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时代》减却春

3、争端与散裂 世界是一片

　　世界是一片无垠的暗，隐约的微光里，可以收入眼睛里的四周，是一片片排列的楼房。然而没有任何一面墙是完整的一片。不是只剩下可怜的几截，就是撕开了数道裂缝，就好似粗糙皮肤上的干裂，又像是大地上划开的深渊。

　　在楼房中间，似乎空着一片地方。隐隐可以听见战斗中所有的，拳脚撞击或是窸窣喝斥的声音。

　　然而那声音也渐渐平息了。

　　就让我们点亮眼睛，拨开黑暗，一起去看看真实。

　　一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哧地喘着粗气。边上一个少年双手插腰，站在那里，面息平稳，却露出好像要求没有实现的小孩子一般不满的表情。

　　“再来！快起来！哎呀，你们陪我打啊！”他嚷嚷着，脚下不停地围着他们转来转去。

　　“不了吧，老师就要来了。”一个人回答道。

　　“老师不是还没有来嘛？”

　　“黎落，你不累吗？”另一个人神色凄惨地抬头。

　　闻言，樊黎落想起来抹了把脸，咧嘴笑了，“不累啊。”

　　“黎落一直都是这样子啊，不过也稍微休息一下吧。”原本一直在一边旁观的少年走了过来，把手上拿着的一个瓶子递给他，温柔笑着，“喝点水，大家也好都歇歇。”

　　“啊呀，阿致，你陪我打吗？”少年突然见了他，兴奋地扑了上去，用力抓住他的双手，水瓶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开去。

　　“不行不行，你知道我不行的。”少年努力挣脱他的束缚，连连摆手，脚下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黎落，你真的一直都这么有干劲呢。”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满脸笑容。

　　“诶？小世你休息好了吗？快快！起来了！”

　　“……还是不了吧。”岳世古瞬间收敛笑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酸痛得好想把腿给直接锯掉，只想就这么坐着，最好能够躺下，感觉自己一觉可以睡到世界末日。“我好累，我不想起来啊。”

　　“诶？小世，老师上次也说了吧，只有在身体最累的时候继续战斗，才能够获得最大的进步。”

　　“那你还不如期待可以拿到那种瞬间就能消除疲劳的药。”另一个少年看了看地上倾泻开的水流，冷冷地说道。

　　樊黎落愣了愣，然后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跑过去拉岳世古的手，“来嘛来嘛，小世起来了。”

　　“我不想起来，黎落，放过我吧。哈哈哈，不要挠痒痒。哈哈哈……”

　　“那你快起来啊。不然不能放过你。”

　　“樊黎落，我说你，真的很喜欢强人所难啊。”那个少年又开口道。

　　“……阿七，什么意思？”樊黎落愣愣问道。

　　“我们都不喜欢战斗吧，或者说，我们只想这样就好了，只有你一个人想做到那种程度吧？那就不要强迫别人跟你一样啊。”阿七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怎么样，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这样吗？”他愣愣地看周围的人，“大家不是都说好了，一起成为光都卫的吗？”

　　“哈？那种事情，谁会当真啊？根本就不可能的啊。只有傻子才会想当什么光都卫吧。”坐在那个阿七旁边的少年此时也笑了出来，仿佛什么病毒在此刻开始蔓延一样，其他人都跟着开始笑了。

　　“你说什么？”

　　“我说想当光都卫就是傻子！我跟阿七都是这么想的。不信你问阿致和阿世，他们也根本不想当什么光都卫！”森德跟阿七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捧腹大笑，末了森德嘲讽地看着樊黎落，“而且，我认为那个李老师也很可笑啊，明明自己也是被放逐到这里来的吧？为什么还显得很了不起一样？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还要我们尊称他老师……”

　　樊黎落的身体颤抖着，他愤怒地吼道，“你给我道歉！”

　　“道你妹！”森德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随之樊黎落扑了上去，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然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森德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你刚刚是在打我吧？不是试炼的战斗吧？”他双目里凶光毕露，“樊黎落，你他妈认为我怕你吗！”

　　从樊黎落抓住森德的衣襟的时候，阿七就已经抓起了自己的武器，他一边盯着樊黎落的举动一边咬牙咒骂，“狗杂种！”

　　随着森德的还手，阿七也冲了上去，与他们一起的另外两个人跟着围住了樊黎落。

　　“你们不要打架！阿七，你不要也掺合进去啊！”岳致古看着这一幕，急得满头大汗，又见岳世古半躺着坐在他们不远处，害怕他们纠斗的过程中波及到他，连忙过去把他拖离战场。

　　“砰——”

　　凭空一声枪响结束了这一场乱斗。一个青年从倾斜的楼房下面的肮脏小巷里钻出来，走到这个小平地上。

　　他面带讥笑地看着他们，“怎么回事？课前战斗？真精彩。”

　　见他们都阴郁地低着头，不吭声，李不言便道，“不打了？那就把你们的武器都拿过来常规检查。”

　　“是！”樊黎落虽然被几个人围殴，却显然并没有吃亏，此时仍然兴致勃勃地跑到他的面前，把自己的武器拿了出来。

　　李不言给他检查武器的使用情况和寿命，尔后用机器检查他的身体，光在樊黎落身上扫过，李不言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把东西还给了他。

　　又看其他的几个人站在一边，便道，“你们的东西呢？”

　　森德和阿七往前走了一步，“老师，说实话，我们早已经受够了这个单细胞的蠢货了，你只能在我们和他之间选择一方了。”

　　李不言扫了他们俩一眼，然后看向了他们身后的其他几人，他们缩在后面，神色迟疑不决。

　　李不言问，“怎么，你们都这么想吗？你们都跟着他们吗？”

　　“不……不是的。”有一个少年低着头，终于鼓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无所谓，我也不想跟几个背地里嚼舌根的蠢货继续相处。”李不言耸了耸肩，“而且我对你们这幼稚的选择游戏毫无兴趣。”

　　“……”

　　“你听见了？”森德问，他盯着李不言一会，见他一直是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终于他移开视线，跟身边的人贴耳道，“阿七，咱们走。”

　　他们一起走了四人。

　　剩下樊黎落六人。

　　“那么，开始训练吧。”李不言往平日战斗的圈子里走，刚刚否认的那少年却叫住了他。

　　钟明清脸上发烫，低头嗫嚅道，“李老师，我们虽然跟阿七他们不是一起的，但是我们也不想再继续训练了。”

　　“明清，你什么意思？”樊黎落焦虑地看着他。

　　因为已经说出来了，钟明清神色反而轻松了很多，“黎落，你看咱们身边的世界是不是很暗？”

　　“啊？”

　　“在这种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下面，我只觉得世界好像更暗了。”他默了默，“虽然每个人都安装了视觉系统，听力嗅觉触觉都很好了，但是没有光的话就没有颜色吧？”

　　“……”

　　“抱歉，黎落，说了很莫名其妙的话。我只是觉得，我们是次人等，是残次品，我们生长在阴暗的残损之城，而不是明亮的光都。我们天生就是残缺的，就好像虽然安装了视觉系统，我们可以正常地生活，但是它不能带来颜色。我们和光都居民之间的鸿沟，可能就是这么一点世界的颜色吧？”他说完很抱歉地笑了笑，对着李不言鞠了一躬。

　　李不言乜他一眼，“事实上，你们是不是跟森德他们一伙的，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所谓。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就直接走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众人皆是微怔，三人有些尴尬，“因为老师教了我们很多，所以……”

　　李不言冷冷地看着他们，他们三人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都被看穿了，便互相看看，转身离开了。

　　“明清，我一直就在想，李不言真的非常让人恶心吧。”三人相携走在路上，一个人突然道。

　　“我也觉得，那种人的性格太糟糕了，完全没有一点点讨人喜欢的地方，又阴郁又暴躁。”

　　“不要说这种话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钟明清劝道。

　　“这真的太好了。”

　　“不过明清明明是一番好意，那个人还是那个态度……”

　　“你别说了。明清，咱们去领今天的救济吧？”

　　“好。”钟明清笑了笑，“你们把我的份内分一半去吧。”

　　那两个人精明地对视一眼，然后对着钟明清一笑，“明清你真好。”

　　＊

　　“来训练吧。”李不言站到了场子中心，樊黎落却还是站在原地。

　　李不言看他，“怎么，你也打算走吗？”

　　“老师，就这样好吗？”岳致古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樊黎落，“接下来不用去找新的人吗？”

　　“教你们，对我来说，本来就只是打发时间而已，人有还是没有都没有意义。如果樊黎落你已经不想学了，那就算了。”

　　“老师，请教我今天的吧！”樊黎落突然鼓起干劲，飞快地跑到了李不言的面前。

　　岳世古一直看着樊黎落，这个时候笑着对李不言挥手，“哈哈哈，老师，我也不学了！我太懒了。”

　　“诶？小世……”樊黎落诧异地回头。

　　“黎落，你加油吧，放心，我和哥哥每天都会来陪着你的。”

　　岳致古担心地看了看自己弟弟，但是还是对樊黎落安慰道，“黎落，你好好练吧。”

　　“好吧。”

　　“樊黎落，集中注意。”李不言呵斥道。

　　“啊？啊！”樊黎落艰难地躲开李不言的手刃，樊黎落这才想起今天是武斗练习，连忙集中注意力应对李不言的攻击，毕竟他知道，李不言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岳致古蹭到岳世古的面前，用余光注意着战场的情形，口中轻轻地责怪岳世古，“刚刚他们战斗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躲一下？”

　　“我太累了，脚痛，不想动。”

　　“痛？还好吗？给我看看。”

　　“没事。哥，你太夸张了。”

　　岳致古皱着眉松开放在岳世古脚上的双手，轻声嘟囔道，“黎落怎么也不知道注意点。”

　　“哥，你看那边，今天李老师是不是手上更用力了？我刚刚看见黎落已经被打了好几下了。”

　　“啊？是吗？黎落没事吧。”他又立刻担忧地望了过去。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李不言一记手刀劈在樊黎落的背上，他口里倒抽了一口冷气，摔趴在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

　　李不言冷冷地往地上看了一眼，“今天就到这儿吧。”

　　“老师，我还可以战斗！”樊黎落心里一急，作势要爬起来，但是一时不慎又摔了下去。

　　“你的身体条件只能如此，急功近利不是什么好事，按照计划训练吧。”说完李不言就结束了今天的游戏，又隐入那个小巷子，脚步声也很快消失。

　　“李老师走了啊，黎落你怎么样？”岳致古跑过来，看樊黎落的情况。

　　岳世古也跟了过来，见了他这副样子，嬉笑着取笑，“黎落，你这样子，超级像一只王八！”

　　樊黎落苦恼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自己也笑了，“小世，你今天又偷懒了，我下次一定不放过你。”

　　“诶诶诶？我错了，黎落大人！”岳世古一脸谄媚地把他扶起来。

　　两个人合力把他弄到一边靠坐着休息，“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对了，咱们之后去领食物吧。”

　　“嗯，好。”

　　樊黎落说完，就靠着墙壁眯着眼睛睡着了。岳世古看着他，眨了眨眼，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也闭上了眼睛。

　　岳致古微笑地看看他们，然后也在岳世古身边坐了下来，取出了一块知识记忆芯片，安装到投屏仪上，开始从头慢慢地看了起来。

　　只等另外两人醒来，三个人便起身一起回家。

　　路灯微弱的光芒从光秃秃的干枯的枝桠间撒下来，三人沿着飞行器航道下面留出的一点缓冲的城市小道走着，到下一盏孤灯拐进一条人行走的小街，顺左手的第四座楼就是他们的家。

　　“我们先去买一些东西吧？今天不开心，想吃好吃的东西。”樊黎落眼巴巴地看着岳致古，岳致古正在看手中的小盒子，里面是他们三个人的口粮。

　　闻声，岳世古也站到樊黎落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岳致古抬起头，露出漂亮整齐的牙齿，“好啊，去吧。”

　　“哦耶！”樊黎落高高兴兴地冲了起来，跑过了下一点灯光。

　　岳致古侧头问岳世古，“想吃什么？”

　　“我？我都可以，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他忖度，脑子里开始思考他们要去的店子里什么东西比较合适，钱啊，价值啊，都要计算进去的。

　　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走着，樊黎落却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他站在远方的又下一盏灯下，对着他们蹦跳着挥手，“阿致，小世，快点啊！”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岳致古没好气地说，岳世古却扯了扯他的袖子，对着他狡黠地一笑，脚下撒开劲就跑，“哥，我先走一步！”

　　岳致古一愣，赶紧也笑着追了上去，“你给我等着！”

　　“哈哈哈！”樊黎落捧腹，嘴里还兴冲冲地喊着加油。

　　“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神情一凛，脚下猛地一跃而起，回身就见一个人手持着棍子，扑到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重重地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