消失在拐角处，影子又被灯光拉的老长。

　　只是一眼，他似乎理解了些，零七在等他。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迅速地将东西捎上，疾步走了过去。但是站在人面前了，他又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阵的沉默让他觉得自己先前的举动很蠢，零七也不一定是在等他。

　　血缘上的亲近早就被空白的记忆抹尽了，他做不到像洛雪一样无时无刻都待在零七身边关照他——现在的他们形如陌路，顶多是上下属关系，赤’裸裸又冷冰冰。

　　在嘲讽自己的时候，零逸听到青年第一次主动开口:“能带我去看看么，现场。”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透露出疲惫。也是了，他刚刚从任务里紧急召回，外出本就是耗费精气神的事情，他没能得到休息，又被拉来做了一场审视他自己的会议……是个人都会累的。

　　零逸少有的跟零七的视线直接接触，他发现自家弟弟的眉眼比从镜子里看要要好看得多，其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正眼注视着人的时候，总透露出一股偏执与固执。

　　这大概是他这个从小就不苟言笑的弟弟别样的“撒娇”方式。

　　但是。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零逸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他眉心的褶子似乎已经刻在了他的脸上，抹不掉了。

　　他看到这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脸上再次露出了寡淡与疏离的表情，青白的眼皮半阖上，于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一个满身是刺的零七。

　　犹如昙花一现。

　　零逸的心止不住咯噔一下，刚刚升起的熟悉感再一次化作泡影，他们之间隔上了无法穿过的银河，但他又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企图挽回一些，哪怕只是偶然的一瞬间。

　　于是他说:“可以去，但是那里已经被隔离了，以防其携带的丧尸病毒的扩散。而且，现在天已经很黑了，等天亮了——好吧，今晚就去。”

　　零逸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女朋友，但事实上，面前这人是他弟。

　　在前边带路的时候，零逸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后颈的头发。现在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洛雪总是用“哄”的语气跟零七讲话了，因为这份亲情让他们面对零七时有种“见到小崽子”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就放轻语气，事事去满足他。

　　原本他的构思是，零七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们应该用跟成年人说话的方式跟零七说话。但现在看来，想法跟现实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这样子走在一条路上的场景其实有好几回了，但每一次都是零逸走在前头，零七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走在后边。

　　零逸想要放缓步子跟零七并肩走，他们之间本不该有这样的前后距离，看起来他们真的就只有上下属关系了。但是他不敢贸然放缓，毕竟在零七心目中，“零逸”这个司令官顶多是个稍眼熟的陌生人。对此，零逸有很强的自知之明。

　　不免苦笑，什么时候他们才会跟正常的兄弟那样？

　　“今天的任务，怎么样？”零逸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人，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听反馈报告，他们都已经任务结束回到基地了，应该还不错吧？”

　　零七的身上看起来没受伤——当然，也不排除受了伤好了的情况，毕竟零七的第一异能提供了他很强的恢复力。除了一些地方的衣服出现了些破碎的痕迹，看起来并无大碍。

　　对此，零七只是“嗯”了一声，神色依旧恹恹的，似乎总是没什么精神。

　　一路上，零逸又绞尽脑汁地想了些话，企图跟零七多交流交流，但事实上只能换回零七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嗯”。敷衍至极，但零逸又不能说什么。

　　他甚至觉得零七可能会在心里想“这人是不是有病”，但他找不到证据。

　　好在这路不远，两人的脚速也挺快，这才没有让这场尬聊坚持太久。

　　这里是苍旭住着的那片居民区，只是此刻周围被拉上了警戒线。散发着黄光的灯被挂在一边的建筑上，照着整个空间，让人能看到这片从土地里异军突起的黑色荆棘丛。

　　整栋建筑像是被神秘力量封印了，黑色的荆棘像触’手一样攀爬在墙面上，黑黢黢的犹如巨大的黑色蟒蛇，使原本就老旧的建筑愈发阴森恐怖起来。

　　这是，黑色的荆棘。

　　无论是谁在第一次见到这么庞大的黑色荆棘丛的时候，只会觉得震撼，以及莫名的压抑。

　　末世有种理论，认为人们显示出的不同异能其实人的内心与性格的一种反应。例如性格暴躁的人更容易觉醒火系异能，性格温柔的人更亲近木属性或是水属性的异能。

　　黑色的荆棘，它的主人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呢……

　　但零逸很快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这是敌人的异能，既然站在了对立面，那他们就是敌人了。他没必要为敌人考虑这么多，再多的同情会成为最后的束缚，万分之一的犹豫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不可以让这样的可能存在。

　　清理了一下思绪，零逸听到零七再次开口，问他当时的情况。

　　零逸只是简要地说:“当时事发，在维护人员到场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连晶核都被挖了。而苍旭被枪击穿胸口，落进了荆棘丛里。”

　　他指着一地的荆棘丛。

　　这些荆棘已经离体，乌压压的看起来毫无生气，看不出来在这之前它是多么令人恐惧的大杀器。

　　战斗过的痕迹被隐藏在黑色的经济之下，血迹被荆棘吸收，悄无声息地淌过暗色的脉络。一具属于小孩的白骨被荆棘缠绕着，皮肉鲜血已经消退得无影无踪了，苍白的骨与黑色的藤蔓形成强烈的色差，在蒙着黄色的灯光下也显得阴森恐怖。

　　像一具装饰品。

　　荆棘爬进头骨里，从眼窝的位置又探出来，开出一朵鲜艳得如同血染的花。

　　“但苍旭很大可能没死。”零逸扫了一眼荆棘丛，在注意到白骨上的红花的时候，他顿了顿，寻思着之前来的时候有这花的吗？在死人上开出的花，怎么看都觉得是凶手的狂妄以及讽刺，“荆棘丛底下没有他的尸体，而且领主级丧尸的生命力绝不是普通枪支能解决的，他大概是用了特殊方法逃跑了……”

　　荆棘在他眼里却有种孤傲，像是黑天鹅般独特的优雅。

　　他不是逃走的，而是正大光明地进来，随心所欲地离开。

　　基地引以为傲的壁垒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堵沾满了鲜血的除了高度厚度没有半点用处的肉墙——事实上确实是如此了。

　　零七眯了眯眼睛，似有所思。他将荆棘条攥在掌心里，任由利刺刺破他的皮肤，任由鲜血淌出，任由其被荆棘吸收。

　　“胸口，刺穿哪儿了？心脏？”他突然问道，隐藏在夜色里的眉眼隐隐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色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问句。

　　零逸疑惑了一瞬，然后点头。枪击的位置确实是心脏，只是心脏并不是丧尸的命脉，这样苍旭没死也情有可原。

　　只不过，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零逸摸不着头脑，又听零七似是呢喃一般，低声说道:“我记下了。”如果不是零七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零逸下意识地觉得零七跟换了个人似的，但又不尽然。

　　突兀的有种蒙在迷雾里，什么也看不清的陌生感。

　　在这个皮囊像魅惑人的时代里，人还是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