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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离与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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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胜而归,光都也不见多少欢欣鼓舞,仿若每一场战争都无甚差别。地上不见喜悦,地下就更见孤寂。兵力被征调了许多,光影比平日里更加稀疏,平添无尽黯淡。
“你伤还未大好,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一遭流放之地。”他整理着自己残余的几件东西,一一清理然后收回储物器。
“流放之地?想必你不知道,此遭与你共同谋事的人都没留存了。”
那手微微一颤,然后道,“我也不在乎他们,反正自有人活着的,我要去找那个活着的人。”
她盯着那人脸上的疤痕,笑意盈盈道,“不知你找谁啊?”
“唔。”
“你此次撺动流放之地的人联合外族共同谋反,立功不小,常大人那边还等着给你奖赏呢。”
“之前已经说好,这事过后我就自由了,”他终于把东西全部收好,起身来,“多谢江大人救命之恩,我去了。”
“周访,你稍等,”江心月笑着递过东西给他,“毕竟你伤没好,这还有些药,且吃了吧。”
周访不疑有他,加上心急更不做他想,接过便吃了。江心月这边反身给自己披上外衫,回头就见周访倒在地上,她微微一笑,暗忖道,“正趁着事情尚未完全结束,他们一时想不到我,我也往流放之地去一遭吧。”
路过周访身边,她蹲下来以手戳了戳他的头,叹道,“傻子!”然后取出化尸|水一浇,便翩跹而去了。
流放之地这边刚经历了一场战乱,外面有光都卫相守,倒不是外敌入侵,更多是流放之地的居民暴乱,与光都卫内讧,导致流放之地从那个本就贫穷破乱的地方更显得肮脏不堪。
她熟门熟路找到江浸月的地方,见这里虽然没有多少光亮,但是人影密集,便知道果然他们的团伙躲开了混战。
一路无人拦她,她被直接带到了江浸月的屋子。屋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屋内四散着或坐着或立着许多人。
“姐姐。”江心月唤道。
江浸月见了她便起身,“心儿,你怎么来了?我们到外面说吧。”
“干什么到外面去?”另一个浑圆胖身子站到了江浸月身侧,“一起来吧。”
徐庞盯着江心月,眼睛上下打量着,最后舔舐着嘴唇道,“月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妹妹啊?这妹妹生得这么娇弱,更是需要我来保护啊。”
说话间他就走到了江心月面前,粗声粗气道,“妹妹,以后跟着大哥我,如今整个残损之城,已经没有比我们更加强大的帮派了。”
江心月也打量着他,最后一弯嘴角,真不知道傅里叶她们搞实验的时候怎么会创造出这么个糟心玩意儿,难怪需要个流放地屯垃圾呢。
她这一笑,明艳动人,在这屋子里如同明月一般照人,硬生生晃得徐庞心里一阵邪火乱窜,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胳膊,“来来来,妹妹这边来坐。”
“你们今日这是打算做什么呢?”江心月走到那边,却并不坐。江浸月本来一直没有出声,此时过来隔开二人,不动声色地把江心月挡到了自己身后。
徐庞一愣,先是一阵暗恼,随即听到江心月问,这才找回几分理智,赶紧压下心里的无名火,笑眯眯道,“今日我与你姐姐成婚啊。月儿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妹妹说呢?”
“她忙,没空来。”
“这是什么话?我知道月儿想要保护妹妹,怎么能不相信我呢?你这还吃醋呢?要我说,你们姐妹感情深厚,不如一起嫁与我,我保证疼爱你们。”他本就不想娶江浸月为妻,如果不是自己的势力被她割去了许多,他又何必走这么一着?不过若是买一送一,这买卖就不亏了啊。瞧瞧,江浸月男人气,这女孩却娇弱柔媚,正是他喜欢的类型啊。
江浸月皱眉道,“你不要……”
“什么什么?月儿啊,你这都要给我当老婆了,也该学学怎么当个好妻子了,不要动不动就吃醋,女人应该学会大度,当今时世,哪个男人没有几个女人?更何况,你这妹妹这样娇弱,更该要好好滋润啊。”
“大人说得对呢。”江心月突然道,把江浸月想要说的话堵了回去,她上前牵住徐庞的手,蹙着一双纤细的眉,露出委屈神情,“姐姐难道觉得不对吗?”
江浸月见此,抿了抿嘴角,不再言语。
江心月便看向了徐庞,身体也贴了上去,猛地有美入怀,徐庞惊喜过望,简直不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江心月抬手,抚着徐庞的脸颊,“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哦。”
“好好好,好妹妹,你问你问。”
“你刚刚说要跟我姐姐结婚?”
“是是。”
“然后你说话吼我姐姐,是吧?”她的手转到了徐庞的手臂,然后又移到了胸膛。
“这怎么叫做吼呢?她是我老婆,我在给她讲道理啊。不过小妹妹,你这样娇弱,我是不会对你大声说话的。”
她的手背贴着他的喉结,徐庞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江心月问,“你真不骂我?”
“不骂不骂。”
“那你到了地狱也要说话算数哦。”
“好好。呃……啊!”江心月手碰到的地方突然开始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徐庞猛地推开江心月,江心月顺势倒进了江浸月怀里,笑意盈盈地看着徐庞,“你可要遵守约定哦。”
“啊!痛死我了!你这毒妇!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屋内众人无一人有所动作,江心月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刀戈之声,了然地抬头看了一眼江浸月,笑道,“原来姐姐本也是今日要送他上路的啊。”
江浸月松开她,江心月倒也不恼,她微笑着走到那个庞大的打着滚的身体旁边,怜悯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会对什么腐肉都感兴趣的吗?”
很快徐庞挣扎着就不动弹了,江心月摘下手上的手套,那手套晶莹透明,完美地贴合着她的皮肤,肉眼难察,皎洁无双。此时却被江心月轻飘飘地扔到了徐庞的尸体上,“就让这美人之物陪着你下黄泉路吧。”
“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两个人出了屋子,一起沿着走廊,趴在窗台的栏杆上。
“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你还记得我上次问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我说下次来的时候就跟你说。”
“嗯。”她应道。
“姐姐,你还记得吗?多少次在我因为战斗能力不足而受罚的时候,你把自己的食物偷偷地留给我;当我被迫出去战斗的时候,你就把我挡在身后,就像刚刚那样。”
“很久远的事情了,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她微微笑着,“听起来似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江心月愣了愣,也笑了,“你说的对,确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我总也忘不了。”
“忘不了就别忘了,就像我,记不住就不记了。”
“也好。”江心月笑道,“今天来只有一件事情想要跟你说,姐姐就在这里等我,等我来找你,好不好?”
“什么意思?”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今天的不过是小试牛刀,一切尚未结束。我希望姐姐在下一次战斗来临之后,在战斗结束之前,一直在这里等我,等我解决一切来找你。”
江浸月微微皱眉,“你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没有什么,”她摇头,“我要说的就这些了。姐姐,答应我吧,我先走了。”
江浸月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对着她的背影说道,“我不一定能做得到。”
她却微微笑了,想到,怎么可能呢?姐姐她可是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也只有她不会。
江浸月重新走回屋子,“一切都解决妥当了吧?”
“是。”有人答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装上右臂,重新回归了光都卫了吧。”她叹道,“那便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了。”
就暂且在这里等着吧。
*
樊黎落曾经在脑海里面想象过很多次走在光都的场景,他也从影像里面看到过无数次光都。可是只有当他真正的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内心的震撼。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所有人都被精密的计划了,都像是机械上的零件完美地运行着。
不过几天之前自己还是一个落魄的少年,今天他就站在这个光都最厉害的人的身边,去见那个拥有最高权力的人,人生的际遇是多么奇妙啊。
他在脑子里面脑补了无数见到城主时的情形,他想,城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在战场上偷偷的瞟过几眼,可是当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觉得比在战场上更加的遥远。
“城主阁下。”他按照规矩,一丝不苟的行礼。
尹肃晚看了看他,便问樊篱,“这是哪里的孩子。”
樊篱稍稍地解释了下,是真的稍稍,能够说完就行,绝不多说一句话。樊黎落心里发慌,他希望樊篱愿意给他说些好话。他甚至恨不得自己上去解释,可是他知道,没有人让他说话。
“这么说,傅莳萝是想要把自己的位置送给他喽?听你说他在战场上的成绩也算不错?”
“是。”
“那么傅莳萝是真的死了吗?”
“不知。”
“我知道你不知道,毕竟你一股脑只知道杀人,我已经问过戚潞了。行吧,就让他当光都卫吧。”他无所谓地安排了樊黎落的去往,又说,“说实在你的杀人因为太过完美,让我觉得毫无美感。真是让人失望,曾经我可是无比的期望着你能够替代那个人的位置,向我展示一场场精彩绝伦的战斗的呢。”
他微笑着说完,可是那笑容里却看不出笑意,樊篱照样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地站着。
他突然笑得更加开心了,“但是你这点实在是让我喜欢的不得了。哪怕我在认真地谴责你,你也不知道向我认罪,你实在是我的宝贝!”
樊篱挑了一下嘴角。
“说起来你知道我们这次收获了大量的尸体吗?比以往每次都要多。这之间的能源转换,压力很大,他们现在正头疼呢,你说有什么好办法吗?”
樊篱想了想,“为什么这些尸体只是转换成能源而不是食物?制作成食物不会更好一些吗?”
尹肃晚愣愣地睁大眼睛,随即爆笑出声,“哈哈哈,你实在是……你可真敢说啊!哈哈哈,你说得对,就让他们这么去做吧!有你与我想的一样,谁敢反对?”
樊黎落在一边听着,此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照旧没有表情的樊篱,内心的震撼无法掩饰。尹肃晚好像这才注意到他一样,说道,“你回去吧。”然后又说,“樊篱,你跟我过来,我还有事要你去做。”
“是。”
樊黎落一脸茫然地走出那间屋子,他简直搞不明白自己刚刚到底听到了什么——把尸体制作成食物?
但是他想着小世和阿致还在家里等着他,他们肯定很担心,而他也很担心他们。因此他便不再纠结这件事了,而是转而快速地跑回了流放之地。
他一路跑回自己家的楼,开门进去。却发现里面没有开灯,他立刻叫来了主控系统,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屋里一片空荡,两个人都不见。他想他们应该不会出去了吧,顺手推开了房间的门,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吓了一跳,眼睛四处搜索,才看见床上拥着的人影。他连忙打开灯,却见阿致搂着小世,面无人色。
“这……这是怎么了?阿致!小世!”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鲜血,哆嗦着喊他们的名字,他几乎要哭了。
“阿致?”他带着哭腔喊他,“阿致,这是怎么回事啊?”
岳致古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嘴唇是青黑的,樊黎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颜色的唇。脸是惨白的,眼睛并没有泪水,可是眼圈却是通红的。这不像他,阿致他是一个温柔而脆弱的人,遇到痛苦的事,他会哭泣,他会痛哭。
可是他现在不哭,他就像一只木偶,他已经失去了他的精神,没有神的木偶是不会变成人的。
樊黎落的眼睛四处捕捉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阿致移动的眼睛,让他确定他还是活着的。可是小世呢?小世躺在他哥哥的怀里。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绞痛,仿佛用人在用纤细的金属丝死命地勒着他的心脏,把它勒紧勒出血勒出肉,把它绞碎。他伸出手试探着去触他的鼻尖——没有一点气息。小世没了。
他颤抖着跌倒出去,他惊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他哑巴了,他哭不出来了。
“不,不……”他摇着头,不能接受眼前这残酷的事实。这是他最重要最好的朋友,他刚刚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他刚想跟他分享自己人生最大的喜悦。
“阿致,”他伸出手,抱住眼前的两个人,“我们不能放弃,我去找鹤青的先生,那个人那么厉害,他说不定可以救小世。好不好,你等我。”
“不可能的。”这是他进屋以来,岳致古说的第一句话。他把岳世古往床上轻轻放下,他抱着他这么久,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然后他定定地看着樊黎落说,“我要去光都了。”
“不,阿致,我现在就去,你等等我,你再等等我。你是他的哥哥啊,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他攀住他的双肩,嘶吼着。然后发疯地跑出了屋子,一路狂奔。眼泪融进了夜风,不见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