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照白马》何不数寒酥

20、第十九章

　　练流星进来前还在想，这座歌舞坊外面看着豪华地简直像个花架子，结果到了里面的时候才发现人家一点也不花架子，非但不花架子，反而装饰地极其用心，从华丽的舞台到精致的桌椅板凳，花瓶摆件，除了异域特色浓厚了点之外，简直要比她那个地方更像侯府。她甚至有些担心他们今天带的那点钱够不够。
　　练流星拽了拽南宫的衣角，刚想开口问他用不用叫莫问去再取点钱来，然而这时已经有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这两位爷，是来听曲的吗？咱们的表演还没开始呢。您不妨先找个地方坐着等会？我给您备上些点心瓜果。”
　　练流星顿时觉得有些为难，打算问问二十两银子的话在他们这能待多久，这时南宫突然道：“不必了。”
　　嗯？莫非南宫也觉得他们没带够钱？
　　练流星看向南宫，然而却听到南宫说：“我这位兄弟不喜欢热闹。不知可否找个安静的房间，再请位歌姬来让我们安安静静地听曲？”
　　练流星虽然不知道南宫到底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单独叫个姑娘肯定要花不少钱！可是尽管她拼了命地在暗处拽南宫的袖子，可南宫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另一边，那个小二一听这个立刻来了劲，忙领着他们往楼上走：“好勒两位爷，楼上请，我一定给二位找个最舒服清净的房间，保证您二位满意。不知您二位想听什么曲啊。”
　　“自然是东戎曲了。我这兄弟前两年在东戎待过几年，很是想念那里的民谣。”
　　“那两位爷可就来着了，我们这的姑娘个个都是东戎人，唱的曲那叫一个正宗。保管您听地流连忘返。”
　　“对了，我这兄弟家境殷实，一向娇生惯养的，挑剔了些，所以一会来的那位姑娘不但要唱地好，也要懂些规矩才行。”
　　那小二瞥了一眼那个人，虽然被身边的这位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进门时看着的确是细皮嫩肉的，进来之后又一言不发，看来是个难伺候的主，当下明了，忙应道：“明白了，您就放心好了。”
　　“那就有劳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热火朝天，反而是“渴求东戎民谣”的练流星被晾在了一边，糊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们上了楼。直到跟着南宫坐到了桌前，练流星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看了看面前那描金的茶壶，默默地掏出了钱袋把里面的银子都倒到了桌子上，然后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了起来。南宫正在给她倒茶，见状愣了愣：“你在做什么？”练流星不接话，直到把最后一点碎银子数完这才抬头一脸郑重地对南宫说：“我记得你出门前带了二十两银子，我这里一共四两八钱零十三个铜板。你说我们一会打三十两的欠条够不够？”
　　南宫挑了挑眉：“你这是在担心银子。”
　　“不，我是在担心人家会不会让我们打白条。”
　　南宫失笑：“你为何会觉得我们的钱会不够？”
　　练流星苦着脸道：“你觉得这里的样子像是二十来两银子就能打发得了的吗？你还把姑娘叫到屋子里来？在楼下打听不行吗？还便宜？”
　　南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自然不行。我们此番来是为了流民一事，不宜惹出太大的动静。如果在大厅堂而皇之地做这些的话，难免会引起民众的猜测，更何况人多眼杂，还是单独辟一间房间更为妥当。”
　　“那也不用和他们说咱们有钱吧？”
　　这简直是往自己脑门上扣了个人傻钱多的帽子邀请人家来宰客。
　　“鎏金墨造价昂贵，就算传到东戎也不是人人都能用起。若是随意找来个见识浅薄女子，恐怕也是白费功夫。只有这么说，他们才会为了让‘你’满意而挑选那些曾经出入过贵重人家的歌姬，如此一来，才有可能问出线索。”
　　好吧，那她还能怎么说。练流星认命地趴在了桌子上，实在大不了一会她就豁出去这张脸皮赊个账好了。
　　看着她这样子，南宫在一旁但笑不语，不如就先瞒着她一会好了，只是不知道等她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和自己发火。
　　就在这时，门口处响起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三声过后即止，想必是在等他们的答复。
　　南宫道：“请进。”
　　话音刚落，一个东戎装扮的美丽女子抱着一把形状怪异的乐器走了进来，对着南宫行了一礼，柔声道：“可是这位公子想要听曲？”
　　练流星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是我。”
　　那女子有些惊讶地望向她，一双眼眸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继而笑出声来：“原来，想要听曲的不是位少爷，而是位小姐啊。”
　　练流星愣了愣：“你，你怎知我是女的？”
　　那女子掩唇娇笑道：“不是奴家夸口，奴家自小学的便是弹琴唱曲，察言观色，见的人一多，真龙假凤便也能分得出来了。”
　　只不过这位姑娘扮起男人来显得更“得心应手”些罢了，若不是一旁有个真的男子在她旁边坐着，恐怕她也被糊弄过去了。
　　既然已经被识破，练流星便也不再假装了，索性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声音，笑道：“姑娘不用客气。坐吧。”那姑娘到也是个痛快的，也不多客气。练流星见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索性也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姑娘听口音不像是东戎人。”她和东戎人打了不少交道，若是真正的东戎人说起中原话来或多或少都是会有些口音的，但她却从这个姑娘的口中听不出来什么口音。
　　果然那姑娘点了点头：“不错，我本是中原人，儿时跟着父母到边境贩卖货物的时候被东戎人掳走了，后来辗转几个地方来到了这个教坊。”
　　南宫突然开口道：“这么一说，姑娘想必是见过不少东戎族的贵胄。”
　　一听这话，那姑娘挑了挑眉，竟直接把乐器往一旁一放，单手拖着腮，眼波流动：“二位果然不知真来听曲的啊，想知道什么，便直接问吧，只要二位出得起银子。”
　　练流星被她这架势弄愣了，这姑娘业务这么熟练吗？
　　下一秒，姑娘贴心地解释道：“我们这种人，到处表演的，无意间总会看到听到不少事，来找我打听消息的，二位可不是第一个。”
　　南宫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极好。我们今日来不过是想打听一样东西，不知姑娘可听说过‘鎏金墨’？”
　　那姑娘闻言一愣，继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眼中一片茫然，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两人对视一眼，练流星开始考虑是否要换个人来问，就在这时那姑娘突然一拍桌子：“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金墨，是不是写出来的字亮闪闪的？像是里面掺了金子一样？”
　　练流星一听又来了希望：“正是。”
　　“那我倒是见过，但我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也不敢确定。”
　　“无妨，姑娘可否详细一说？”南宫追问道。
　　那姑娘想了想：“大概是三四年前吧，当时刚进了这个教坊，人生地不熟的，便拿了些东西打算去找这个班里领舞的秋月姑娘去套套近乎。结果我推开门后却发现她正趴在桌上写字。原本写字也没什么，但她那墨却神奇的很，看上去黑漆漆地和平常的墨一样，可她纸上的字却又是金闪闪的，在灯下闪闪发光。我当时很惊奇，就问她这墨是不是掺了金子，她似乎有些慌乱，三两下便把拿墨离开了，说是我看错了，发光是因为墨汁没干的原因。然后便转移了话题，和我聊起了别的。”
　　“那你之后就没再问她这个墨？”
　　“我那敢啊，人家可是领舞，歌舞坊的台柱子，她的私事我怎么敢随意去探究。”说到这里，她突然放低了声音，表情也变得神秘了许多：“但我听说她似乎是从东戎皇宫里出来的。”
　　练流星一瞬间抓住了什么，难不成他们先前想错了？这奴市未必是开在中原？她下意识地就想去问南宫的意见，然而这时对面那姑娘突然不耐烦地开口道：“你们要是想去亲自问她的话直接说就好了，我又不是不能领你们去。看来看去的也不嫌麻烦。”
　　她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眉来眼去”，“你来我往”的实在是有些碍眼。
　　现在的情侣都喜欢在打听消息的时候这个样子吗？
　　可怜她刚进门的时候看到这么俊俏的小哥还乐了许久，结果是个有主了的。
　　怀着“煮熟的鸭子被别的女人叼走了”的心情，她说话也难免带了点刺。
　　练流星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这姑娘还真是洒脱。南宫则给了她两大块银子，她当场眉开眼笑，说这就带着他们去。尽管练流星有些心疼，但架不住这招的确好使。
　　她口中的秋月姑娘是整个歌舞坊的台柱子，不怎么单独表演。就算是集体演出，也是每三天才出来一次，而今天恰好是她休息。和普通的舞者歌者不同，秋月住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据说整层楼就只住了她一个。姑娘领着他们一路上楼，最后停在一个房间里。她敲了敲门，试探地问道：“明月，你在吗？”
　　过了一会，门被从里面打开，只见一个青衣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虽说是休息，但依旧画了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是梳地板板正正。待看到门口那两个陌生人后，她愣了愣，道：“小柳，他们是…”
　　小柳忙道：“是两个客人，他们想见见你，我知道姐姐你今天休息，但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们进去吧。他们就问你点事，很快就好的。”
　　明月看上去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闪身让他们进去了。
　　和外面大厅一样，这件房间装饰地也是极好，甚至不输于他们刚刚所在的那间。
　　练流星一坐下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姑娘，我们这次来是想问一下，你的鎏金墨是从何处得来的？”
　　明月还没走到桌前，一听这话，直接愣在了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只看她的表情，练流星便知道他们找对了人。
　　果然，片刻后她转过头，讪讪地对小柳道：“小柳，我和这两位客人有些事情要谈，你可以先离开一会吗？”
　　小柳虽然好奇，但既然明月都这么说了，她又收了这么多钱，万万没有耽误人家正事的理由，于是痛快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的那刻，明月走到桌前坐下，又看了两人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是如何得知鎏金墨的？”
　　练流星小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没什么恶意。只是家中长辈快要过生辰了，便想要买几方鎏金墨当做寿礼。偶然间听那位小柳姑娘提到你手上有会发光的墨，便来问一下。姑娘可否告知，你手中的是否是鎏金墨？又是否是从东戎那边来的”
　　一听他们他们这么说，明月似乎不再那么紧张，但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只道：“我手里的，的确是鎏金墨。但也只是旁人给的。你们如果想买的话还是换个人去问吧，东戎之前虽然的确是出现了一批鎏金墨，但也都是从中原那里流过去的，中原那里不再供应之后，东戎人自己也造不出来，几年前就没人再用了，现在你们就算去找也找不到。”
　　她这话本意是想把练流星他们支走，万万没想到反而适得其反。
　　练流星笑道：“既然姑娘也是由人所赠，那么不如姑娘帮我去向你那位朋友买一块？价格随姑娘定。我确实是想要这墨，姑娘可千万要答应。”
　　一听这话，明月脸上明显地带了难色，挣扎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其实，那人不是我的朋友，是我以前...伺候的主子。也不是送我的，是见我侍候地好，赏给我的。”
　　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南宫闻言突然轻笑道：“既然鎏金墨数量不多，想必价格定然十分昂贵。这样贵重的东西随随意意便赏给侍女，看来姑娘先前的主子很是富有啊。”
　　明月的神色越发地怪异，像是在试图隐藏着什么，又像在暗中观察他们的身份。练流星抱着钱都花了，不待白不待的心思，很是有耐心，学着南宫的样子在那边气定神闲地喝茶。
　　果然，明月独自在那边纠结了许久，这才尝试着开口道：“你们二位，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吧。”
　　练流星忍不住出声笑道：“姑娘你从哪里看出来的啊？”毕竟他们现在可是连有钱人都算不上。
　　明月道：“我虽然出身不好，但这么多年过来也见到了不少的达官贵人。你们看上去和寻常的商人不一样，只是。”她犹豫了片刻，又道：“和那些权贵也不是很像。”
　　她从前见到的和他们年龄相仿的贵族子弟或多或少都会带有一些骄纵自傲。毕竟出身高贵，目下无人也是正常。可是两个人却不是这样。坐在他们面前，明月并没觉得自己被轻视。甚至，那个女子的目光还有些亲切，就像是个可以在一起随意聊天玩耍的平常姑娘。但是明月深知，这两个人完全不像他们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普通。他们身上的贵气和沉稳是一般人不会拥有的。就像是被布匹裹住的宝石，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却掩盖不知它本身的光芒。若他们是个单纯的商人或是贵族都好，明月多少都能应付过去。可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从未见过的一类人。
　　明月低着头，眼神不断地躲闪，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这时，原本一直默不作声的南宫突然开口道：“姑娘，你可以再好好想想。若是改变主意了，可以到蜀侯府中去找这位墨公子。”说完，便在明月震惊的目光中站了起来，侧头对还在愣神的练流星道：“走了，我们该回去了。”
　　直到走出歌舞坊外好几米的时候，练流星都没反应过来南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南宫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还有个落在身后好几步的人。
　　练流星又愣了几秒，这才入梦初醒般地追了上去：“你刚刚怎么突然要走，还把蜀侯府报出来了？这不是相当于告诉她我们是谁了吗？”
　　“我即使不说，她过段时间也可以猜出来。不过是帮她一把，我们也省些时间。”
　　练流星疑惑道：“听你这么说，难道你觉得她知道了我是谁之后就愿意告诉我们了？”
　　南宫不动声色地放慢地脚步，解释道：“她的确知道一些东西，只是在权衡倒是说还是不说。而且她想的也很简单，就是在确定我们有没有足够的能力达到她的要求，如果我们连这点资本都不亮出来的话，她恐怕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把事情揭过不提。”
　　“可是，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虽然相信南宫的决断，但练流星仍然忍不住有些担心：“我们本来不是要隐藏身份的吗？”
　　南宫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墨兄，其实这次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打草惊蛇’。因为没有蛇让我们打，原本那封信就是引我们前去调查的，怎么查，以什么身份查，都不需要顾及。更何况。”南宫笑道：“我们之所以隐藏身份不就只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蜀侯和蜀相去逛歌舞坊吗？”
　　经过南宫这么一说，练流星恍然大悟，可是接下来又想到一点：“不对，这样一来明月姑娘不久猜到我们是谁了吗？她如果说出去的话这不还是白伪装了吗？”
　　南宫本想说她既然要和他们做交易，就绝不会说出去的。可是一想到练流星忘记了自己人皮面具的事情就临时转了话风：“所以我让她去找墨公子啊。”
　　练流星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南宫已经走远了。练流星深吸一口气，直接追了上去：“姓白的，你太过分了！”

　　三日后，果然门口守卫送过来了一封信，说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姑娘留在这里的。信纸虽然普普通通，但上面的字确是用鎏金墨所书写的：明日午时，望二位前来。明月定当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