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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灵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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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苩逃狱很快就被发现,要彻查此事时却发现那廷尉也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那牢房里的疯乞丐缩在角落啃食已经发馊的馒头。
负责此事的官员禀告秦参时,他还悠闲地还怀抱着一个美人,一听到这消息,怒上心头,一下就把美人推开,将面前的方案踹到堂下去。
“这个秦苩,孤以为这十年她早该安分,没想到她竟敢逃狱!”
“大王!”那官员赶忙伏在地上,“秦苩目无王法,明显就是刻意违逆大王,定要给她个教训啊!”
“那是自然!”秦参将手中酒樽狠狠摔在地上,挥袖道,“传孤命令,所有关隘,严查出城之人,抓到秦苩立马押送到孤面前!”
“是!”
秦姒的侍女听说了此事,在为她梳头时悄悄说:“夫人,奴婢听大王殿前的侍从说,长歌侯逃狱了。”
“什么?”秦姒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对漂亮的眉微微皱起,“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侍女点点头,“千真万确,昨儿大王发了好大的火,直接派人去掘了她所有祖先族人的棺椁,鞭笞尸体……还说......能抓到长歌侯的人,赏万金...”
秦姒一听,几乎快昏过去,还是侍女忙扶住她,“夫人......保重身体啊.......”
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她蹙眉含泪的样子着实惹人心疼,侍女见了也于心不忍,便忙压低了声音,“夫人,长歌侯此次出走,定有贵人相助......说不定此刻,或许早已不在邶国了罢......”
“若如此,也算逃离苦海,再好不过了。”
秦姒深吸一口气,手却颤抖不已,她站起身来,在精巧的柜橱里找着什么。
侍女知道她和秦苩姐妹情深义重,此刻当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她逃出群狼环伺之境,悲的,或许就是日后再难相见了。
“夫人,您在寻什么?”
她跟着秦姒,头一回见她如此失神。
秦姒不语,只是默默拿出一瓶红色的药,放入怀中。
秦苩到了偈宫,解去了镣铐,专人引她到一处殿宇,好生沐浴换上新衣后,踏出殿门,便见一人身着偈国官服而来。
“见过长歌侯。”
“敢问阁下是......”秦苩回礼,问道。
“在下偈国少上造,言子衿。”那人一笑,儒雅温和,全然一翩翩公子,“受大王之命,还请长歌侯同在下一齐赴宴。”
秦苩心中忐忑,点点头,便随他同行。
到了风月台,且歌已经等候多时,见她来,刚要亲自去迎,秦苩便按谒见君王之礼,先行跪拜,“外臣秦苩,拜见偈王。”
且歌扶起她,笑说,“长歌侯免礼,入席罢。”
言子衿也入了席,听了秦苩自称外臣,不由得暗暗发笑,腹诽她如今已是邶国各处城隘都在通缉的犯人,却还心向着邶国。
秦苩在监牢已有十年之久,不习惯旁人伺候,那些美人一凑上来献酒,她便不自觉地皱起眉,只说一句多谢,便挺直了腰板,不和她们有任何接触,见了面前各色的美食,她也一时恍惚,忆起了自己府中的小食,尤其是阿姒亲手做的桂花枣泥糕……
无忧端坐在且歌身侧,悄悄观察着秦苩。
虽说牢狱十年让她显得有点疲乏憔悴,挽着头发的木簪也实在简朴,但她身上出尘之气却不可掩盖。
秦苩的眉眼间没有逃离灾祸的喜悦,反而多了些忧愁,这份愁思在宴席上愈甚。
“久仰长歌侯大名,如今一见,果真超尘拔俗。”且歌举起酒樽,“孤敬你一杯。”
秦苩没有动眼前的食物,见且歌敬酒,便也拿起酒樽,“偈王麟凤芝兰,如圭如璋,秦苩敬服。”
“长歌侯为何不愿动筷?可是我偈国的美食看着不合胃口?“
听此问,秦苩微微躬身行礼,“谢偈王款待,只是不晓您深意,不敢擅用,望偈王明示。”
无忧见她如此,不禁暗暗叹气,这长歌侯,早被挫了传说中的锐气,充满了颇有虎落平阳的无力感。
“你可听闻,邶国犯我偈国边境之事?”且歌挥挥袖子,让秦苩身边的舞姬退下。
秦苩眉一皱,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手不自觉握紧了酒樽,发出摩擦的吱吱声响。
“孤想让你,做我偈国伐邶大军的将军,替孤讨伐秦参那个小人。”
“偈国虎狼之师,朝中人才众多,为何偏要叫我这个邶国人领军?您就不怕,我临阵叛逃?”
言子衿听罢,笑问道:“长歌侯,您如今可是邶国要犯,逃回去送死吗?”
秦苩嗤笑一声,横眉道:“难道要我秦苩为偈国效力,剑指祖祖辈辈守护的热土?”
“长歌侯,你们一族世代忠于邶王室,到你这一代,邶王不仁不义,你又何苦再做他们的鹰犬家奴?”
“先王对我有恩…纵然秦参昏庸无道,但我亦不可背叛邶国。”
“那是你们家族应得荣宠,可秦参这个昏君,不仅将你下至监牢,还屠杀了你们一族所有人,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恨?”言子衿言辞剑拔弩张,步步紧逼,“前些日子,那秦参还命人撅了你的祖坟,剖开棺椁,鞭笞你祖祖辈辈的尸身,那些腐烂的身躯白骨,就摊在你们守护的这片土地上。”
秦苩顿时震怒,满身腾腾杀气,手中的酒樽似乎马上就要被她握得弯折。
“不可能。”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言子衿拍拍手,让人呈上物件来,递到秦苩眼前。
秦苩一见,双目猩红,拿过呈盘上的金笄,上面镶嵌的白玉油糯温润,随葬埋藏地下十几年,却未蒙尘。
“这是父亲最喜欢的金笄......”
她怒极,强忍着心里的怒气,生怕在宴上失了礼,握着金笄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破了唇舌,口里尽是血腥。
无忧见她如此,与且歌眼神示意后,走下阶跪坐秦苩身侧,为她再斟酒。
“我听线人来报,您的义妹灵妃秦姒,如今在邶宫里饱受凌辱,前几日还被人陷害,关进永巷,差点受了剜目之刑。”
“……”
“如此水深火热之境,您怎能安心端坐在此。”
“阿姒……”
秦苩想起她,心口又是一阵疼。
这些年,她在牢中每次生了病,都有狱卒为她暗中送药,每次入冬,她的被褥都是最厚的,远远超过一般犯人的规制,每逢冬至,总有一枝红梅被送进监牢,她便捧着那枝红梅,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将红梅爱惜地放在胸口。虽然每次问及是何人派他来送,都得不到答案,可秦苩心里却清楚,邶宫里有一个思念她的人。
“可是……我曾向廷尉打听,他说……阿姒受邶王宠爱,在宫中生活优渥富足,怎会如你口中这般……”
一谈到秦姒,她目中的傲气便荡然无存,又满满都是歉疚悲伤。
“长歌侯恐怕不知,后宫最是凶险,此次从剜目的凶境中脱险,说不定下次别人要的,就是她的脑袋。”
秦苩闭上眼睛,静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几步走到堂中,跪下拜谢且歌。
“邶国无端来犯,邶王无德无义,秦苩愿受大王差遣。”
且歌笑了笑,可算松了一口气。
秦姒这几日彻夜难眠,吩咐侍女关注宫中风声,一旦有秦苩的消息,一定要马上告诉她。
邶国入秋早,她殿前的银杏开始落叶,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飘下一地金箔。
她站在树下,一身的金色叶片,又顺着身上的素锦划落。
这落叶,就如她的心一般,漂泊无依,不知该往何方。
秦参此刻来,不让别人通报,遣散了伺候的人,只是走近她,从背后拥她入怀,细嗅她鬓发,脖子,肩膀……
萦绕鼻尖的是淡淡花香,他抬头看这颗银杏,笑着说,“想来姒和此景,也是相得益彰。”
秦姒被他搂紧了,觉得恶心,却也忍着,静静听他说话。
望着残阳落下,秦参牵起秦姒的手,将她带回寝殿。
他随意地坐在长垫上,向秦姒勾了勾手,冷冷道:“跪下。”
秦姒知道他性子向来变化莫测,也顺从地跪在他面前。
“秦苩出逃,眼下孤命人严查各地关隘。”邶王伸手,钳着她的下巴,拇指细细地描摹她的唇,笑着说,“孤是不是该先杀了你,以防她还心念你,杀进宫来,要抢孤的女人?”
秦姒淡淡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大王便将臣妾的头颅挂在城门上吧。”
秦参看她雍容不迫的样子,又大笑道:“她秦苩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舍得为了她伤害你呢。”
那张清透无暇的脸,淡色的眸子,微微浮着血色的唇,虽然她不着半点胭脂,可在烛光下显得尤为诱人。
秦参站起身,一步步朝殿内浴池走去,“爱妃起身吧,过来伺候孤沐浴,孤累了,想在你这儿歇息会儿。”
“是。”秦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凄切。
几个时辰后,秦参离开了她的宫殿,贴身侍女忙找来药,她知道秦参这个人有些怪癖,每次秦姒侍寝后,都是各处的伤,要好生休养几日才能好。
“夫人,您还有哪里疼?”侍女心疼得都要掉眼泪了,她拿着棉花蘸药酒,帮秦姒擦拭身上的伤。
秦姒笑着摇头,“我没事。”
侍女处理好用过的药,见秦姒睁着眼躺在榻上,裸/露的肩膀上有几道指印。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大王对着这张楚楚动人的脸,是怎么狠心下手的……
她替秦姒换好被子,守在一边,说:“夫人,这几日邶国上下都找不见长歌侯的影踪,想必是已经出走邶国了吧……”
“或许吧,偈国?还是干脆往北走,去了北境?哪里都好,只要不回这个伤心地,哪里都可以重新过好此生。”
“长歌侯想来也是我们邶国大功臣,怎么会落得如此……”侍女暗自嘟囔,又问道:“您和长歌侯最是熟悉,她是怎样的人?”
“长歌侯,”秦姒淡笑,将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挂着一两颗星,“乃是这世上,最薄情之人,也是这世上,最无可奈何之人。”
她又不可自拔地想念秦苩,如同这十年来的一样,那个记忆里的人依旧是侯府上气宇轩昂的女将军,依旧是待她万般柔情的爱人,而不是将她绑了送进宫,屡屡推开她的秦苩。
十年来她从不敢见她,她怕见到她傲气散尽的样子,怕见到她失魂落魄,怕见她孤苦伶仃,怕见她受尽苦楚,遭人折磨……
不知能否再见,不知再见时,又是怎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