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居》日左云柚

3、第 3 章

　　离H市一千多公里外的扶危山上，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坐落在半山腰。
　　由于这里地处偏僻，丛林密布，因此人迹罕至，恐怕只有天上的飞鸟和森林里的兽类才会偶尔经过。
　　外表破败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寺庙，内里却整齐洁净，前院晒着形形色色不知名的草药。角落里两三个炉子上各放着药罐，里头正咕噜噜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两个胖乎乎的小童蹲在药炉前，脑袋光溜溜的，白白嫩嫩莲藕似的手里各拿着一把蒲扇，正吭哧吭哧扇着风。
　　“阿左，你说木木姐姐什么时候才会来啊？”右边的小童偏了偏头，问道。
　　“你想木木姐姐了？”左边的那个见状摇了摇脑袋，也把头歪向对面。
　　凑在一块看，两人竟是一对双生子，眉毛鼻子嘴巴都长得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是呀，上次木木姐姐带来的粽子糖可好吃了，里头还有芝麻夹心呢。”似乎是回忆到了糖的滋味，阿右吸了口口水。
　　“我怎么没吃到！你又瞒着我偷吃了！”阿左听到自己的兄弟吃了独食，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生气极了。
　　“我，我，我给你留了的。”
　　“那糖呢？”
　　“木木姐姐给了我四颗，说你两颗，我两颗，但是，实在，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就，就不小心给全吃光了。”阿右说着说着低下了脑袋，仿佛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够义气，有些不好意思，又怕阿左生气，不住拿眼睛余光偷偷瞄阿左的脸色。
　　“哼，你个贪吃鬼。我再也不要理你了。”阿左丢下手里的蒲扇，气呼呼得起身朝大门外跑了出去。
　　“哎，阿右你别不理我呀”，阿右见状，也顾不得药炉了，迈着小短腿跟着跑了过去，“你等等我呀。”
　　后院里，两个人正在下棋。
　　悟心的僧衣已然洗得发白，宽大的衣裳皱巴巴得盖在身上，掩不住他胖乎乎的身形，胸前挂着一串菩提子，一颗大脑袋立在脖子上，许是因为胖，脖子就显得不太明显，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缩头乌龟，背着一个大大的龟壳，只留脑袋在外面放风。
　　一只漂亮的蓝翅八色鸫小爪子抓在悟心的左肩上，全身呈现出黑、褐、红、绿、蓝等八种颜色，正伸出了脑袋，探头探脑地看着棋盘。
　　悟心手里捏着一颗黑棋子，眉头紧皱，似乎是在琢磨该如何落子。肩膀上的蓝翅八色鸫显得有些不耐烦，迈着小步伐，悠哉游哉地在他肩膀上来回踱了踱，两只绿豆眼时不时朝对面的人看去。
　　那人一袭白袍，日头正好，隐隐可见银丝绣着的花纹，流光溢彩。乌发如丝，束在身后，脊背挺拔，光是看背影，就透着一股谪仙气质。
　　南予眉目淡漠，目光清冷，略薄的唇失了些血色，纵是如此，也掩不住他一身隽逸出尘的气质。相较悟心的紧张，他显得悠闲许多，只静静坐着，也不出声催促，偶尔端起手边的茶饮一口，仿佛正和人激烈对弈的人不是他。
　　不一会儿，悟心迟疑着将子落在了右上角。
　　南予掀了掀眼皮，手一抬，白子瞬间把黑子歼灭了大半。
　　“哎哎哎，我放错了放错了，不放那儿。”悟心立刻就要将棋子挪开。
　　鸟儿“咕叽咕叽”叫了几声，翅膀拍了拍小身板，好似在嘲笑悟心想要悔棋的举动。
　　“落子无悔。”
　　南予指尖微动，悟心就觉得自己的手臂有千斤重，连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移动棋子了。
　　“行行行，快解开解开，我不悔棋了还不行啊。”话音刚落，悟心的胳膊又恢复了原状，愤愤甩了甩手，说道，“不就下个棋，至于用上千斤锁缚咒啊，我的手都要断了。”
　　看到悟心吃苦头，鸟儿非但没有站在他这边，反而扇动翅膀在悟心头上转了一圈，身上那抹亮绿便显得尤其突出，仿佛在悟心头上戴了个绿帽子，配上他一脸恼怒的表情，格外滑稽。
　　“不会伤你。”南予似是没看到这幅场景，出声道。
　　悟心一听，简直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这是伤不伤的问题吗，我这是心灵创伤，心灵！！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说罢，随手在虚空中挥了挥，恶狠狠道，“你这个小叛徒，看我等会怎么收拾你。”
　　“该你了。”南予依旧是一脸平静，仿佛对面快要跳脚的好友和落井下石的鸟儿与自己毫无关系。
　　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面对这样的反应，悟心哼了一声，重重坐下，琢磨半晌，小心翼翼放下了棋子。
　　“啪”的一声，白子紧随其后，方才已然受损大半的黑棋瞬间死不瞑目。
　　孰胜孰负一目了然，蓝翅八色鸫在悟心脑袋上站稳，扬了扬小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悟心懊悔得“嘶”了一声，叫道，“又输了又输了又输了！！！这都多少回了，你就不能让我赢一次吗？”
　　南予淡淡开口，“下棋当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全力以赴你个鬼啊！我看你是这些日子见不着兮木养病养出火气了。这棋下的，一天比一天狠。”
　　“下棋须平心静气。”南予说完，便端起茶杯将茶一饮而尽。
　　悟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骗谁呢，说什么全力以赴，平心静气，以为我不知道和小姑娘下棋你是怎么故意把自己下死的。”
　　“兮木不同。”想到兮木赢棋时得意的小模样，南予面色一暖，眉宇舒展，周身清冷的气息去了大半，整个人如同美玉出匣，万千光彩掩不住他的温柔俊美。
　　蓝翅八色鸫像是看呆了，一个没站稳，咕噜噜从悟心脑袋上滚了下来，刚要落地的刹那，突然被一股力托出了，原本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鸟儿愣了一会儿，见南予看着自己，才意识到是他救了自己。
　　鸟儿立马高兴起来，“咕叽咕叽”叫了两声，挥着小翅膀，试探着往南予这边挪了挪，见南予张开掌心，毫不犹豫扑哧着翅膀飞了过去，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上，亲昵得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
　　“是是是，大大的不同，别人养宠物养孩子那是宠爱，你呢，简直是溺爱！而且是令人发指的溺爱！！！三界里还有谁不知道你凌越上神把兮木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在南予的注视下，悟心的声音越来越小，强撑着嘟囔了一句，“怎么，怎么还不让人说啊。”
　　“兮木值得。”蓝翅八色鸫低下脑袋，小嘴在南予手上轻轻碰了碰，好像在应和他的话一般。
　　得到回应，悟心瞬间满血复活，大大咧咧道，“是啦是啦，小姑娘确实是值得一切最好的，这点我也不否认。毕竟小姑娘那么可爱体贴，懂礼貌又讲文明……”
　　听到悟心夸赞兮木，南予暗自点了点头，确实，兮木自然是最好的。
　　“但是！”话音一转，悟心继续道，“不过是历个劫就能了的事，就你舍不得，偏要给她寻来密若无上让她能感人所感，经历人间八苦八难，免去渡劫之苦。”
　　想到自己面对兮木时的表现，悟心有些心虚，声音弱了几分，“当然啦，让小姑娘受苦我也舍不得，毕竟她娇娇小小，柔柔弱弱的，要是伤了一点还不得哭鼻子。可你这一身伤，这一身伤，花了我多少灵丹妙药，费了我多少力气精神，你当治病动动嘴皮子这么容易啊。”
　　说到激动处，悟心的手像是不经意般啪得拍在棋盘上，棋子纷纷弹跳了起来，有几颗掉下了桌子，咕噜噜滚了出去。
　　南予见状，只是手一挥，所有的棋子都回归到了原处，连落地的那几颗也全部收了回来。
　　见自己好不容易搅散了的棋局又被南予轻轻松松复原了，悟心瞪大了双眼，这么小家子气的做法是那个被人称作“纵剑凌云霄，清朗越三清”的凌越上神？
　　“多谢。”普普通通两个字，将悟心还未说完的话全憋了回去，一张圆润的大脸涨得通红。
　　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至于吗。
　　果然只要事情和兮木一碰边，再无欲无求的上神也会堕入红尘，喏，这不就给小姑娘找场子来了。
　　看到悟心的小算盘没有得逞，蓝翅八色鸫在南予掌心跳了跳，小尾巴也摆了摆，一副欢快的得瑟样子。
　　原本自己的鸟儿叛变了不说，还帮着别人对付自己这个主人，悟心心里真真是一把辛酸泪啊。他恶狠狠得瞪了蓝翅八色鸫一眼，可鸟儿正巧转过了身去，屁股对着悟心，没看到他的模样，又把他气的不行。
　　“随你随你，这世上除了兮木怕是谁也拦不住你，你还是想想怎么和兮木解释为何不见她吧。”悟心索性什么也不管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要上天！
　　摆了摆手，正要慢悠悠起身，突然，肥胖的身躯顿住了，鼻子上下动动，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
　　待意识到确实是一阵焦味，悟心脸色大变，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石凳都被绊倒了，他也顾不上，一阵风似的往前院冲了过去，边跑边大声吼道，“阿左阿右你们两个兔崽子，让你们看着……”
　　见好友跑了出去，南与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蓝翅八色鸫的小脑袋，小鸟儿似乎是舒服了，“咕叽咕叽”轻吟了两声。
　　为何不见？也不知道她学会心疼不舍了没有。
　　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再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