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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与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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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致古把知识芯片和投屏仪放回收纳器械,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把这一段的知识理清楚了,好难。不过下次就可以去实验室尝试着做做看了。
”
他站起来,走去给樊黎落掖掖被子。转身看房间另一边的床,见岳世古仍然睁着眼睛,不由一怔,轻声问,“怎么不睡?你刚刚难道一直在看我看书?”
“是啊,哥哥真努力。”
岳世古由衷地赞道。
“啊?小世也很努力啊。”他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笑容里满是满足。
“并没有,我已经烂透了。”
“懒透了?哈哈,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岳世古盯着他,嘴角无谓地抽动了一下。他想,不是懒,是烂。
你们都那么充实而愉快,被单纯的心灵或是梦想的信仰驱动着,而我却已经从心开始往外溃烂,只不过因为还有一具看上去仍旧完好的皮囊,腐烂的味道还没有散发出来罢了。
“这就睡了。”岳世古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哥哥,晚安,好梦。”
“好梦。”
岳致古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不一会儿就发出了淡淡的呼吸声。
岳世古静静听着屋子里另两个人呼吸声,心里愈发潮而烦乱。
每一次都是这样,吵架了、进行了不开心的对话、思想发生冲突了,都会选择逃避,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照常生活。
他的手上紧紧地攥着岳致古给他的营养胶囊。
他把这个东西给他的时候,好像完全忘记了回来的路上,岳世古一个人走在前面根本没有等他的事情,也完全没有任何想要跟他把那个话题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他睁着眼睛,虽然没有灯,但是因为空气的存在,他可以看到,桌子、椅子、床、窗户、休眠的机器人……岳致古和樊黎落都睡着了。
他不明白,尽管光都依旧延续着数个世纪以来的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规则,可是在这个没有光的世界,明明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是一样的,我们只不过是在按照时间规则休息和睡觉而已。那么睡与不睡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沉默地等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靠着床坐了起来。
他不由想到,明明身体里装着一个永远都不会获得安宁的灵魂,明明每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却还要假装与他们一同沉睡,真辛苦啊。
他下了床,穿上鞋子,轻轻地推开门出去了。
正如这个世界有强大的光都的居民,有残损之城的次人等,有流浪的厮杀的暗族也有寻求安定生活的普通人也就是隐族。
在残损之城里面,也有着不同的人群。
有光都的放逐者,有地痞流氓,有弱势的老人和小孩,有依靠救济普通生活着的人,也有投机的商人和□□,亦有偷渡的外来人群。
岳世古沿着街道一直走着,路上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并不是几百年前所谓的在夜里不回家的坏孩子,这个世界本就没有黑夜与白天,他们只是选择了与光都时间不同的时间方式生活而已。
在残损之城的西边,这里是距离82号光都最远的地方,聚集了大量的流氓,他们在这里,日夜狂欢。
这里在百年前,可能是一座漂亮的小镇,但是现在,只是一片废墟之上马虎建立起来的城市。
人们在昔日的屋舍里,现在的崩塌的断墙之下的阴影里□□。
人们围着篝火漫歌起舞,醉生梦死。
他们是这座残损之城最强大的武力,同时这又是一场那么贫穷的狂欢。
但是岳世古喜欢这里。
“哟,小子,你来了!”
“小子,你好久没来了!”
很多人都认识他,认识这个每一次都坐在相同的地方,做着相同的事情的人。还有那双仿佛永远不会聚焦的眼睛,就那么淡漠地注视着他们,却永远也不加入他们的狂欢。
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能也不喜欢他的性格,但却不妨碍他们把他视为自己的一员。因为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融合的,却又奇妙地共存了。
岳世古拿出那个营养胶囊,找到那个熟悉的人,换了一瓶所谓的酒,坐到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将一切收入眼底,慢慢地喝。
这是他最轻松的时候。等这一夜过完,他就感觉自己还能再“高高兴兴”地过很长一段日子了。
*
篝火的不远处有一栋两层的小楼,并不是说它最初的建造者赋予它两层,它只是只剩下两层了。
两个人靠着窗户,把外面的情形收入眼底,屋子里点着一盏黄色的灯,散乱地坐着十来个人。
“他经常来吗?”李不言问。
“也不算很频繁吧。”江浸月也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不过我的手下都还挺喜欢他的呢。”
她举着杯子送过去,李不言与她碰了一下。
江浸月砸了咂舌,陶醉地眯着眼睛快意道,“这么好的酒,我真要希望你天天过来了。”
李不言注视着她,她从上到下,从脑袋到脚趾头,都透出快快活活的劲儿。哪怕是几根头发丝,都自由自在地舒展着。
江浸月又递过杯子,“再来一杯。”
李不言给她倒满了,江浸月笑,“除了你,也没有几个人在这里还能过得这么舒服了吧。”
“你?”
“嘻嘻。”江浸月眨了眨眼,眼睛瞟向外面,“那孩子在哭呢。”
李不言看过去,确实,岳世古在哭。
没有遮掩,没有躲藏,就那么迷蒙地看着天空,眼泪不住地往外流淌着。如果不是他面前的篝火,这眼泪应该就可以掩埋在黑暗里了吧。
李不言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尽了。
屋子里的蜡烛“噼叭”地炸响了一声,几个人推开门进来了。
为首的男人高大而肥硕,随着他的脚步,身上的肉也跟着摇晃,如同江水里的一叶扁舟一般飘来荡去。头顶的一圈已经秃了,脸上的肥肉堆里还藏着几道疤,身上也有,但是身上更多的是各种形状的纹身,这种早已经过时了上百年的玩意儿。
“我在外面就听人说小李你来了。哈哈哈,大家都是朋友,你要常来嘛。”他走过来,插到李不言和江浸月之间,随手抄起放在窗台上的那个酒瓶,咕咚咕咚地喝干了。
“好酒!”他把那个酒瓶往地上一砸,瓶子跑到了墙角,然后他抬头不怀好意地看着李不言,“小李,你来这儿,没被抢?”
“你倒是觉得谁能抢我?”
“哈哈哈,果然是强者。小李啊,你加入我们,以后每一次光都流放者下来,我们一起去抢,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一笑眼睛就完全扎进肉堆里面去了。
李不言冷冷地把他攀到自己肩上的手扯下去。
“小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嫌脏。”
“李不言!”
“老大,您跟他生什么气啊?他就那个牛脾气!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他救过我的命。”江浸月把双手都搭到他的身上,笑盈盈地开口。
“哦?这样啊,那你今天去我那里?”徐庞色眯眯地开口。
江浸月笑盈盈地托着他的脑袋,舌头轻轻地舔过自己的嘴唇,脑袋凑到他的耳边,“那我要的东西呢?”
徐庞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江浸月接到手里,见李不言似乎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便对他扬了扬手,“药。”
她一边打开那盒子,一边道,“跟几百年前的药,效果一模一样,甚至更好。这玩意可稀罕了,一般人怎么能弄得到。”
“要不怎么说我不是一般人呢?”徐庞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江浸月微微一笑,朱唇轻启,“我不去。”
“你说什么?臭娘们,你给我……”
“老大,我可是知道您,什么东西吃到嘴里就不稀罕了。就这么点东西,还指望我去呢?”她颠倒盒子随手晃了一晃,里面的东西全部掉到了地上。
“你……”
“老大,弄到这么多就到极限了吗?嗯哼?我等着您呢。”
“哼!这是最后一次!江浸月,你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他紧紧地掐住她的下巴,但是江浸月仍旧淡定地笑着。他猛地松开手,又瞪了一眼李不言,摔门出去了。
徐庞暴躁地出门,他的手下也立刻跟了出去。
“老大,为了这么个女人,这么费劲值得吗?”
“她现在可不是随便的女人,当初准她在帮里乱转,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惯了她。”另一个人接话道,“要不认真地契约吧?老大,把她当夫人看待怎么样?”
“哈?你个蠢货在说什么?”徐庞瞪了他一眼。
先开口的人得意地看了看他,然后道,“嘻嘻,老大,那个女人您真一口没吃到?”
“她还吊着我呢!呸!”
“真的有那么稀罕?不还是个女人吗?她难道还能跟别的女人长得不一样?拆开不都那个样?”
“你他娘别跟我搞鬼,你不想尝尝B级女人的味道?”
闻言,那人低下头不住地□□。
徐庞踹了他一脚,“等老子玩腻了就给你们玩。”
“谢谢老大!”他谄媚地笑,嘴里不停地说着讨好的话。
*
见烦心的人总算走了,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哪怕是江浸月也会稍稍舒坦一些。
她抬眼看见屋子里的人都盯着自己,嘴角一勾,脚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拿去分吧。”
立刻有人手脚并用地跑了过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丝不苟地全部捡起来,转身给屋子里的其他人快速地分了。
李不言吸着一根烟,红色的亮光随着呼吸的频率一闪一闪,淡淡的味道咽进胃里。那光一分一分地弱了,最后红光闪过,再也不复亮起。
李不言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这烟真没意思,没有温度,也没有烟雾。”
江浸月没有接话,但是眼睛却注视着他。
李不言道,“有时候我也会有点向往太阳时代的烟。”
“那种烟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东西了?你这话就跟孔子嚷着要恢复周礼、民国的老头天天念着皇帝老爷一样。”
“旧有的东西未必是不好的,你难道还以为我们现在在进步不成?大家不过都是在无尽的黑暗里堕落罢了。”
“确实,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个时代都是在不停地后退。”
“不过跟你没关系,不论怎么样,你都会过得很好。”
“你这话说的,可太真实了。哈哈哈。我这种人,你给我丢到侏罗纪去,我他妈都给你过得痛痛快快的。”她一直在笑,仿佛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好容易才忍住。
“你今天来找我,总不会就只是跟我说说话吧?”
“或许就是这样而已。”李不言沉默了一会儿,“今天我的那几个小孩被偷入的夜旅人袭击了,是你放他们进来的吧?”
虽然流放之地基本是半放弃状态,但是82号毕竟是封闭式光都,那么弱的夜旅人还不至于能进来。
“谁知道呢?”她无所谓地耸肩,“不过你那几个徒弟可真没用。”
“确实。”
“别小孩小孩了,你比他们顶多大四五岁。”她笑话他。
李不言轻笑了一声,“从各个方面来说,我比他们经历地多了太多,不知不觉就忘了。”
“喂,李不言,我老实问你,跟我说说话,是不是就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见他不答话,江浸月笑得愈发开心,“你别假装听不到,现在的你一点也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你,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浸月,我也要好好想想,应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江浸月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眼朦胧,“不言,但凡有我帮得上的,可以尽管拜托我。”
“你也一样。”
“我知道,我会毫不客气地打扰你的。”江浸月勾了一缕满足的笑,认真地注视着他,信任而真挚。
*
篝火燃烧得越来越大,红彤彤地照耀着周围的脸庞。
夜风拂过,泪水在脸上渐渐冷了,干了。像一块什么东西敷在脸上,泛痒的难受。岳世古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有需要告别的人,这些人也不会离散。
“喂,”有人叫住了他,“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什么?”
岳世古看过去,那也是几个跟他相仿年龄的少年。
为首的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得十分奇特的衣服,头发剃得只剩下一层黑色附在脑袋上,脸上对称地附着这几道丑陋的疤痕,篝火衬出他眼睛里奇异的光。
“我观察你好久了。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没有意义吗?我们活着其实也没有意思。这个世界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们聚到一块,只为了一个目的,那些人欠我们这个存在的东西,应该偿还。”
岳世古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给出答复,依循了他最初的行动目的,转身走了。
身后的人继续朝他喊道,“喂,我叫周访,我就在这里等你哦。”
岳世古一路走着,在家门口碰到了岳致古,岳致古急切地看着他,问他,“你去哪里了?”
“啊,”他没所谓地笑,“晚上醒了,有点饿,我想那边的食品店子可能还开着,所以就想去买些东西来吃。可惜我没有想到哥哥也醒了,所以没有带东西给你,不过你可以闻闻我身上的味儿。”
但是他的善意地调笑并没有让岳致古松开眉头,他便故意伸展开双手,“要闻吗?”
岳致古看着他,很想问问那颗营养胶囊,但是他最终也没有拆穿他,而是猛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喃喃道,“那就好,我去找你也没有找到,担心死了。”
你去哪里找我了?岳世古陷入了沉默。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正是去那家店找自己了。
在这种情况下,避而不谈是最不能解决疑虑的方法。因此他笑着说,“哥哥难道也去东街的小食品店找我了?哈哈哈,肯定是因为我今天走了别的路的缘故,所以没有碰见吧。”
“嗯。”岳致古笑了,却又十分忧虑地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要乱走了。”
这样的温柔和温暖,让岳世古很想告诉他,“哥哥,一直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其实真的很累。”
但是他只要看着那双眼睛,就知道哥哥他绝对无法理解自己,因此他什么也没有说。毕竟让哥哥担心自己,也是十分过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