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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战火与逃离
就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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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鸡蛋,当所有的力均匀地施展其上的时候,蛋壳是不会破碎的。而当一个力尖锐的抵达,蛋壳就会裂成许多片。但是生命在某一个时刻,总会诞生一个柔嫩的喙。
82号光都便是如此,这场战争就是那个尖锐的力,毫不犹豫地撕裂了光都那层脆弱的假象,将它薄膜一般的和平搅成一团浑水。
硝烟浓烈的味道弥漫在战场之上,黄尘狂卷,人声喧嚣,黑暗的天地被照得通亮。交火使流弹漫天飞舞,生命渗入了土地,血腥迅速地蔓延开了。
82号光都被光都卫以及拉拢交易的暗族守护者,就像一个巨大沉默的千年老龟,外面的世界是枪林弹雨,而它仍然巍然不动。
突地,它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飞出来几个人,他们停在了半空。当中的人被四散的光都卫保卫着。
尹肃晚颇有些振奋地看着远处的战场,眼睛几乎不能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做出取舍,两边的战斗都让他欢欣。飞行器残片和人的遗体在空中划出曲线,如同雪花的飘舞一般美丽。
“叶子,你看那里,那个光都卫是不是不错?”
“是。”傅里叶微笑着答道,然后取出来一个仪器,投出一个小型光屏,“这里有他们的战绩数据即时统计。”
尹肃晚摆了摆手,并没有兴趣。
蓦地那个被他议论的光都卫在近战肉搏力被人一刀划穿了前胸,但他仍旧奋力将攻击他的人斩杀。随即却轰然倒地,原来另一个光都卫从背后袭击了他,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同时又把他和他的战胜者一同收走,作为了自己的数据。
尹肃晚把这一切收入眼底,跟傅里叶长叹,“真是太可怜了,你说他们怎么都那么努力呢?”傅里叶见他这么说,稍稍注意了他的眼神,果然见他眼里分明是更加愉悦了。
傅里叶了然,微微笑道,“世人皆愚,怎么能都如阁下一般呢?”
尹肃晚点了点头,十分喜欢傅里叶恰到好处地陪自己玩闹,这时却又听见有人唤他,回眸就见安博士飞来,又唤了一声阁下。
他斜眸略看了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下,便当做是回应了。
安博士有些羞愧,“属下来迟了。”
尹肃晚笑得更加愉快,“怎么会呢?您是我的长者,应该的。”
傅里叶从旁听着,眼睛却并不去看他们。
安博士尴尬地笑了笑,对一边的人说道,“去告诉战士们,城主前来观战,让他们尽心尽力。”
傅里叶道,“已经说过了。”
安博士一尬,正要说话,傅里叶却被尹肃晚扯住,他一脸兴奋和专注,“叶子,快看快看,那个人,非常不错。手法老练,一刀中分。原来外面也有这么有意思的人啊。”
“咱们光都人杰地灵,自然会吸引高手,这次阁下用的青族,依属下看就很厉害呢。”
“青族确实是不错。”
两个人说话看戏,全然不管安博士一个人,安博士对尹肃晚没有意见,却冷冷扫了一眼傅里叶。
尹肃晚的突然出现自然让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此时远方的黑暗的高低,接着暗色和东西的遮掩,几个人正默默地观察着这个战场。
一个女声道,“那就是尹肃晚?不知道脸长什么样子?”
她踮着脚,手指拢在眼前,做出远望的样子。然后她回头对身边的人道,“反正肯定没有你好看。”
那人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不好看?”女的瞬间怒了,“谁敢说你不好看?你也不行!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是质疑我的眼光吗?”
“哈?我一个男人,长得好看当饭吃吗?”
“男人这么就不要长得好看了?你男女歧视吗?啊……”她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男女歧视?你歧视我?”
男的忿然道,“我要歧视,我这话说的也是歧视我自己,该把你捧上天了。”
“是的哦。”女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不用捧上天,举高高就可以了。”
“……”
“不对啊,你也不要歧视你自己,我不许你歧视你自己。虽然你在这里偷窥尹肃晚,尹肃晚可能都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就是不许你这么轻易就看不起你自己!偷窥算什么!”
“你什么意思?我哪里偷窥了?不对,你看不起谁呢,你怎么就知道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大呼小叫是想干嘛?”
……
身边跟随的人:???……
“首领,”有人见怪不怪,即时打断两个人幼稚的对话,“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两人瞬间都收敛了表情,常明为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眼角眉梢都是阴鸷,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神采。他不忘牵过女子的手,一语不发地走在了前面。
与此同时,方修节也注视着光都的前方,然后收了远望镜,看向身边刚刚出现的人。
“怎么才来?”
有一得懒懒笑道,“就你给的那么点钱,我肯来帮忙就不错了。”
“啧!少卖乖!就问你tm干嘛去了?”
“抓了个人?想看看?”
“嘁,谁对你那玩意感兴趣?”
“那你还问?”有一得不屑道,然后眸光一颤,忽地转为冷然,“那就是82号的城主?”
方修节看出来,一笑,“怎么,他得罪你了?”
有一得笑笑,“就是胃里泛恶心。”
“恶心正好,我也不想见他,我们把青族的战场往西边移。我这里正好也有人不方便被他看见,你来帮我。”
有一得挑眉,看向了他身后的一对人,撇了撇嘴,率步走了。
方修节无奈一笑,对那二人抱歉道,“我这弟弟被惯坏了。”
平日里粗犷随性的人竟然也会说出这样谦逊的话,两人皆有些意外。花赠卿看了看身边的人,然后道,“疏儿和我都不在意。”
“那我们走吧,之后还要多仰仗二位。”
方修节悄无声息地下令下去,青族众人在战斗的过程中便开始隐隐向西方移动,离开尹肃晚的视野。
有一得与方修节四人便分为两组,散在人群中杀戮强手,降低青族族人的压力,为他们开路。
尹肃晚的目光突地若有所感转向了西方,他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傅里叶以为他看得没趣,正想要提出什么建议,尹肃晚却猛然向前方飞了出去。
傅里叶和安博士众人反应过来,都飞快地追上去将他拦下,尹肃晚虽然不能前进也不理会他们,视线牢牢地锁住前方,直到眼见那人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阁下,前面是战场,子弹无眼,咱们回去吧。”
“叶子,你看到了吗?”
傅里叶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是她。”尹肃晚肯定道,随即淡淡地笑了,“她已经那么老了呢,老得我都要不认识了。”
然后他回头看向安博士,嘲讽地勾起了嘴角,“博士应该也看见了吧?大概很高兴吧?”
俞处安低下头,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没有吭声。
*
流放之地战场。
傅莳萝一手捂住颈边的伤口,勉强侧身闪躲着攻击,一边寻空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止血的药。她在心里叹气,觉得命定如此。
迎面见有人袭来,她脚下用力踢出,虽然避开了攻击,但是反力让她踉跄不稳。正此时,后面又见人举着刀横劈过来。她便勉强稳住心神,撒开捂伤口的手,双手执刀,全力抵挡住凌厉的锋刃。
樊黎落出城门而来,正尽力寻找光都卫之际就碰见傅莳萝陷入了焦灼,当下不再犹豫,立刻跑了过去。
有他相助,傅莳萝瞬间轻松了很多,不免缓了口气。
“傅姐姐,你受伤很重。为什么一个人落单?离歌大人在哪个方向?”
“你叫我……”傅莳萝一喘了口气,就放松了起来。
“啊,抱歉,”樊黎落一脚蹬开一个敌人,挥手一刀断了身侧一人脖间细管,迸溅出许多紫红液体,便偷到了空闲给傅莳萝塞了药,又解释道,“是老师让我这么叫的?你会很不高兴吗?”
“不会。”傅莳萝看着手里的东西,不做犹豫便吞了下去,“不过几月不见,你长进很大。”
“这一年多来,都是老师教导我尽心。”说话间,他翻身而起,一脚踢在一人背上,另一边一个膝击迫使人四面伏地,同时他手上武器飞快地从后背刺进了那人的心脏,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机敏矫健。
傅莳萝看着,生出几分赞叹,几乎也能明白为什么李不言肯收他为徒了。傅莳萝一路被他小心护着,不多时两人就入了光都卫的战斗圈。
樊黎落把她安置在离流放之地不远的地方,便再投入了战场。傅莳萝遥遥看了眼在前方征战的樊篱,又见戚潞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奋战,不免想到戚潞向来是半点不肯服输的性子。
说来她们三个本来就是同一批的孩子,一块长大的缘分。可是她傅莳萝既没有樊篱的卓绝天资,又没有戚潞的傲气倔强。后来成为了光都卫,她没有江浸月的快意自在,也没有李成蹊的颖慧剔透。
“咳咳咳。”她突然感觉喉头一阵发痒,忍不住便咳嗽了起来,谁料越咳越厉害,搅得五脏六腑都震动了,好像是要连胃也要咳出来才会罢休。她揪住胸口的衣服,痛苦得直喘粗气。
脖子刚刚修复的伤口硬生生重新撕裂,鲜血又淌了出来。她摸了一把,看着手上的猩红,心中竟然也没有什么感觉。
她思绪繁杂,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她不怎么看重的少年今日救了自己,她其实都已经不盼望什么了。又想,倒是自己刚刚那样险境,不知道樊篱可曾往自己的方向看过一眼。随即她立刻便嘲笑自己,若是樊篱都会注意她的安危,怎么还会有今日的李成蹊和李不言呢?比起自己,那两人才是最因为这件事而痛心的人。
她注意到自己周围倒算是难得的一片清静地,也没人来管她,便顺势跌坐到地上,用力地缓着自己的呼吸。樊黎落的药效果并不太好,但是对于他的环境和年纪来说,显然也是难为他了,恐怕给出的就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
她又把思维放到到自己的储物空间,这时候却意外地找出了许多药物,傅莳萝一阵好笑。
“傅莳萝。”
傅莳萝正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突然听见有人叫她,茫茫然抬起头来。
樊篱落到她的面,略微屈膝,俯身看她,“你怎么样?”
傅莳萝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战况尚可。”
“你是过来看我?”
樊篱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答道,“李不言说,他最恨我当时没有去看看李成蹊。”
傅莳萝笑了,她叹了口气,“傻子,就算是天下都恨你,也不会是他李不言。不过你倒是真的是长进了。”
樊篱不语。
傅莳萝便对樊黎落道,“你怎么也回来了?”
樊黎落挠挠头,骄矜地擦了下鼻子,“本来我就是可以来可以不来的,我现在想干嘛就干嘛喽。”
他又道,“傅姐姐,你这衣服太显眼了,不要一个人冲杀,总是容易被人当作靶子。”
傅莳萝点了点头,“你是对的。”说话间,她就脱下了外甲。
樊黎落目瞪口呆,他只是随口一提,傅莳萝转手就把外甲递给了樊黎落,“这个会自动变化形制大小样式,送给你了。我刚刚还留了一些东西在里面,然后这个也给你,是光都卫的身份证明。”
樊黎落大方地把东西接了,也没有多问,只是道,“傅姐姐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傅莳萝愣了愣,随即笑了,“果然你是进步了。”
然后她敛了神色,“只要你让我在今日死在这战场上就好了。”
“啊?”
“哈哈哈,放心,没让你杀我,就是让我逃离就好了。离歌会给你作证的哦。是不是,离歌?”
“……”樊篱道,“你的芯片……”
“出发前姐姐刚给我打了抑制,接下来几个月我都应该平安无事了。”随即她又看着眼前爆炸血拼的场景,缓缓道,“再说,我现下能不能活着从这里离开,又是另一个问题。出去了,几个月内,能够脱离芯片的话,我就自由了。”
“我也想安排妥当……可是我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尚没有一两个知心人,更何况那外面的世界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跟外面世界的全部交集,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混战。”
她又看向樊黎落道,“黎落,如今就是我把这个身份送给你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不觉得它是好的,可是我想既然是你希望的。”
樊黎落拿着她给的东西,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傅莳萝往嘴里又吞了药,拎着自己的武器,便别过他们,投身了战场。
“傅莳萝,你不要一个人往前冲。”戚潞提刀时刻,正看见傅莳萝一人冲杀前进,懵了一瞬,立刻喊她,但是傅莳萝却不理会。戚潞侧头,又见另一边一道光路吞噬了数十生命,明黄色身影如璀璨之星。
她蹙眉,暗暗腹诽,怎么樊篱也开始发狠了?她不是向来最注意节省能源的吗?
傅莳萝飞快地奔跑,双手持刃,两刀后拖,在地上划出一点点火星的轨路。蓦地她双手后抬,刀柄在手上转向,两手回收,刀锋闪过,激起层浪,卷去几人性命。
她脚下蹬地旋身,刀身比肩略高,飞舞的身影带起圆转的刀芒,绞尽袭来的杀意。她时而旋转身体挥刀,时而离地而起,一手劈去一脚踹开,连带几人翻飞倒远。同时她耳聪目明、眼观八方,另一手准确地补上空隙,不露半分破绽。时有攻击的人尚未反应,她已经闪到了身后,飞刃如激流,无处不可去。
就如此,她一边移动,一边厮杀,直厮杀得手酸刀卷。然后待她脱离了战火最密集的地区,她就渐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开始了自己的逃离之路。
*
战火渐渐平息,爆炸和厮杀也渐渐平静。
方修节把自己的人手全部聚集了过来,清点一番之后发现除了一些人受伤,一个性命也没有折损。高兴之下,少不得又要去跟花赠卿夫妇道谢。
“这次多亏两位压阵,否则我这点人马恐怕还保不住呢。”
“这几年真亏您收留我们夫妇,此时为阁下出力也是应当的。”他们俩流浪了很多年,如今也愿意在青族长住了。
方修节笑道,“我们整理着回去吧。”说完他才注意到有一得不在,便四周一看,见有一得盯着流放之地的方向,久久地出神。
他看过去,不由得也跟花赠卿夫妇感慨,“那个光真是美极了。”
季疏篱笑着点了点头,花赠卿却不太高兴地变了脸色,好在季疏篱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方修节明白,便不再说了,只是喊他兄弟,“有一得,你还看什么?”
那明黄的光芒如明星坠落,很快就淡去了光芒,有一得这才收回视线,他笑着看季疏篱,“季大人,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季疏篱微柔笑着摇头,“不知道。”她悠悠地解释道,“自我离开后,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过那个地方的事情了。”
“樊篱。”有一得沉声答道,话毕便转身走进了众人之间。再看他,已经在笑着了,若无其事,懒散随意。
方修节见季疏篱似乎有些错愣,便笑道,“季大人,你别理他,他不过是在置气。但这都是他自找的。”
“哦。”季疏篱应了一声,只是神色间似乎并不怎么好看。
方修节略一拱手,“我要去看着他们前方开路,二位,少陪了。”
“方首领忙自己的去吧。”花赠卿也还了一礼。
随即看向自己的妻子,突地做了个鬼脸凑到季疏篱的面前,“哇哇哇,疏儿,还不高兴吗?”
季疏篱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打他,“你倒是看看你现在已经多少年纪了,还做这种事情!”她无奈又开怀地笑了,“我们快追上方族长去吧。”
“嘻嘻。”他却不急,替她理理头发衣服,又擦擦沾染到的血迹,这才挽住她的手,乐滋滋地跟了上去。
一路回到临时驻扎的营地,却发现出了一点不小的事情,原来留在这边的妇女收留了一个外来者。
这种事不是大事,实际上暗族一般会经常收生人。但是青族却不同,比起暗族,他们的人员流动更偏向隐族的习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若一家。
主持的妇人上来解释,“不过是不小心跑来的,何况这里也不是咱们的族地,我哪有赶人走的道理?再者她一身的伤,只是让她在营地边上休息休息而已。”
“你们平时也都注意着不多好心的,女子在家本来就不安全,好心反倒会给咱们添麻烦,你不知道?”方修节倒不明白,“算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倒是怎么闹腾起来了?”
那人显出迟疑的神色,纠结道,“实在是……你见了怕就明白了。”
方修节瞪了她一眼,哼道,“故弄这些玄虚干什么?”但是他还是过去了。
傅莳萝迷迷糊糊感觉身边吵闹了起来,她想只是跟她们说借地方休息一会儿而已,不至于这就要害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勉强自己睁开了双眼,却见周围许多人举着火把围着自己议论纷纷。正好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她努力抬头才看清那人的脸,光影里她看见那人瞪大了眼睛,似乎震惊到了极点。她扯了扯嘴角,难道自己刚刚被毁容不成?她又想,自己再生得可怕,眼前的人也不该瞧不起自己啊,到底是谁长得更磕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