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末世跟反派谈恋爱》昔梦羽

105、第 105 章

　　长达一月的长眠可算是让零七理清了那些长期混杂在他脑海里的思绪。它们纠纠缠缠的，像杂草，随着时间肆意生长。

　　要说渊源，那便离不开苍旭。

　　他们头一回见面，不是在那个短暂而温馨的屋子，不是在处于高楼的祭祀场，也不是在研究所的破败墙壁外，而是——病房。

　　那才是，他们的头一回见面。

　　零七不喜欢医院，因为他打出生起就很少有机会离开这里。长期在医院的生活并没能让他对这里产生半分依赖，在零七看来，这不是往来的护士们所说的“家”，而是一只白色的笼子，他被关在这里，只能通过狭窄的缝隙看到外边的些许光景。

　　记忆里，他是有父母的。他们似乎在零七有记忆的头几年还出现过，但后来就彻底消失了，零七对他们的记忆只停留在最终的白大褂上。然后，他在未来漫长的孤独里琢磨出来——他被抛弃了。

　　护士们来来往往，但零七记不住他们的脸。他就这么生活在人流的夹缝里，每天都有挂不完的盐水，手上往往刚空出一段时间就又要出现新的针孔，可偏偏他没办法反抗——他正靠着这些东西吊着命。

　　没有人会来看他，周遭也总是安静。于是零七只能用漫长的时间发呆，他会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看窗子外面的树，树上有鸟，是他羡慕的自由的样子。可看久了，他也会恼火，因为窗户上有倒影，上面印着的是少年人苍白的脸——他是个瓷娃娃，脆弱得似乎一碰就会碎。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为什么呢？

　　他想问问人，为什么呢？

　　那杯子被甩出去，砸在玻璃上只产生了微微的震颤，更多的是撒出的水，像羽翼一样铺展开来。

　　连杯子里的水都比他自由。

　　这时候护士们会沉默地涌进来将一切处理干净后又退出去，无声无息的。

　　没人给他答案。

　　常常困扰他的问题像阴云，一直盘旋在他的头顶。它等待着骤冷的寒风，只消片刻就能降下大雨，用水将人溺死。

　　零七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了他的先生，那个还不曾被世俗蒙上尘埃的先生。

　　––

　　“零司令，昨夜被袭伤的几个已经转危为安了，但是原来还在排查的人死了好多，跑走的人里……”穿着制服的人追着他们司令官的脚步，追得十分艰辛。他唰啦唰啦地翻动着纸页，急得跳脚也拉不住人。

　　找人的话，打个电话或者叫人捎个口信不成吗？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出来啊！

　　突然，他眼前一黑，也幸亏他反应灵敏，才急急地刹住脚，没有直接跟零逸来一场爱的追尾。爱不爱不知道，但惨一定会沾个边。

　　长时间的阴雨天气让这个世间显出颓唐的病态，而他们这些长久没见过阳光的人也因此染上了些苍白。今天突然绽放的光是希望，让他们看到了曙光——但未免有些太亮了，亮的刺眼。在那光里看去，一切事物都像是带了个虚化的滤镜。

　　他揉了揉眼睛，探出头去看。然后就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不远处那一片树的阴影里杵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低，高的那个正俯下身。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矮的那个人抬起的下巴的一边以及白皙而修长的脖颈。

　　很难不联想到一些微妙的事情。

　　“陈历。”零逸冷不丁出声。

　　陈历立马警觉，下意识站了个军姿。他从零逸背后站了出来，这时候他才恍惚地看清，那边不是两个身高差很大的人，而是其中一个正坐在轮椅上。随后，陈历在脑子里的信息库里掏来掏去，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线索——噢，那个坐轮椅的是他们零司令唯一的弟弟，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来的。而那个高个的是不久前才加入基地，被零司令破格提拔的顾问。

　　传闻那顾问跟零家的俩兄弟都关系匪浅。

　　想到这儿，陈历一个哆嗦，一个瞥眼就瞄到了零逸一张漆黑如锅底的脸。

　　陈历不敢瞎揣摩，只能暗自在心里小九九。

　　而零逸一出声，虽然不是暴怒的呵斥，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引得树底下那两个人纷纷一惊。

　　刚刚苍旭正打算拢一拢披在零七外侧的大衣。雨后的风还带这些凉意，他的小猫体质太差了，苍旭只是想让他晒晒太阳，除除霉气，不想让他感冒。

　　零七的身体各项数据其实在抵达基地后没多久就稳定了，只是除了苍旭，没人知道零七为什么还在昏迷状态。人醒不来就只能养着，这一养就过了一个月。

　　苍旭有些预料，这大概是他们彼此铺下的伏笔即将揭开的预兆——等醒过来，零七才是真正的零七，是那个有所残缺但也最完整的零七。

　　等待，这大概是苍旭所经历的所有时间里，他做的最多的了。不知不觉，他已经习惯蛰伏在黑暗里，在那片属于他的黑暗里将所有的触手分散出去，像植物的根系，深深地扎在他想要渗入的地方。

　　他习惯等待。

　　但是啊，那等待是个被严密包裹着的礼盒，他手里端着它。他依旧要保持着笑，在恰当的时机打开它——不知里面是什么，可能是甜腻腻的蛋糕，也可能是整蛊人的拳套。没有人会想遇上后者，苍旭也一样，他不喜欢被整蛊后自己露出的笑，太过刻意，太多虚假。

　　但是他的小先生却莫名痴迷这样的把戏:小先生会突然送他一条缀着十字架的项链，像锁链一样套在苍旭的脖子上，这样就把他拴住了，跑不了了；小先生是多么的聪慧，他会突然出现在苍旭的房门口，将自己作为礼物，满足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见天日的隐秘欲望；小先生也会在一个平凡的晨间，将自己化作这个世界上最绚烂的烟火，彻底撕烂囚禁着苍旭的笼……

　　苍旭习惯于等待，也乐意去花时间。那礼盒里面无论是什么，苍旭仍会笑着去拆开，哪怕里面混杂着他的爱人的血、肉与骨。

　　是了，他的小先生总是喜欢给他创造惊喜，就算是醒来的时间都要掐的这么准，颇具仪式感。

　　这是末世后的第一束照向大地的光，苍旭就在这束光里措不及防地落进了那双他执着地追求的眼睛里。

　　在等待零七醒来的时间里，苍旭会习惯性地在脑海里排练。小先生可能会在新一天的清晨睁开眼，那时候苍旭可以像在曾经无数个晨间经历的那样，在小先生的耳畔轻声说“早安”，然后讨到一个黏糊糊的吻；小先生也可能在黑夜里醒来，那时候苍旭就可以看到那在黑夜里也明亮的眼睛，世间绝无仅有，而那里面只印着他一个人……

　　可不是在这里，苍旭想。

　　一刹那，体内用于调节情绪的因子都来不及反应，密密麻麻的复杂情绪都排着队等待两个人的震惊过去，然后喷薄而出。

　　只不过，这情绪还没来得及发泄就被属于外界的声音打散了。

　　零七抓着苍旭领口的手下意识地一拽，苍旭正打算起身的趋势就猛然下坠，两人的额头跟下巴磕了个结结实实。

　　一时无语凝噎。

　　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外边人，陈历就这么缩在这个奇妙的氛围里，看着那边两个人齐齐转过头时，一个额头红一个下巴红。

　　陈历心想，这位新来的小朋友果然是零司令的亲弟弟，看这黑脸的架势，跟零司令如出一辙。那位陈历听说过大名但没真正相处过地苍顾问也是人间绝迹，这种场合还能笑得如此从容淡定，陈历在心里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看清了来人，零七眯了一下眼睛。说不上来是烦了还是倦了，他对这位哥哥真的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因为他们的血缘关系早在每一次的抉择里被一点点抹杀了，到现在还剩多少，零七不知道。

　　零逸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就得他自己走。在这条路上，他注定要抛弃很多东西——甚至是他最后的亲人。

　　零七松了拽着苍旭领口的手，恹恹地挪开了视线，又变成了旁人常见的模样。零小少爷似乎从来都不高兴，天天垮着张脸。

　　得了松，苍旭才从容地站了起来，他用手抚平了领口的褶皱。他的手垂下时似乎无意地蹭了蹭零七的手背，指尖微勾，他问:“风急火燎地赶过来，出什么事了，零大司令官？”他尾调微微上扬，外人听不出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但细细咂摸，那里面大概混了点阴阳怪气。

　　零逸依旧黑着脸，视线停在零七身上有点久。过了会儿，他才看向苍旭，他的深色瞳孔在光里显得有些透，泛出隐隐的紫。他的语气抛却了一开始上头的震怒，在叫了一声陈历之后就散掉了，剩下的只是属于司令官的冷静，他说:“那些人跑了。”

　　听到零逸这么说，陈历连忙站出来，说:“是的苍顾问，昨晚‘屠夫’突然暴走，伤了几个基地的看守人员。那些从黑金基地带出来的人被伤了很多，大多数都抢救无效了……”陈历顿了顿，看着手中的纸，上面印着黑字，“但也有人趁乱跑走了，其中包括了霍氏父子、黑金基地原主管代劭……”

　　陈历终于得空把话说完，他没意识到流窜在这个空间里有些微妙的氛围。如果他观察仔细，能看到那个一直挂着笑脸的苍旭顾问嘴角的弧度微微拉平，比平时低了几度。

　　在长久的沉默后，苍旭点了点头，道:“行，知道了。”

　　零七微微抬头，在斑驳的树影间打量这个他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人。

　　好嘛，这次他的先生可算是走到光明中了。

　　他想着，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

　　诚如苍旭所说的，零七是个聪明的小孩，同时他很狡猾。他在两个人的博弈间悄然地摸索到了那根拴着苍旭的线，把苍旭拽的一个踉跄，让他从黑暗扑进了一片光里，而零七站在那里等他。

　　苍旭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带着私利和极强的目的性。他最擅长的事情莫过于埋暗线，走的每一条路，路上的风景都是黑暗的。他的先生不肯再不相信旁人，宁可与整个世界为敌，甚至当了大反派……他带着那股子倔劲想一条路走到黑，但零七把他拽回来了。

　　零七想，他们都得活，都该活。

　　––

　　零七刚醒过来又被送进了医院，他被人带着又进行了一圈全身检查。

　　他在这时候见到了洛雪，只是这一面却叫零七感慨万千。明明在这个纬度里，他们只是很小的一段时间没见面，比起人一生的长度，这不过是小小的一撮，但零七却觉得恍如隔世。

　　在这里，洛雪依旧鲜活，还是那个爱笑的女孩。零七没告诉过她，她笑起来像向日葵，嘴角溢出的都是青春阳光。

　　零七知道他这一个月肯定错过了很多事情，所以他在做检查的时候还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周边可能获得的信息，在肚子里咀嚼推敲。

　　不过事态似乎不太乐观，在零七做完检查后，连报告单都没出来，他就又被叫走了，这次要去的地方他还挺熟。

　　零七作为围剿黑金基地的当事人，根据苜蓿跟云涌的透露，他应该知道一些基地还没获悉的情报。基地从一开始就想询问他，只是零七一来就是昏迷的状态，事情只能一推再推。

　　直到现在，黑金基地的主办方跑了。

　　从苜蓿跟云涌带回来的消息里，基地隐约地捕捉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黑金基地只不过是一个商业帝国在末世的最后缩影，他们以利益为生。在这个官方基地都还有些手忙脚乱的时间里，他们未免显得过于有目的性了。

　　黑金基地建立的那一套“屠夫”的制作程序不像是新琢磨出来的东西，反而条条规矩很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们从哪儿知道的“屠夫”的制作方法？

　　这个时候，人类与丧尸的矛盾刚刚尖锐。人类因为有组织有纪律，很快就抱作一团形成了一方势力。而丧尸的进化才堪堪，那些具有领导能力的丧尸还未冒头，并且最具领导天赋的精神系丧尸早早就被零七当做了开胃菜，到目前，基地还没有获得具有领导能力的丧尸的情报。

　　在其他世界线里，苍旭会在不久后被推出来作为丧尸阵营的头目。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苍旭确确实实地支配着那些丧尸，也“荣获”了丧尸领主的称号。他不像个人，因为他仍然会放任丧尸袭城，无情地将人变成丧尸一方。

　　军方的基地在很后来才意识到那隐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只是两方对峙——直到后来“吃人教”横空出世。

　　“吃人教”的幕后之人比苍旭更擅长隐藏，更精于渗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人类还是丧尸都在被牵着鼻子走。那幕后人像蜘蛛，把网织得密不透风，蟠扎在角角落落，等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处落脚，无处可逃。

　　这便是上一条世界线里最后悲剧的原因，等苍旭跟零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了——那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