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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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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流星大概是有些醉了,否则怎么会陈芝麻旧谷子的事情也扒出来想,然而此时她却只记得她将南宫救了出来,要和他交朋友,剩下的事情倒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看来她的酒量是越来越差了,一点果酒也能醉成这个样子。练流星一边模模糊糊地想,一边撑着站起来打算回去睡觉。
“都怪南宫,不让我喝酒。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和他说说。”然而话音未落,她便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摔到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练流星借着这股突然出现的力稳住了身子。而月光下,扶住她的那双手白到发光,即使在夜晚也能隐约看到它修长的手指和骨节:不胖不瘦,甚是好看,手腕之下,则是青色的大袖,洗地干干净净,练流星盯着那双手愣愣地看了许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迎着月光,那人对她笑道:“现在你见到了,想和我说什么?”
练流星看着他,大概有点不太敢相信,她眨了眨眼。
南宫失笑:“不是假的。”他柔声道:“真的是我,我来接你了。”
练流星似乎还是没有反映过来,只看着他眨了眨眼,双颊满是酒醉后留下的红晕,一双眼睛也是朦朦胧胧。她看着那人眨了眨眼。就在南宫以为练流星是喝太多,打算带她回房休息的时候,下一秒,眼前那人毫不犹豫地扑到了自己的怀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即使有了上次在高塔上的经验,南宫还是不由得有些僵硬。练流星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一双手更是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过了好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南宫,这里的人都不好。吃的也不好,睡得也不好,什么都不好,都不如家里好。南宫,我想回家了。”
南宫原本僵硬的身子因为这句话顿时软了下来。他这次为了早点见到练流星,刚刚处理完蜀地的丧事便日夜兼程地赶了过来。他不是习惯奔波的人,这趟下来未免有些吃不消,然而此时此刻,听着怀中那人和他抱怨说想“回家”,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乏累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了满腔的柔情和暖意。
他放柔了声音,轻轻地在练流星耳边哄道:“那我带你回去。”
练流星从他怀中抬起头,带有醉意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向他:“真的?”
南宫笑道:“当然,我这次是特地来带你回家的。”
练流星这才放心了,一歪头,竟是直接在南宫怀中睡着了。南宫惊讶之下也只能无奈地笑笑,轻轻弯下腰将人抱了起来,挑了间顺眼的房子,走进去将练流星放到了床上。又拧了个湿毛巾,替她将脸和双手都擦拭干净了,这才给她盖上了被子。
等这一切做完,南宫才似乎感受到了连日赶路积攒下的疲惫,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支着额头看着熟睡的那个人。
练流星的酒性他是知道的,不喝便罢,一旦喝醉当天晚上必然是又要水又踢被的,非折腾上一夜不可。如果没有人守着的话,她能生生给自己弄一身风寒出来。
只是看着熟睡的练流星,南宫却忍不住想起了一个晚上,也是像今夜这样,空气中带着微醺的酒气,不过当时喝酒的不是练流星,而是他。
那时的他刚开始学习鸮语,内容远要比他想象中的困难,他又没有基础,就这么突然接手,毫无意外地遇到了困境。他向来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折在了这上面。一时间,他感受到了少有的挫败感。练流星提着酒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对着一个鸮语符号冥思苦想。
练流星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见南宫没反应,便猛地跳到他面前:“听说,你这几天的饭都没怎么吃?”
南宫正想地认真,练流星突然出声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将军?你怎么来我帐中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练流星可是从来没有到他帐里来过。
“来找你喝酒啊。”练流星举起手向他示意:“然而刚走到帐门口就听给你送饭的士兵说你这几天食欲不佳,饭菜几乎是怎么样送进来的就怎么样端出去。”
南宫忍不住在心里责怪了一下那个多嘴的士兵。怎么什么事都忘练流星那边说。本来食欲不佳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这几日一直在埋头苦学实在是顾不上吃饭。可是这话经练流星嘴里说出来偏偏让他有些羞愧,似乎是在提醒他的“无用”。
“没吃饭的话就不能喝酒了啊。”练流星可惜地道。
南宫不知不觉地将笔握紧了。
“将军,不如您…”先回去吧。
“南宫,不如我们去骑马吧!”
南宫:“?”
直到坐在了马背上,南宫都不敢相信练流星竟然真的大晚上的就带着自己骑着马跑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今天骑的马正是当初练流星去救他的时候所带的那匹马。当时他一头雾水地跟着练流星一出营地便看到不远处拴着两匹马,想必是练流星准备好了的。
“将军今夜恐怕是有备而来吧。”拉着马缰,南宫忍不住问道。
练流星骑在马上回过头:“对啊,所以军师大人,看在我处心积虑的份上,赏脸和我一同赛会马吧!”话音刚落,她一甩缰绳,直接飞奔了出去。
如果在以前,在南宫还没做完手头上的事的时候,练流星就这么什么也不说地把他叫出来骑马,南宫大概会冷着脸直接回营帐。然而看着黑暗中练流星越发模糊的身影,南宫皱了皱眉,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尽管知道练流星不是寻常女子,但他们毕竟刚刚和东戎族发生了冲突,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出去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然而练流星骑的马脚力极快,他追出去没一会便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南宫一拉缰绳停了下来。四周一片辽阔,连树木都长得稀稀拉拉的。如果继续追下去的话,很有可能非但追不到练流星还会弄丢自己的行径。即使他知道练流星既然带了他出来就定然不会让自己找不到她,然而一时半会的却没有什么思路。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长鸣,南宫一抬头便看到一只鸮正在他头上徘徊。
原来这就是练流星留下的线索。
南宫微微一笑,长鞭一甩便跟着那鸮飞行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然不到一刻钟,他便在一棵树下看到了练流星。
附近很少有这么高大的树,练流星背对着站在树冠下,显得异常渺小。
南宫牵着马走了过去。
马匹在不远处吃草,练流星自己则倚在树上微微抬着头,似乎是在望天,一身红衣随风微动。尽管他已经放轻了脚步,但练流星依旧转过了头。
练流星对他笑了笑:“追上来了?”
“嗯。多亏将军给留了个线索。”南宫一般拴马一边道:“不知将军特地将我叫有何事?”
练流星瘫了摊手,无奈地道:“和你道歉啊。”
南宫动作一滞,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练流星:“什么?”
“有些话如果在军营里说的话难免会被旁人听了去。”练流星满脸认真地解释道:“所以今夜我特地把你叫出来道歉。”
尽管猜到了练流星这么大张旗鼓地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还真没想到这件重要的事情竟然是这个。
还没等南宫反应过来,练流星继续道:“毕竟先前是我太强人所难,强制性地把你划为我的朋友,其实想一想我们认识不过一个月,你本来是来当军师的,结果被莫名其妙地扣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
“我先前只觉得以前练家家主几乎都把鸮语传给了自己的军师,轮到我的话定然也是给你,却忘记了征求你的意见。这几日见你为了学鸮语坐立不安地,我着实很愧疚。”
练流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南宫。”
看着对面那人眼中的认真的真诚,南宫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打从他记事开始,便是和师傅在一起,即使身边跟着莫问,和他也从来没有聊过公事以外的话题。再后来他因为莫心怀的邀请来到这里做军师,大多时候都是避开众人,独自吃饭,独自读书,独自生活。少与旁人接触,也少与旁人说话。毕竟这些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在今夜之前,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一声“对不起”,更没有人会这么认真地站在他面前为了一件事向他道歉。
他甚至根本没有觉得练流星需要和他道歉,毕竟学会鸮语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利益。练流星是把一件“宝”送给他。如果练流星当时没有邀请他的话,若有必要,恐怕他也会想法探究出鸮语的秘密。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练流星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生平第一次,为自己内心的算计感受到了一丝羞愧。
练流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而是继续把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虽然知道你学起来费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刚开始接触鸮语的时候都会摸不着头脑,我也是学了数年才学会的。你那么聪明,定然不会比我差。”说着,她吹了声口哨,带领南宫来到这里的鸮闻声立刻飞到了练流星面前,练流星对他说了句“话”,他又转身落到了南宫脚下。
练流星眼中的暗示越发地明显:“你看,这些鸮很乖的。你要是学会了之后,他们也会这么听你的话的。”
这种“诱惑”式的软进攻在南宫看来可以说是很幼稚了。
但虽然幼稚,却真诚又有趣。像是一颗刚刚打磨出的宝石,带着新生的纯粹好干净,没有丝毫的人世的肮脏。
南宫半蹲下身子,摸了摸鸮的羽毛。往日凶猛的禽鸟此刻在他手下格外乖巧,他心情越发地好了。
练流星看着眼前一人一鸟相处地融洽,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就在这时,南宫抬起头,柔声道:“将军误会了。这几日我或许有些烦躁,但却丝毫没有怪罪将军。更何况经过今晚,我也不会这般地急于求成了,鸮语,自然也是要好好学的”练流星终于松了口气,南宫果然通情达理,也不枉费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带他出来散心又是向他道歉的。然而接下来南宫又道:“但还请将军答应我一件事,今后若是将军再想报恩的话,还望换个方式,类似于教授鸮语的这种谢礼还是不必了。”
看着练流星惊讶的表情,他笑道:“怎么?难道将军选中我,不是因为你我祖父的那段过往?”
这些年他埋头苦学的时候偶尔也会想些旁的事情。正如练流星所说的那样,他们认识不到一个月,练流星这个“朋友”选的也未免太过草率。但各种关节他很快就想明白了:练流星并非是为着他这个人,而是为了他的这个姓。她觉得他们练家欠了他祖父恩情,便想了个办法来报恩。否则就算不教给莫心怀恐怕也轮不到他这个不怎么亲近的军师。
说完,见练流星的马有些走远了,南宫便起身将它牵了过来:“还有就是将军下次再出来散心的话不必这么麻烦。”南宫将缰绳递给练流星,笑道:“我突然发现骑马很是有趣,若是将军哪日有兴趣了,南宫虽是奉陪。”
至此,练流星心中的疙瘩才算真的解开了。这个人聪明至极,一下子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可又不似她先前想地那么无情,而是在无形间悄悄地化去了她所有的顾虑。
也许,她这阴差阳错间选的朋友,还真的是选对了呢。
练流星伸手接了过来,利索地翻身上马,对着南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现在好了。我们比比看谁先回营地。”
南宫一同也骑上马,笑道:“将军不让让我?”
练流星一甩马鞭,箭一般地飞奔了出去,高声回道:“一刻也不让!”
尽管现在已经入夏,但塞外的夜晚依旧没有多少暖意。南宫骑在快马上,马匹奔跑时卷带着狂风吹到脸上,就像是跟着风在奔跑。然而奇妙的是,那风不冷不热,并不会让他感到任何不适。马匹健步如飞,带着他略过周围的景色,天上的繁星明月亦是一同跟着他“前进”。但他没有欣赏夜景,而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红色的身影上面。那是他将要辅助的人,也是在他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的人,是他此刻以及将来都要追随的人。
尽管说是不等,但练流星这次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南宫很快便追了上去,两人一边骑马一边聊天,到了最后倒更像是在骑着马散步。然靠近军营的时候,远远地两人便看到了火光,营中人头攒动,像是都还没睡的样子。
练流星不由得有些慌:“糟了,不会是偷跑出来被发现了吧。”
南宫安慰道:“未必,我们出来的时候其实是有人看到的。这么大张旗鼓的不像是找人。”
再靠近时,已经能看到营帐里的人了。正如南宫所说,虽然灯火通明,但却没有出来的意思,人数也似乎要比往常多一些。莫非是有人回来了?
南宫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被众人围在中央,身形高挑,异常显眼。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谁,身边的人甩了一下马鞭,待到他扭头再看的时候,人已经冲着营帐而去了,南宫来不及思索,直接挥鞭追了上去。
前方练流星一路狂奔,直到快要撞上栅栏了这才猛地一拉缰绳将马停了下来。南宫在后面看地心惊,恨不得立刻跑到练流星身边。然而下一秒,她翻身下马,直直地跑到披着斗篷的那人面前,重重地扑了上去,而那人张开双臂,稳稳地将练流星抱在了怀中。
南宫挥鞭的动作顿在了空中。
练流星紧紧拉着那人的手:“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那人笑道:“特地不让人和你说,想给你个惊喜。”说着,他用斗篷将练流星裹地紧了点:“既然要晚上出去跑马,怎么也不多穿一点?”
练流星毫不犹豫地反驳道:“穿地不少了,我是去骑马,难不成要穿得像个熊吗?”
那人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笑了笑。
这是不是南宫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却是南宫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五皇子,莫心怀。
自他们初见至今,南宫一直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虽然总是带着和煦的笑容,但其实内心满是城府和算计,是真真正正的帝王心思,只可偶结不可深交。只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也会连夜赶路只是为了给他的恋人一个惊喜,也会如此做珍重地把对方抱在怀里询问她冷不冷,也会像一个平凡人一样和人相爱。而他们被众人围在中央,整个营内都是对他们的赞美声和祝福声,而他们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相拥在一起,仿佛眼中只能容得下对方。
两个人又低声聊了一会,不知练流星和他说了什么,莫心怀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望向他,带着几分歉意地对他笑了笑:“南宫,这几日辛苦你了。”
南宫坐在马上,艰难地挤出了一抹笑容。
“应该的。”
他答道。并非是他也想笑地这么勉强,只是此刻夜晚的风刮到脸上,让他觉得格外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