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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仇恨之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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谏山本家内院。
一阵短促而轻快的脚步声连续不断地砸在花岗岩砌成的小径上。
两边的花圃似是经常经过人工修剪,让正在旺季的花草竞相争艳地绽放出应有的光彩。
然而脚步声的主人却丝毫没有停下观赏的意思,而是架轻熟路地径直向小径的尽头走去。
这种看似不寻常的举动实际上却随处可见。
夕阳虽美,但又有多少人为之驻足呢?
大家都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追求...那足以让自己把这些认知为可以忽略的事物。
把无关的事情排除之后,眼里还剩下什么呢。
自然是抱有不可忽视的强烈目的,才会使这不理性的举动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不能失去这次绝好的机会。
这件事必须办成。
此时出现在内院中的人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快步走在这条花岗小径上。
能够随意进出谏山家最核心位置的人物屈指可数。
作为谏山家家主的谏山奈落因伤病退居二线后,致力于本家的领导和协调工作而忙碌。
所以能够在奈落工作的时间段内贸然冲入内院的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谏山幽——现任家主谏山奈落的弟弟。
自十年前失去妻子后变得冷漠而不近情理,目前负责辅佐奈落处理家族重大决策,以及担任家族中管理刑罚的职务。
虽然作为家族一员的忠诚和工作都是不容置疑的,但事实上谏山幽在家族中的风评相当讳莫如深。
也许和谏山幽主事刑罚有关,族人们都畏惧他、厌恶他,尽管从来不敢在明面上说出来。
事实上,在十年来这个男人真的变成了刑罚的化身,如恶魔一样挥舞着带火的鞭子驱逐着背叛者和亵渎者。
什么时候家主大人被暗杀了也不奇怪。
这种可怕的风闻也是最近开始在族人之间暗中流传的,也说明几乎没有人对这种看上去荒谬不已的猜测起疑。
谏山幽这些年来的冷冽作风和极恶形象已经深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宛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
只有谏山家硕果仅存的老一辈才了解谏山幽的转变,而其所有人都有「这个人生来说不定就是恶魔」的认知。
但所有知情人都对此缄默不言,任由家族被笼罩在谏山幽的恐惧下。
数百年的沧海桑田,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一度几乎成为历史遗迹的驱魔家族为了避免近代尤其是现代的文化冲击,就必须恪守和这个时代相悖的传统和桎梏来保存家族的延续力和凝聚力。
为了达成这点,不管什么手段什么牺牲也是值得的。
所以在外人眼里看来长老们的沉默显然是对谏山幽的纵容。
事实上,谏山幽什么也没有做。
只要不超过限度,适当的恐惧也是防范之未然。
而老一辈全部过世的现在,就更没有人知道曾经的那个青年原来的温和面目。
也许...他自己也忘记了吧。
毕竟,过去这个名词对他来说,只是绵绵不断的阵痛和心伤。
但其实还有一位了解谏山幽过去的存在不曾逝去。
那就是唯一在族人心中地位还在谏山幽之上者——谏山奈落。
希望家主大人能够遏制住这个不安分的危险分子吧。
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是因为有谏山奈落的存在,所以才不至于一直被囚禁在谏山幽带来的恐惧阴影下。
正是由于这两个人互相之间的节制,才能让暗流汹涌的谏山分家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这就是大多数人心里的印象。
谏山幽穿过小径和深院,到达内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门口前。
深深吸了口气,把多余的情感舍弃,等到冷静下来的时候,眼前又恢复了漠然的神色。
被称之为「谏山幽」类似的表情。
泰然处之地敲了敲眼前红色的门扉。
「谁?」
「大哥,是我。」
门扉背后露出的是谏山奈落瘦削而略显老态的身影。
「先进来吧。」
穿过走廊和客厅后,奈落打开书房的门,并不急着询问幽的来意,而是慢慢地沏了一壶热茶。
「虽然不想承认,但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慢慢学会了许多以前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
「譬如沏茶...是提高专注力和耐性的细腻活呢,其结果也能减少疲劳和恢复精神,何乐而不为?」
看到谏山幽慢慢变得有些不耐的脸色,奈落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接着闲谈。
「还有...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吧,花卉整理得还不错吧?那可是我自满的作品呢...虽然也不全是我干的..呵呵」
「大哥!」
「果然...你还是这么性急,一点都沉不住气啊。」
谏山幽脸上闪过一丝愧色,然后沉默地对着奈落露出坚决地表情。
「唉,好吧...一开始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话要说。看这个样子,不像是简单的家事啊...那么,就让我听听吧,让如今的你如此重视的事情,究竟为何吧...幽。」
「是。」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边用保养特用的软布拭去刀身上的水珠,少女用面带痴迷的眼神望着这把谏山家珍藏的名刀。
微微提起刀柄使刀面对着窗户的方向,乌黑的刀锋光线的折射下闪过一丝亮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随着养父来到本家,并被要求开始练习刀术,和告知以后将会和恶灵战斗。
「黄泉,这就是我谏山家代代相传的名刀——狮子王。」
「从今以后它就将是你战斗的依赖和最可信的伙伴,所以...好好学习如何保养它吧。」
「还有...刀术不精进到让我认可的程度是不被允许使用它的...这也是为了你好。」
太快了。
快到我都来不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就在懵懂中接过了那柄漆黑的刀刃。
然后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开始每天用心地修习刀术。
虽然在接触之前还有些许担心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资质,但不知为何当手指接触到刀柄时,原本波动的心境就立刻平静下来了。
好像刀就是我手臂的延伸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看来也许可以做到呢。
把这个告诉父亲时,他脸上先是惊讶,再是喜悦,最后却是一声化不开的叹息。
「父亲,是不是我的修行有那里出错了?」
养父用满含深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从红木椅子上站了起来。
黄泉看着愈走愈近的养父的高大身影遮挡住书房的灯光,其阴影把自己幼小的身体一并笼盖...
一只大手朝黄泉头上罩去。
害怕得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料中的责备或巴掌并没有到来。
怯怯地张开一条眼睛的缝隙,看见的却是养父充满慈爱的双眼。
心底顿时被什么填满了...
于是任由那张大手轻轻摩挲自己的头发。
一如在庙堂里的十年间一样。
真是的。
我到底在担心些什么呢。
就算下了山,不管到了哪里,养父都是我真正的父亲。
这一点,相信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吧。
「黄泉...」
养父醇厚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用充满忧伤的表情看着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养父会露出这种让人觉得心痛的表情,但我感觉那一定和接下来父亲要说的事情有关。
「你有资质。」
养父以一个我从没想到过的角度作为解说的开端。
「而且还是不容置疑的万中挑一的天才。」
「仅仅是接触刀具才短短数天,竟然就在无任何人指导的地步下培养出了刀感...这种天分,像我这种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活到现在都未曾亲眼见过。」
「那..那么...」
「但是...黄泉,记住:有天分却不代表真的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
「现在的你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分叉线上——是做为成为退魔师而锻炼自己、利用自己的天资,还是放弃所谓的资质和危险,做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
「父...父亲...可是先日您不是已经说过了...」
「的确...可是现在我想让你自己来决定:毕竟这可是对你的人生至关重要的选择。若只凭我自己的独断未免对你太不公平了。」
「......」
「最重要的是黄泉,你自己的判断,你自己的愿望,你自己真正渴求的究竟是何物——这么回事而已。」
黄泉的脸上先是一脸迷茫,然后是犹豫不决的挣扎,随后慢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她笑着说——
父亲,我愿意作为退魔师......
还有未曾说出而深埋心底的话——
......从此常伴你左右。
※※※※※※
「为什么!」
「不行。」
「可是...大哥,这绝好的机会...」
「不用再说了,我心意已绝。」
「但是...至少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了理由吧?」
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这些年来就是在想这种事情吗。
奈落扶着头,看着眼前的人倔强的眼神。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算知道是错误的也要走到底。
更何况现在的你认为那是绝对正确的。
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到底是什么,让你的心滋生出黑暗的种子。
到底是什么,让你——我的弟弟,改变了这么多?
而这全都是由幽的一个请求开始的。
眼中满是慎重的神色,谏山幽正襟危坐地望着奈落。
「今日来此,正是为了小女求刀。」
「小女不才,虽尚且年幼,但已经足以继承我族传宝刀了。」
「冥吗?恩...听说是惯使薙刀的呢。能够让你如此推崇看来确实不凡...可是,若说在如此年纪就能驾驭『狮子王』...」
「...那么,如果说小女『觉醒』了又如何呢。」
「什么!幽!这是确实的吗!」
「千真万确。」
「属性呢?」
「是『风』。」
「...是吗。看来的确是真的了。」
奈落闭上眼睛,似是在思索此事所引发的一系列后果。
而幽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然而不断转动的眼珠却暴露了他此时紧张的心情。
「没想到做为我驱魔一族终端战力居然会在百年后觉醒...难道这预示着更为强大的敌人的出现吗...」
「幽,这件事情现在有几个人知情?」
「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好!这件事情从此彻底封锁,决不能让第三个人得知。」
谏山幽脸上露出喜色,却没注意到奈落脸上的不悦。
「此后,谏山冥必须保证一生不得使用『风』技能,否则剥夺所有力量,逐出谏山家,从此和驱魔一族斩断所有羁绊。」
「!」
谏山幽的笑脸突然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信的神色。
「等等...等等啊大哥,这...这不会是真的...」
「幽,这是身为家主的我的命令。」
「...是!」
幽不甘心地低下头,但他立刻抬起头,用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对方。
「但...但是大哥,再听我几句劝吧!如果有了『终端兵器』的名声,不仅马上就可以在众多分家中脱颖而出,如果把它投入使用的话,就算和本家平起平坐,不,甚至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幽!」
奈落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弟弟。
幽被奈落的气势震得不自觉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慌和犹豫,但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
「已经拥有了这么犀利的武力,为什么不能去求得和力量相等的地位?大哥,我们岂可甘心屈居与他人之下?」
「谏山幽——!」
奈落愤怒的大吼让幽踉跄着不断地后退着,甚至连撞到了门板上也毫不知觉。
「你怎能...有这种逆反的想法!简直荒谬之极!」
看着对方沉痛的眼神和气得发抖的手指,幽不知何时褪去了愧色而轻轻眯起了狭小的眼睛,眼皮微不可见地抽搐着。
「荒谬?你居然说它荒谬?哈!那么你秘密收留非驱魔血脉的弃婴整整十年又是为何?」
「...」
奈落就像被人狠狠摔了一耳刮子一样,脸带缊色地死死盯着说出这句话的幽,久久不语。
冷笑不止的幽也同样直视着奈落不善的目光,丝毫没有退后一步的打算。
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再往前一步就将越过雷池。
而那决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想要的结果,尽管两人不约而同在此止步的原因并不相同。
「够了,你出去吧。」
率先打破室内空气中凝滞感的奈落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离开这个令人感到不快的房间。
幽无言地转身打开房门,在走出书房的一瞬间,几许小声地嘟哝清晰地留在了室内。
「...不过就是个...被遗弃的野种而已。」
「!」
奈落再次迅速地站起身,看起来就像要蓄积许久的洪水爆发一样,但在发现始作俑者早已离开时,也只能随之颓然而无奈地坐下。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胸膛随之不断地起伏,并用手抚着因动气而略显眩晕的额头。
好像是要把胸口淤积的那份沉重感,和刚才聚集而未曾释放的情感一起摒弃一样。
「才不是这样的...」
※※※※※※
紧紧地咬紧牙关,谏山幽满脸狰狞地推开大门,快步离开了那个让他的自负和骄傲支离破碎的失败之所。
然而门扉的另一边却好似撞上了什么一样,这让正处于失落和愤怒中的幽的心情更加坏了起来。
人生至关重要的信念被简单地否定,这时的他就像一个极度不稳定火药桶,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足以让他爆炸,并造成不可预估的损害。
更何况,谏山幽本就是个斤斤计较,且处处留意的小人。
「哎哟」
在情绪激动驱使下那么用力地推门,若是有人在另一端正想推门而入的话,大都是不可能反映过来的。
然而遗憾的是,此刻完全被黑泥一样的怨愤填满心脏的幽根本就完全失去了理智。
然而这点小事也远不足以吸引住幽的注意,只是让他本就到达沸点以上的心情再加一把火而已。
庭院里挺拔的铁树沐浴着阳光的洗礼,高大的枫叶林好像就要被点燃一样,在时不时的微风吹拂下不规则地跳动着,像极了黑暗中蹿动的火焰,在绿茵地上陪衬的零落花丛上方起舞。
如此动人的光景,却只是让幽眯了眯眼。
刺眼的光线和炎热的天气让他更加烦躁不已。
正要迈步从眼前竹林前的青石小径离去的幽却突然收回了伸出的脚尖。
缓缓地回过头,把从眼角瞄到的东西覆盖在视野内。
发现的,是一个
泫然欲泣的小女孩。
捂着被门板撞青的额头,眼眶中转动的泪摇摇欲坠。
原本不在意的一瞟却因对方和女儿相仿的年龄而多看了几眼。
及肩的黑发边缘修得整整齐齐,白皙的皮肤如那冰雪一样由自然而生,玲珑剔透。
虽然年纪尚幼而略显青涩,但成年后那惊人的存在感已初显端倪。
然而不论是美貌还是潜力,都不足以让幽对她有多半分的注意。
因为——自家的女儿比任何人更出色。
拥有这种程度的自信。
所以外人不管如何出色,对谏山幽来说都是无意义的事。
就欲收回探究的目光,被打断的这几秒钟虽然还残余些许不平,但也让幽的心情大致冷静下来。
虽然不能现在就达成目的,但未必以后就全然没有机会。
何必现在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最强大的阻碍力量直接对抗呢?
这么想着的幽,嘴角又恢复了和平时一样意味深长而让人不安的笑容。
然而「一样事物」让他的笑容凝结了。
小女孩脚边的「某样事物」。
稍稍停顿了几秒钟,谏山幽面色铁青地走出了庭院。
原来如此。
你就是做着这样的打算,才如此坚决地拒绝我的提案的吗。
那么好吧,就让我证明给你看,给所有人看。
无论是谁,不管拥有什么宝物,都会被我的女儿踩在脚下。
就算那个人是你认同、并亲自调教的。
就算那个人同时拥有名刀「狮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