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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永久的笼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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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要那些就行了吗?”话语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意味,但见被他询问的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不过是几件发旧的发饰衣裳。
那人却似乎十分满意,将东西小心收起来,笑道,“就要这些就够了。”
说着他又解释了一句,“虽然已经是光明时代的旧物,但是几百年来也保存得很好,现在这时代已经很难见到了。我好好修理修理,就能变成新的了。”
众人听他说完,眼里震惊欲深,终于有人问道,“你这是……你原来讨老婆了?”
闻言他笑容愈盛,“对,我希望我妻子每日可以好好打扮,她的头发也留长了起来,正需要好看的发饰。”
闻言众人都笑得暧昧了起来,有人调笑道,“你家娘们生得怎么样?哦呵,我还说感觉你来跟兄弟们掘城没有什么劲头,跟传闻中不大一样,原来是软趴了啊。”
又是一阵起哄,他求饶似地笑笑。
“对了,我听人说你上次刚刚干了活,得了一大笔赚头。”
他脸色变了变,正要答话,有人眼尖提醒道,“你的通讯器一直在亮。”
他忙打开看了,看毕笑道,“我大哥叫我去了,他那里有活要我帮忙。”
“唉,不愧是你,手上从来不缺事的。”
“那原该我的那份,你们就坦率收下吧。”说完他略拱了拱手,便告辞了。
见他一走,几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他那大哥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青族,82号附近那个?”
“传闻嘛,传闻。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跟传闻一样厉害,这次掘城没他,咱们甭想全须全尾回来。”
“……那东西怎么分?”
“……平分吧。”
“凭什么?!我的功劳比较多吧?”
“什么?城门是谁挪动的?是我!”
“哈?那我不救了你的命吗?”
“我是领头的。”
“你在做什么美梦?”
“……”
争吵不下,一个个争红了眼,最后,一人叹道,“战斗吧。”
……
*
兽潮中猛兽的尸体还没有收拾妥当,周围的暗族和隐族却已经秘密聚集了起来。李不言正在流放之地整顿与自己同行的人,准备再战,不多时就见樊篱带领光都卫来了。
李不言略一思索,想起来他与樊篱也已经小半年不见了。
樊篱在他面前驻足,他便眯起眸子打量她,片刻后嘲笑道,“看样子傅里叶可真是毫不留情面啊。”
闻言,樊篱微微撇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其实都已经大好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这里仍有一道淡淡的痕。
李不言凝视着她的举动,又见她身后的人都已经跟上,便欲要离开,却有人出言打住了他。
“李不言,我们来了,你可以好好躲到后面去了!”
嘲讽的声音向来是最刺耳的,李不言又偏生成最容易被刺痛的性格,因此脚下就更不肯移动了,他回言道,“好有魄力,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这帮人刚刚这几日是在跟谁作战。”
那人一窒,“那些猛兽若不是我们的战力引走,你以为你这流浪狗,还真的好好站在这里吗?”
李不言知道这人是代替自己成为队长的人,又见自己当初的几个队员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如今身边跟随自己的人却是他随时下令就能替他卖命的。这样想想自己前二十年的生活,李不言一时间滋味莫名。
不过他暴烈的性子到底被挑了起来,他鼻子边的肌肉耸动了起来,他道,“不要嘴上占乖,有胆子真家伙干。老子虽然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打断你的腿。”
他伸出来的手,是一条钢铁的假臂。樊篱眼睛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复又移开。她看向那人,“你们先去前面吧,我随后就到。”
谁知道那人被李不言惹怒,正要答话听见樊篱这样说,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就吼了出来,“你一个违背光都规则,刚从囚室放出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啪——”樊篱嗖地抬手,一记耳光扇在了那人脸上,樊篱道,“你忘记光都卫身份高下,从来是靠实力定下的。若你刚刚躲过了这巴掌,我也自然就由你了。”
那人脸上的肉已经凹进骨头里了,他张了张嘴,失败了。半张脸的牙齿骨骼都已经彻底扭曲变形,血液充斥着,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僵在那里,嘴不能正常说话,从那孔洞里源源不断地冒出鲜血和“啊啊呀呀”的字音,他的脖子似乎是想要看向樊篱,但是却也不由他所愿了。
那人立刻被人带走,樊篱静默着,众人明白过来,便都先行往城门去了。
“你为什么领着一帮子哔哔赖赖的软壳螃蟹?”李不言笑,“那几个怎么都不见?”
“因为是流放之地,所以有人不想过来。傅莳萝、俞承、戚潞说是要休养。我知道,傅莳萝受了伤。”
李不言沉默了一瞬,才道,“她日子也确实不好过。以前我总想她如何也比蹊儿要好过,现在想来也未必然,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多照拂她几分了。”
李不言注意到樊篱看了看他身边的人,便解释道,“都是我在残损之城遇见的人。”
樊篱点点头,表示理解了,“那你们回去吧。”
李不言道,“你好好打,别让那群混球跑进来,要是老子在睡梦里被人割了脖子,看我不变成鬼搞死你。”
樊篱又点了点头。
李不言正要跟上其他人的步子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了樊篱,他几步走过去,认真问道,“你是不是变了?”
樊篱做出思忖的动作,然后取出了有一得所赠送的小灯,问他,“好看吗”
“……”他看着,勉强回答道,“很好看。”
“我也不知道。既然你说好看那应该就是很好看吧。”樊篱道。
“很好看……哪里来的?”
樊篱不答,“我出去也买了东西给你。”说着她就要取,但是李不言却刷地转头就走,等樊篱拿出来,他却已经走远,一边又回头说了一句,“谁稀罕你的东西?”
樊篱看见他回头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樊篱想起来李成蹊曾经说过李不言并不常笑,笑的时候也很冷漠,总是讥讽的带刺的笑容,但是当他真正开心露出笑容的样子,特别温柔,也非常温暖。
樊篱不得不承认,李成蹊大概是对的。
*
岳世古被人用力地推了一把,他摔了出去,爬起来的时候,他揉了揉肩膀。按理说,他应该觉得痛,但是他并不觉得。他听见领自己出来的人不屑地冷哼,然后撇下他走了。
他眯着眼睛,很勉强地看,终于捕捉到了星星点点的光。他的耳朵偏了偏,听见了细微的或是嘈杂的声音。
经历了这么多天,独自一人,没有任何声音和光。他倒不觉得这种关押本身多么痛苦,但是心仍然是日复一日地煎熬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小世!”
他转头,看见樊黎落朝着他跑来,欢喜地挥舞着双手,然后扑到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岳世古任由他抱着,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见到樊黎落,而本应该如此的。可是他没有不想见也没有想见到他。
“小世,你受罪了!”
“谁救我的?”他问,像理所当然应该问的那样问。
“是老师,他们以你要挟让老师守城。幸好你回来了,不然……”
“不然?”
“跟你一起的其他人,都没有音讯了。不过也无所谓。”他显出憎恶的神情,“那些人,都怪我上次让他们逃了,否则你这些罪也不用受了。”
都死了吗?岳世古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嘴唇,无力地低下头。不意外,但是很疼。
“你什么都不问我吗?”岳世古问。
樊黎落看着他,心跳微妙地停了停,然后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嬉笑道,“我问啥问啊,你哥肯定要骂你的。”
“是嘛?”岳世古装着笑了笑。
樊黎落眼神虚无地飘了飘,突然道,“小世,你,你留的信我也看了。你……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岳世古沉默了一瞬,“为……为什么是你问我这个问题。”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我说错了……呃?”他突然意识到岳世古说的并不是“为什么你这么问我”,他惊讶地看着他,他到底希望是谁来问他这个问题呢?“我说对了?”
“……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抑郁症。不过如果这就是抑郁症的话,也不是一件坏事。我学会了深思自己,总比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要好。”
“抑郁症也不可怕,虽然现在这世界大家都不怎么重视,但是我会给你弄药的,咱们好好治,怎么样?”
“……”
“我说真的,我一定会给你弄到药的。嘿嘿,小世,是你的话,我完全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打败这个病的。”
岳世古抬头盯着他,“黎落,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永远不要对抑郁症患者说‘只要你努力,如果是你的话,你一定可以’这样的话?”
樊黎落一时间竟然觉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顿了顿,笑了笑,拉起他的手,“咱们回去吧,阿致可能都要急死了。老师说,现在城里太乱了,害怕阿致出事,所以让我来了。”
樊黎落不再等他说话,拉着他转头便走,一路快走,直到了他们住处附近的街道,他停下步子,“小世,你现在自己回去,我有些事去。”
“你做什么去?”
樊黎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恳切道,“你不知道,咱们这里前几天受到猛兽攻击,然后现在那些不忠的暗族和隐族也联合起来了,所以我现在要去和老师一起战斗,守卫我们的家。”
“你一定要去吗?守护这样的地方?你知不知道82号光都流放之地到底是个什么肮脏的地方?”他语调突然激动了起来,“你一定要跟那些人一起吗?你一定要成为那什么见鬼的光都卫吗?”
樊黎落沉默了片刻,慢声道,“小世,你肯定是被那些人骗了,对不对?他们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要听你心里的想法!”
樊黎落在原地踱了几步,然后抬头,指着他们屋子的方向,“那里就是我们的屋子,几分钟就能到,这么近,这么简单。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心回不去了。”
“在我见识了光都卫那种强大的力量,当我与他们相处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只是跟他们在同一片空气下呼吸,跟他们同样在战斗,对我来说就够了。我是在为了战斗而战斗啊。”
说完他转身就走,突然手臂一阵撕疼,低头一看,原来是子弹擦过了。他转头就看见岳世古双手握枪,对着他语带哽咽,“我不许你去,你跟我回去。你不要去跟他们卖命,这算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那是老师给的那把枪?……抱歉,小世,我一会儿就回家了。”他有些歉意地笑了,但是仍然不改初衷。
岳世古抱着那把枪,呆呆地站在那里,茫然若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勉强地抬着脚回家去了,而岳致古正焦虑地等他。
他欣喜地抱他,不知所措,不安又狂喜。
“终于回来了。”岳致古低头擦了擦眼睛,岳世古看着他的举动,心境没有什么波澜。
岳世古突然道,“哥,那天光都卫射击的时候,有个人护住我,替我挨了两颗子弹。”
岳致古看着他,茫然不知应该说什么。岳世古也看着他,心里竟然连失望的情绪也找不到了。
“哥,我好累,我想进房里睡一会儿,你不要理我了。”
“好好,应该的。”
他刚刚迈出一步,却又顿足,“哥,你不问我吗?”
岳致古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岳世古其实倒还挺想问的,问一下“为什么你们都什么也不问呢”。但是他也没有问。他进了房间,没有开灯,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假寐。然后听见岳致古进来了,在他的床头站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他又爬起来,靠着墙壁,取出那把枪,李不言送给他的,告诉他,他可以随意用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然后是另外一把枪,周访给他的。他要他“用这玩意保护你自己,别游戏还没开始你就死透了”。岳世古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这把枪,想要把它的轮廓外形刻在脑子里。
他想起来周访护着他,在他们被光都卫捕获之前,在那个黑暗的巷道,周访给自己的伤口做完简单的包扎。然后他凑过来,胡闹似的在岳世古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想到这里,岳世古放开枪,在自己的身上摩挲寻觅那些血迹。终于让他找到了,已经僵硬了的衣块。他揉捏着那血迹,俯身闻了闻,已经没有多少腥气。
周访包扎之后,顺势没皮没脸地靠在了他的肩上,他有些不舒服,但是到底也没有推开他。
周访道,“你那天跟那个小子回去之后就算了,后面干嘛还要过来?现在恐怕要玩完哦,老子都有点愧疚了。”
“不会玩完的……我不怕死。”
“唉,突然就觉得老子搞这些没一点儿意思,”周访喟然道,“我要是那个谁,叫啥,樊篱笆?”
“樊黎落。”
“哦对,我要是那小子就好了。老子可不会尽想着当什么光都卫,老子天天跟你一块儿糊弄日子,晚上去那边跟一帮人喝酒泡妞,这才是舒坦日子。他一点儿也不懂,啧啧,没意思。”
“你可以的。”
“啊?啥?哦!我懂了,咱俩能活着逃出去,老子就不搞这些有的没的了,老子每天跟你一起。”
“好。”
“说定了?你不嫌弃我?不害怕?”
“嗯,不害怕。”
周访突然开始笑了起来,仿佛忍不住地开心。
岳世古又拿起那枪,捏着子弹在指尖轻捻,然后装进去。
他欠他两颗子弹。
他想:“现在死去是最适合的,因为再晚一会儿,可能因为我的死去而伤心的人也许就连一个也要没有了。在这个没有祖孙关系,没有父母子女关系,或许也没有兄弟姐妹关系的时代,可以拥有一个哥哥,不能说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但是他也在离我远去了,越走越远,很快就会彻底把我扔下。如果说自己完全不想追上去,那才是最虚假的言语。因为哪怕在外面世界里流浪的无家可归的最堕落的,嘴巴里说着最肮脏的话语,手上做着最罪恶的事情的夜旅人,他们也会向往更好更明媚的世界。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努力,做不到前进,哪怕是稍稍抬起脚,也已经把全部的力气用完了。尽管知道这样的我,不努力的我,是那样的可耻,因为最厌恶最恶心懒惰的自己的正是我自己。可是我也不能想他人这样看待我,可怜的,嘲笑的,唾弃的,看清真实的可悲的我。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让我就这样死去,在我懒惰灰暗的灵魂还没有被彻底剖开的时候,再也不作为任何人的累赘存在。至少在这个时候,这个世界与我之间并非彻底断裂,让我的哥哥再记得我一段时间吧,让这个人的存在过的痕迹,再继续在这个世界残留一会儿吧。
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我了。
哥哥在此世记得我,我却去彼世找周访喝酒。”
他微微地笑了。
他握着两把枪,一把抵住心脏,一把抵住大脑。他的手又很仔细地挪了挪枪口,找准了位置。在开枪的那一瞬间,他再也没有想到哥哥,也没有想到樊黎落,没有想到任何人,也没有想起任何事。
子弹很顺利地融入了他的身体,如果换成别人,比如说樊篱,就没有那么容易射穿她的皮肤,哪怕子弹蹿入了她的头脑,强大的她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去。可是因为是他岳世古,子弹毫无阻碍,鲜血开始淌了出来。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只闪过一个情绪:庆幸。
这样平庸、懦弱、懒惰的自己,竟然也凭借自己的力量,彻底逃出了这地狱。没有亏欠任何人就这样死去,真的太好了。最后也没有亏欠自己,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