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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有梦哭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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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没有?”樊昀山想不通,所谓的“高人”不是都喜欢故弄玄虚,生怕凡夫俗子看透他们的不传绝学的么?她怎么会用如此厌恶的神色,除掉那层帮她迷惑世人的烟幕?
“是的,”张霁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指着地面,问“你知道這是什麽植物麽?”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植物!樊昀山暗自好笑,心想,“高人”果然还是免不了故弄玄虚的套路。可是他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笑着说“我先看看。”张霁望向林间藤蔓纠缠的深处,抬了一下眉额,向樊昀山递手示意“请便”,翻开帆布包拿出个小铲子来,转身走开了。
樊昀山蹲下身,一股熟悉的清涩的淡香扑鼻而来,可见这些矮草的确就是为山民口耳相传的“梦哭草”。它们普遍个体矮小,露在土表上的部分最高不超过10厘米,叶片偏厚,茎生长得很直但是其构成纤维很嫩,茎叶之间挤挂着一颗颗的露水;整个植株在阳光下呈现出嫩绿的色泽,处于昏暗的环境里,自身就会发出幽绿色的光芒。樊昀山的大脑开始搜索已知信息,意图解释那些没有阳光照射也能发光的植物现象。
据他所知,在自然界里能强烈发光的植物,大多是某些低等的菌类;自从转基因技术面世以来,有人把海洋发光动物,譬如发光水母的基因转接到植物的身上,以人为制造植物的发光现象;另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植物本身不会发光,但植物的腐烂分解滋养了大量的假蜜环菌,而这些菌体会在活动过程中将化学能转化成光能,致使植物看起来如同在发光一样。然而眼前这种矮小的发光植物,处于深山野岭之地,固然不可能是人造转基因植物,可它们既不像菌类植物,也不是腐败的朽木,樊昀山根本想不出它们发光的原因,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懂得它们的名称了。
排除了常识中的情况,樊昀山忽然感到沉闷的世界里出现了意外的惊喜,庄子所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抽象名言,正用一种实物的形态真实地震撼着他,使他不禁油然生出一种虚心求教的欲求。樊昀山拍掉手上的泥尘,饶有兴味地微笑着摇头,说:“我孤陋寡闻,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草叫什么名?”
“望生苔,”张霁头也不回,一手握着铲子,一手拨开一丛藤蔓,正在往一个与地面平行的隐秘的凹窟内,一铲接一铲地泼着泥土。借助凹窟内矮草的荧荧绿光,可以看清凹窟并不深,才一米多高,内里的地面上有些隆起状物体,从外面看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估计是没有矮草依附的树桩、土堆、石块之类的东西。
樊昀山没有在意张霁这种行为的原因。他一听“望生苔”这个名字,心里已经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望乡台?还枉死城呢,糊弄谁呢!想起张霁是王明镌的客人而且又救过自己,樊昀山不好意思表现出内心的质疑,只略作惊讶地说:“望生苔?不是叫梦哭草吗?”
“我再说一次,没有梦哭草!”张霁边说边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显得有点莫名的冷酷。
“哦,是的,我的意思是,这个名字未免有点奇怪罢。”樊昀山发现张霁的态度,很容易突发变化,这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所谓望生,就是‘死而望生’的意思。”
“死而望生?”樊昀山像小学生一样地重复了一次。
“望生苔是阴生植物,喜好长在长年不见阳光的阴冷之地。这种地方阴气本来就重,加上望生苔的光,比别的地方更容易吸引眷念生人世界的游魂……”张霁一边说一边翻看着帆布包里的东西,依次摸出了一个小盒子和一捆红色的绳子。
“游魂?鬼?”樊昀山怀疑张霁从张嘴说话伊始,就跑题万丈了。
张霁看了看小盒子,把它放回了帆布包内,接着说:“就是你所指的鬼。人类是一种奇怪的动物。遇上挫折,不去思考解决的办法,虽生,而望死;可死了以后发觉没有一了百了这码事,就又心生悔恨,继而死而望生。无论人和鬼,都以为自己得不到应该得到的事物,享受不到应该享受的美好,所以有贪,有怨,有各种各样的痴念。这么一来,生而望死,死而望生,做人做鬼总是戚戚惨惨,沉浸在自己的贪求里不能自拔,徒生烦恼和憎怨。那些被望生苔吸引的游魂,就是抱持着这种心态,坐在望生苔上,任由望生苔的毒力缠绕着它们的魂魄,释放出它们想要看的人间幻像、喜怒哀乐。这和人们吸食毒品获得幻象、快感的功用相同。等到望生苔的毒力散去,它们就会加倍地失望、痛苦,陷进更黑暗的悲伤里。”
“这不是很荒谬么,”樊昀山失笑道,“每种植物进化出来的能力,都是因应生存需求而存在的,那么望生苔招惹那么多鬼来干嘛?”
“你没觉得这里的露水特别多么?”张霁向着樊昀山身旁慢慢走去,手里没闲着,在红绳的一端,很熟练地打了一个绳结,绳结里系着一株望生苔。
“是丰盛了点。因为都是山神白衣女儿的眼泪吗?”樊昀山说着,感到背脊有点凉飕飕的。
“鬼是中阴身,哪里来的泪水!”张霁冷笑道,“这里常年光线不足,昼夜温差较大,夜间望生苔呼出的水分不易蒸发,遇到冷空气,自然凝结成了水珠。望生苔习性喜阴渴水,越阴凉的环境,越多的水,对它的长势越有利。阴魂的执着,能加重它们的阴气,促使望生苔的生存环境更贴近需求。”
樊昀山没想到张霁居然也会以说露水形成的“科学原理”来解释她口中的诡异现象。“你的意思是,山神的白衣女儿不是什么神仙?”
“所谓山神白衣女儿哭泣的影像,不过是迷路的山民偶然看见的鬼影而已。解放前这里有个女鬼,生前可能是什么军阀的女儿,我记得那时候看见她——”
你记得“那时侯看见”?樊昀山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以为是张霁的口误。
张霁继续说道:“她被家族出卖,惨死在这一带,死后神志混沌,终日沉迷在望生苔的毒力里,害了不少人,这就是大家指的那个山神的白衣女儿。”
张霁说着,两手张开红绳就往空中甩得“噼啪”作响,舞得红影翻飞,非常好看。刹那间,满林子的绿光浮动,被张霁手里的那团红影搅得萤火虫般惊起,泛漾起惨淡得无以名状的光影。樊昀山和张霁的影子,也夹杂在林穴的树影中张牙舞爪地摇曳着。樊昀山仿佛能在红绳的鼓动声中,听到影子们束缚在另一个世界里狂躁的尖叫声。
红影赫然而止。绳子在眨眼间回到了张霁的手里。
樊昀山懒得费脑汁去思量张霁在搞什么,只是自觉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条普通的长绳耍得这么出神入化,不禁点头赞叹:“你很厉害!”
张霁的眸子里,澄澈得能映见樊昀山的影子。她,好象想看透樊昀山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三秒,才诡异地笑了笑,说:“你也很厉害。”
“我?”
张霁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说:“你什么都看不到,当然厉害。不过就是因为你看不见,来这里才刚好。它们不知底里,又总爱冲着你这种人来。能抓得住它,得多亏你。”张霁拿出一根草绳,将红绳捆作一团,捆得特别结实。
樊昀山笑着说:“你是想说‘鬼’么?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惯于周旋商场狡诈的樊昀山突然心生警惕,怀疑自己身处“高人”织就的骗局里,其目的就是想让自己能给王明镌证明“高人”的实力。假如是真的话,那么高人未免多此一举了,毕竟王明镌对她深信不疑,连支票都预付了。
樊昀山想考验一下,张霁到底能把一个故事编得多么神乎其神,继续问:“想起来,你禁止村民采摘望生苔的原因,就是怕他们——沾染阴气——电影里是这么叫吧,或者遇见那个死了至少40年以上的人?”
张霁知道樊昀山故意盘问她,冷笑了一声,说:“你觉得前两天为什么会迷路?”
樊昀山以为张霁想转移话题,也就不以为然地答道:“因为我走错路了。”
张霁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是你左肩上的火暗了。”
“火?”樊昀山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膀,才忽然明白过来,张霁说的是民间迷信所指的“三把火”,不禁低头一笑:自己也发傻了,居然还真去看看自己那把火暗没暗。
张霁继续说:“你为情所困,故意矫情折磨自己,以至于损伤精神,命火黯淡,邪气入侵。你不想活了,却不知道人身难得,无数的生灵眷念人世,苦于往生无门,都在巴望着机会呢。加上你一天到晚,心里总是自怜自怨的,又在不适当的时候连吃了三天望生苔,那些寂寞的游魂,当然被你混杂了望生苔香气的负面情绪所吸引,等候时机送你一程。那天迷路,不过是它顺着你内心的阴暗面,企图夺取你的神志而已。那你说,到底有,还是没有?”
樊昀山听得怔住了。张霁的话,使他微微地感到难受,她的眼里,仍旧闪烁着看透人心的光芒。
尽管如此,樊昀山仍然不相信鬼邪的说法,或许真正出乎他意料的,仅仅是张霁竟然连他为情所困都能看得出来。都说江湖相士多少是个谙熟心理学的高手,看来此话不假。
张霁神情严肃地面对着樊昀山,几乎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依靠些子虚乌有的安眠药了。你没必要为失去的东西无休止地痛苦下去,却要放弃生命里需要珍惜的其它东西——包括你的生命。”听完张霁这席话,樊昀山忽然觉得装在胸前口袋里旧女友的相片,灼得他的心隐隐作痛,不由得用右手捂了一下心脏部位。
不知不觉,张霁和樊昀山走过那个凹窟。借着角度刚好的光线,能看清楚里面的隆起物,其中一个是面孔朝上的骷髅。那骷髅睁着空洞的眼眶,任由望生苔的苗裔在那昏黑的深处闪着一点微弱的、诡异的绿光,像随时要活过来似的。忽然,一捧细沙滑落进骷髅的空洞里,湮灭了那点绿光——凹窟上方缓缓地流泻出一束细沙,与张霁铲进去的泥土相互对接成一个锥体,越变越大,由细沙变沙砾,由沙砾变石头——凹窟以不可思议的宁静渐渐步向坍塌。
不过樊昀山什么都没有发现。
走出林穴,张霁把那捆绳子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从树上取下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打开,原来是一块白色的小石碑。张霁二话不说,拿起那块小石碑就往穴口前淤黑的泥土里使劲砸下去,还不忘狠狠地在上面跺了两脚,直到小石碑深深地埋进泥里,只露出不到一半的石体。清晰可见石碑露在地面的部分,刻着一个类似“镇”字的图形。
“好了,我们走吧。”张霁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露珠和名叫“望生苔”的矮草各自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四周依旧一片寂静,没有鸟声,没有虫鸣。樊昀山这才发现林穴内的露珠数量,实在太多、太密集了,多得足以让人浑身上下不舒服。他不自在地倒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上张霁。
一名灰衣男子两手抱在胸前,左手拿着张霁扔掉的那捆绳子,站在望生苔林子外的树阴底下,静静地斜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等张霁和樊昀山相继走过,回头警惕地朝他们身后望了一眼,才尾随张霁二人下山去了。
微风从林木间吹过,带着呜呜的声音,人听着,分辨不出究竟是风声,还是哭声。不多时,山间涌出一道苍茫的雾霭,把那些声音连同林穴,一起埋藏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