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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园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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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交车上的装饰件是一个弹簧支撑的小黄人,戴墨镜,勾着嘴角,冲着一车厢的人嘲讽的笑,车子颠簸时,小黄人摇头晃脑,笑得癫狂。
笑什么呢?众生庸碌奔忙?
但它也没有停歇的时候,如果对人嘲讽也成了一项不得停歇的工作,那它比奔忙庸碌的众生还要可悲一些。
受制于一种制度,哪怕是完美的制度,想起来终究有些可悲,但若没有制度,自由的无边无际,不受一丁点儿的拘束,似乎更加可悲。
呵!
***二***
卧铺,K字打头,一再晚点,且人满为患,闹哄哄地简直没处下脚,大多是去往新疆的旅行团,少几个是外出打工的人。
已过两点,午餐供应还没结束,下铺的大哥询问价格,来回几次,并不买,带着嘲弄建议售卖午餐的工作人员:“该降价了!”继而对同伴摇头叹息:“都这个点了还卖二十五……”似乎真对这事伤怀痛惜。
昏睡,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醒来时往车窗外看,高速出口上“定西北”三个大字清晰可见,才到定西!
过故乡,但,是个没有乡愁的人。
如果仔细搜刮记忆,如翻腾一只杂乱的垃圾桶,定然能翻到许多关于此地的断体残肢般的记忆片段,如,冬天时被车轮压实在路边的,脏污的雪;或者秋天时拎着一袋橘子站在一条满是煤渣的巷子口等着同伴去串门;或者校内小卖部里兜售的各种香味的圆珠笔芯;或者极冷的时候,被堂姐带去吃一顿麻辣烫……
都模糊而陌生。
但要离开此地时的心情彷如昨日,并非什么伤心之地,却带着逃一般的决心,一种年轻的莽撞,但也不愿再回来。
或许还是莽撞。
***三***
一整节车厢才有三个插座,揣着手机找充电插座的人来回走动,神色惶惶地有点儿找药嗑的劲头,尽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保持手机一直畅通,且,这一路上信号实在虚无缥缈,开机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蹭插座充电,和对面坐上的大姐尬聊,是一位总在路上的旅人——国庆在宁夏,现在去新疆,最爱是甘南,自驾去过三次,最后一次才去了久闻盛名的花湖,据传美不胜收,也去西藏,同行的人高反严重,靠着氧气瓶撑到旅途结束!
笑,附和,羡慕神往。
笑不到心里去,那种打心底里的高兴似乎久未光临,以致陌生,也并不难过,是一种空旷和毫无生气的平静。
至亲之人总是敏感,母亲谆谆劝我要多出去和人交流,以免独处太久闷出毛病。
她其实有更深的隐忧。
对面的大姐也谈到女儿,因她自己过得多姿多彩,那种语气温和亲近多过殷切——即便是父母妻儿,情感寄托在别人身上,欢喜伤悲系于他人,总不免如履薄冰。
用以自勉。
***四***
无聊,捡旧日未完的书读,《南渡北归》。
早年很有读书的雄心壮志,买了许多大块头的书,多用来妆饰书架,偶尔在手机上看——从长沙辗转到蒙自,陈寅恪携带的手稿拓本和多年批注的书籍装箱交由铁路部门托运,待到蒙自提取行李回去查看,箱内书籍均被替换成砖头——半生心血以这闹剧般的形式丢失殆尽,说他当场昏厥。
据说蒙自多雨,尽春日不歇,一层住处经常水漫床柱,更恐怖的是雨季多蛇,登堂入室,大家苦不堪言。教与学也因为缺书而倍加艰难。
境况如斯,日子还得照常过,蒙自有南湖,是师生闲时常游览散步之地,陈寅恪和吴宓还有关于南湖的诗词唱和,也有南湖诗社,穆旦便是成员之一。
几年前去云南,因同伴看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一路寻摸到普者黑去,那里有电视的取景点,人竟不少,但景点并没什么奇特之处,是一片不甚辽阔的水域上种的几颗假桃树。
游人兴致却很高,谈论电视情节:此地是和水的相逢之地,女主角最爱的酒是什么……
并没有看过,一头雾水,只记得是雨后,天空凝着灰色的水汽,地面也湿滑难行,路边有买莲蓬的,买了一支,很难剥。
此地离蒙自不远,那时也未读书,不知“南渡”旧事,不知周遭的个旧锡器也闻名于世过,不知这一片地区因为第一条国际铁路“滇越铁路”的开通而怎样热闹过……一无所知,懵懂地走过一遭。
些许遗憾。
***五***
即将到站了吧,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天空像块深蓝的布,罩住了戈壁滩上的输电线路,走了一阵,在茫茫的戈壁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穷极无聊,揣测他来此的意图。
偶然路过一排树,叶子的黄在阳光下简直发着光——是胡杨吗?只是没有成“林”。
很快便到站了,并没有想象中冷,也并没有想象中的特殊之处,就是一座城市——泯然于众的城市。
***六***
同事是第三次来,欲直奔上次住的宾馆而去,但她去年住时老板娘曾言并不赚钱,想关门,网上亦搜寻不到相关消息,于是留我在路口看行李,她去探查情况。
环顾四周,是火车站边的商贸城,一路经过了些卖文具、办公用品、和酒店用品的店子,周围是便利店和规模并不大的饭店,再往前拐,是机电商品和五金用具,中间地带留给手机店和名义上的电脑城,夹杂着很多的宾馆。
这地方品类俱全,人烟稀少。
等了许久,怀疑同事迷了路的时候她才返回,带我去她的故地——店还开着,老板却已换了。
房间不小,门口即是卫生间,地上散落着小肥皂块的包装袋,叫阿姨才来收拾,也只捡起了地上的垃圾。
是老旧的宾馆,没有独立空调,地板颜色显脏,门口的地方没有铺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缺口。
同事巡视一圈,说:“马桶没水。”
报修。
想着第二天的工作,有半年未碰过了,像临考前一样抱着电脑复习,窗外的风溜进来,吹得人一身冷透,换上棉衣。
同事试着关窗,未果,傍晚时候温度降下来,两个人在屋里瑟瑟发抖,又一直没吃饭,简直饥寒交迫,很有行路艰难的窘迫。
再报修。
紧等慢等也不见人,又不好意思再催,挨着冻等。
出门之前穿着保安服的小哥进来,还在纳闷他赤手空拳要怎么修这关不上的窗,就听砰地一声,他用足了劲儿把窗户磕上了,而后意态潇洒地冲我们一挥手:“好了!”
大……大力出奇迹?
然而并不敢发出异议。
***七***
夜里出奇地冷,在寒风里等甲方爸爸送接待卡,商量着换宾馆的事,挤在一家尚营业的手机店里,借一缕暖气看点评,熬到将近十点,终于有空去看别家宾馆,藏在一个饭店硕大的招牌后面,独立的四层楼,掀开门,热气迎面扑来,一楼大厅里出了保安和前台,还有抱着孩子的一家三口,正热热闹闹的聊着天。
像重回人间,爱极了这份人间烟火,决定搬迁。
第二天才六点将过,便拖着箱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往新的住处进发,天边一枚弯月,不远处一颗极亮的星星,像一个微笑的嘴角边长了一颗痣。
又赶去坐通勤车,在街道上七绕八拐地走了很久,天色才亮起来。
有一段路,通勤车是向东行驶,八点钟左右,朝霞冒出地平线,暖黄色的一片,不可直视,给人一种车子正驶向辉煌之处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