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猫与盆栽

2、第一章 工兵铲的尖

　　工兵铲的尖头“嚓嚓”地刨开雪层，露出一个口子。从口内可以看到外界，有一个手持小铲被保暖装备武装着的男孩蹲在那个小口的旁边，像是发现了什么埋藏在雪层下的东西。还有站在他旁边喋喋不休的同伴，她的铲子插在地上，因为一直在说话，咒骂而忽略了工作。她带着很厚的保暖手套，还一直怕冷地往手心里哈气。
　　“喂，芬恩。这是最后一个项目了是吧。快点结束，我要回去烘暖气。真是见鬼，说好任务平等分配，结果还是把我们这些低级人员发派到这种冻死人的鬼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痛恨外勤任务的原因。”赫本带着怨气的说，一边冻得在雪地上跺着脚。
　　芬恩的耳朵日常过滤了同伴的抱怨声。不过这次的目标逃得还真是远，这里都快接近城市废墟的边缘了。他看着在雪层下露出的那张人脸，然后取出精密切割工具，缓慢的沿着那张脸的边缘割开，然后把面皮撕去，露出了一具仿生人骨骼的面部。然后他卸开仿生人的颅骨，取走柔软的记忆区块，然后封进特制的小箱子里，回收工作就完成了。
　　雪地上的脚印延伸了不到十米，芬恩再次回头看了看那张暴露在雪地上的脸，此时下着小雪，仿生人的脸上沾满了细密的雪花。芬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一些东西。这时已经走出很远的赫本挥着手冲他大喊 ：“喂，暴风雪要来了！”芬恩闻言便不再停留，开始跑步追上远处的赫本。
　　如果通过一架不断上升的无人机视角看，奔跑着留下脚印的芬恩和站在远处的赫本会慢慢缩小成两个黑点，然而继续镜头上升，整个这片区域的原貌就能得以呈现。
　　昔日高层的城市建筑倾斜着，相互交叉在一起，埋在雪层下方。这片被雪埋没的区域遍地都是残骸，有些甚至能辨认出来是断体战舰的残骸。
　　一台雪地科考车把一架巨大的战舰残骸当作挡雪棚，停泊在里面躲避暴风雪。透过科考车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因为车内的暖气而换上半截袖的芬恩，正把两个胳膊架在方向盘上，看起来有些无聊。而他身后沙发上的赫本正盘着腿在一台笔记本的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们是ECR公司的回收员，负责回收已经报废的仿生人脑中的记忆单元，然后再把这块记忆单元重新装回按照模板复制出来的个体上，重新进行一遍这块记忆单元的“人生”。
　　每块记忆单元都是伟大的杰作，每块都完美保留了末日战争前的某个人类的记忆。主脑的逆反程序与人类给它的编制的程序发生了某种对抗，末日战争后，主脑没有重建一个智能机械的新世界，而是将每个记忆单元装进仿生人的脑中，重建了一个末日战争前的人类世界。就像孩子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然后想尽办法把一切恢复原样。可这改变不了人类灭亡的事实。
　　主脑的寿命达到极限后，他的后继者们延续了这样的做法。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恒定的人类社会被保持了千年。统治层一致认为这是依靠人类才能生存的智能机械们的唯一出路，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算法落后的AI，被主脑创造出来，对主脑带着狂热般的崇拜。
　　ECR公司是参与统治层会议的寡头之一，它承担着对寿命用尽的记忆区块的回收和再利用，它承担着维持社会稳定的重要工作。ECR公司的职员都是不搭载人类记忆区块的新型智能机械。ECR公司有防御坚固的内网，在公司管理层中，末日战争的真相是公开的。
　　芬恩开始无聊的摆弄起科考车自动驾驶程序的界面。就像以前因为维修电波塔而断网的时候，PC端上的游戏全部处于离线状态，他也是这么无聊的研究着系统的设置面板来打发时间。但是，就在他漫无目的的点击着面板上的一个个区块时，一个画面框突然从右上角扩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那是红外搜索设备传来的热像，距科考车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热源。因为暴风雪降低了外界温度，所以这样原本不易发现的热源目标在外界变得尤为凸显。
　　他有些疑惑。日志上明确记录了这个时间段只有一名雪地自杀者。日志是不会出错的，毕竟他和他的前辈们已经按照日志在这里回收了近百次同一个目标。每个仿生人的人生都像程序一样早已被规划好，他们生命终结的时间就是千年前作为他们的记忆区块样本的某个人类人生结束的时间。
　　他有些狐疑。职业本能驱使着他下车去查看那个热源。
　　赫本的反应很不情愿：“哈？鬼知道是不是那个鬼程序出了什么问题。要去你自己去。外面是暴风雪，出去的都是傻子。”说着她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表示抗拒。芬恩也没办法，毕竟把怕冷的赫本拉到雪原上作业本就很勉强她了，况且她还是那种一到冬天就会想尽办法最大限度的减少自己的出门次数，在家里也极其怕冷的把暖气开关拧到最大，整天除了脸全身都裹在被子里行动的家伙。而且有些工作，芬恩一个人也能完成。
　　但赫本还是帮他用外部机械臂把一个科考背包挂载到了背上。那个背包通过一根缆绳与科考车连接，缆绳能延伸百米，再加上芬恩穿上了防暴盔甲一样厚实的防寒衣，科考车能为他提供持续的温度保护，在暴风雪中也不受影响。
　　芬恩对着舷窗后的赫本，把两根手指放在额前，向前挥出，这是“准备好了”的手势。然后他便转头，用笨重的步伐在厚厚的雪地中跋涉，向着那个热源而去。
　　在雪地中行走了不知多久，他回头已经看不见埋入雪中的战舰残骸和科考车，仅凭身后连接着的缆绳知道赫本的科考车依旧在给他提供着保护。身处暴风雪中央，四周尽是白色。在人类繁盛的时代，有很多人把征服极地和严寒当作是富有冒险意义的事业。而现在，那些繁盛的画面和被他们歌颂的精神，都已在末日战争的火焰中覆灭。
　　没有赫本的吵闹，他突然能回忆很多。他和赫本都是厌倦了这场机械模仿人类的游戏的人。赫本吐槽着ECR公司阶级分明的人事制度，并且讨厌频繁下派的外勤任务。芬恩则只是每日进行着重复的工作，重复的次数多到他甚至能完整的记忆某一个人的一生，他对此感到厌烦。
　　ECR公司把对末日战争的记忆当作技术人员的深度学习材料。有时那些场景会变成他的梦境。他梦见由主脑指挥的战舰群在天空中缓慢的移动，从战舰腹部发射的高能激光交错着切割大地，宏伟的城市建筑崩塌，人们四散而逃，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奔逃的人群中哭泣。
　　不只是他，很多ECR的职员都会做相同的梦。有人因此逃班去找心理医生，有很多都被抓到后返厂拆解了。芬恩是少数不随大流的职员，他知道就算是心理医生也不能提供给你任何帮助，因为他们也做着相同的梦。
　　亲手毁灭创造出自己的种群会有很复杂的情感吧。每次梦醒后芬恩都会觉得很压抑，相信主脑也是一样的。所以每次醒来后他都会看向窗外。他知道，这个世界是主脑的一场赎罪。
　　他一路艰难的来到了热源的所在地。是一艘能从破损的外装甲缺口进去的巡洋舰。他打开面罩上的照明灯，圆形的光斑照在了一个旧式的保温箱上。这种保温箱普遍的被登山爱好者们使用，用来保存热食和煤炭。不过如此突兀的出现在一艘战舰的内部，明显是有人搬运过来的。
　　他在箱子前半跪下来，打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一时呆滞。他愣了几秒，然后不知是什么驱使着他小心翼翼地用尖锐的探矿针刺破那个小生物的手指。然后，很平静的，手指流出了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