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无痕》冷洵墨

40、第 40 章

　　官道上。
　　罗肃和薛川耀骑马在前方领路。
　　马车中。
　　靳无痕半卧在舒适的软垫中，与齐凝霜面对面。
　　她的身子已不适合在马上奔波，所以在马车上她也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多休息，比如闭目养神，小憩一会儿。

　　“表……无痕……无痕……”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通过耳膜传达至脑中枢，也终令靳无痕悠悠转醒，一睁眼，竟是齐凝霜脸庞大特写，令靳无痕毫无思想准备的向后猛地一靠，后脑勺正撞在马车窗梭上，力道不小，
　　“嘭—”的一声，让她立马再清醒不过，手抚着撞疼的部位，不无轻责的道：
　　“凝霜，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虽然近看你还是很美，但不要这么突然，好吗？”
　　“呃……”齐凝霜的脸“唰”地通红，立时舌头打结，“对……对不起……”
　　靳无痕也惊觉自己失言了，毕竟她还从没有和这个小表妹开过玩笑，这么纤纤弱弱的一个女子，让她有点无所适从，语气忙缓下来，道：“没什么，有什么事吗？”
　　齐凝霜抬头看窗外，靳无痕才发觉马车居然停了，怎么回事？
　　窗外。
　　罗肃与薛川耀在马上，分两边护住马车，手放在兵器上，随时有作战的准备。
　　有十几名彪形大汉将马车团团围住，却并不急于动手，只是在等待什么。
　　果然，一个着绛紫色长衫的二十八、九岁的英挺汉子由前方策马走来，他是他们的头，不必刻意说明，一股王者之风已表露无遗。
　　只见那汉子将手一抬，所有属下都向后退了数步，让出足够大的空间。
　　到得罗肃面前，那汉子一拱手，道：
　　“想毕这位就是‘傲天城’的罗肃罗堂主了，在下洛霆坤，幸会。”
　　罗肃亦拱手还礼，道：“原来是‘陆野帮’洛帮主，久闻大名。”
　　“‘陆野帮’早在七年前已被靳无痕一举歼灭，从此后再无洛帮主，洛霆坤现如今只是一个生意人。”
　　“好，那么洛老板今日如此阵仗，所为何事呢？”
　　“生意人自然是谈生意事，靳无痕可在这马车之中？洛某有事相谈。”
　　“既然是谈生意，明日到‘傲天城’相谈可好？”
　　洛霆坤微微一笑，道：
　　“与辽人作买卖，还是莫要在‘傲天城’的好，以免出了什么纰漏，还当靳城主通敌卖国呢。”
　　“哦？！”罗肃皱眉。
　　这时，靳无痕一敲窗梭，引起罗肃的注意，告诉他，她会下车。
　　下一刻，靳无痕下了马车，其余所有人也都下了马。
　　“洛老板，好久不见了。”靳无痕对洛霆坤一拱手，扬声道。
　　洛霆坤一见靳无痕，不觉心下一震，好你个靳无痕，七年前屡次败于你手，本已算是输得心服口服，但近日才知你竟是名女子，怎不叫他心中隐恨，但，为什么，看她这样纤瘦的身形，这么苍白的面容，竟让他心升怜惜？而她现在的表情，竟还是一副欠揍的公子哥相，让他忍不住的看了又看。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再次相见的一瞬间，他已将心中那抹不快一扫而光了，输给一个这样的女子，不丢脸。

　　终于回到了“傲天城”，这座属于她的城堡，在寒冬的萧瑟中依然挺立的宛如昂藏的巨龙。
　　守卫、仆役、佣人站成人墙来迎接主子，他们心目中唯一的主子。
　　当靳无痕下了马车，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所有人除了吃惊于她的中性装扮外，更多的是敬畏和倾慕，还有燃起希望的决心，每一个人都相信，“傲天城”不会因一时的疏忽而落寞，绝对会因他们英明的主子的领导而迅速重新成为北方霸主。
　　靳无痕也用笑容告诉她每一个忠心的下属，她绝不会要他们失望。

　　下雪了，靳无痕活动一下脖颈，从办公桌后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子，雪花便如帘幕般在眼前静静飘落。
　　洛霆坤的计划很不错，借助她在生意场上的人络收购对辽人来说是奢侈品的瓷、玉器和丝织品，以低价买入，他做中间人，由高价卖出给辽贵族，他赚中间价，也使“傲天城”从中获利。洛霆坤也从辽廉价购得优质马匹、牛羊，卖给“傲天城”，再由其转手。其实这些都是官府严令禁止的贸易活动，但，无法，正常贸易的话，以“傲天城”现有的资本，就连官府的抽税都交不起。做生意，如果完全守法，恐怕短期内是绝赚不了大钱的，奈何她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可拖。
　　当然，这种买卖并不是长久之计，明年开了春，冻土一松，她会要人开垦一座煤矿，还好陈总管忘了将那座荒山卖出，让她有信心得以以此矿再次发迹。
　　她回到“傲天城”后，首先命人和那些债主说好，明年秋天以前一定还钱，且利息比常时要高，许是相信她的为人，许是想看热闹，更或许是畏于她在江湖上的地位，倒真没有几人来讨债了，这让她省却了不少麻烦。
　　一个月来，“傲天城”的生活如常，但在外界看来却是入不敷出的，她希望这一假像能够持续到明年春天，那么，便不会有官府的人注意到她的偏门生意了。
　　只是，这个洛霆坤为何会选择与她合作？她不认为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找到更佳的合作伙伴，就算他自己一路包揽恐怕也不是难事，他是在有意帮她，还是有着什么别的企图，甚至于只是相中了“傲天城”的地理位置和影响力？
　　甩甩头，太复杂的事，一时想不通的事，她严令自己不要想，轻轻吁出一口气，再望了望那雪帘，也许，她该出去透透气。
　　“落兰—”靳无痕叫着她的贴身侍婢，柏云兮不在身边时，这个叫落兰的女孩儿接替她的工作。
　　“是。”落兰应着。
　　“去请凝霜来，咱们去‘云雾轩’。”
　　“‘云雾轩’？”一听这三个字，落兰即刻来了精神，“是要去泡温泉吗？”入冬以来，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她每年最想做的快乐的事，就是在冬日里，特别是下雪天泡温泉了。
　　“是。”靳无痕轻笑应着。
　　落兰立即跑跑跳跳的去请齐凝霜了，齐凝霜这些日子以来，也够累的了，一个大家闺秀，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工作，如今她却在为刘总管当助手，整理和管理账簿，努力做到令刘总管满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后来，她们几人在门口遇上了罗肃和薛川耀，他们两个刚跑了个生意回来，正是满身疲惫。主子休息，不可能还让下属拼命的道理，于是，一行五人向“云雾轩”策马行去。而且，薛川耀和落兰这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还在时常为若飞冷战，以免若飞那家伙造孽太深，于是乎，趁若飞还没有来，靳无痕在设法为这对本该毫无障碍的小情人尽可能的制造机会。

　　“云雾轩”坐落在一座终年积雪的山脚下，由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水比常人体温稍高一些，且水质对消除疲劳很有助益。
　　两间相连的屋子，一间男浴室，一间女浴室，两丈高的墙围，没有屋顶，一抬头便可看见天空。
　　三个大女孩儿，着肚兜儿、亵裤泡在温水里，只露出脖颈以上，头枕着泉边的石头，放松的享受着这份惬意。
　　靳无痕一身的慵懒，睫毛半瞌着，忽然轻唤：
　　“凝霜？”
　　“嗯？”齐凝霜慢应，感受着水温一点点的渗透进四肢百骸。
　　“这些天来，随刘总管学习账务，累吗？”
　　齐凝霜没有马上回答，似乎是想了一下，才道：
　　“累，但却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过得最充实的。”
　　靳无痕抬眸看她，齐凝霜的脸颊透着红晕，虽然她仍是害羞的，仍是怯弱的，但眉宇间多了一份与以往不同的坚定，这份坚定令她本就美丽的娇容更散发出了一种夺目的神采。
　　齐凝霜回视着靳无痕，虽然她的双颊越来越红，但有些话，这些天来她一直想对靳无痕说。
　　除了在马车上时，齐凝霜曾偷偷的凝视过靳无痕，她还从没有这么直接的得以眼对眼的与靳无痕对视过。
　　以前是因为爱慕，心中小鹿乱撞却绝不敢直视她的眼，那时的心目中，她是他，但现在，齐凝霜早已分不清是什么心境了，依然爱慕吗？也许吧，但更多了一分崇敬和羡慕，是的，她想成为她，她渴望成为她。
　　“无痕，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了你的身世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曾恨过你，但更气自己的傻。当别院中所有的人都在说你的不是的时候，娘却说了一些对于这件事不同的看法，她说，你是个值得人尊敬的领袖，你将‘傲天城’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超越了前两代，不管你最初是以着什么目的或是被迫的才会隐瞒身世，欺骗所有的人，都没有人能够否定你的成绩，而，身为女子的你，也更加证明了女子绝不比男子差。”
　　说到这里，齐凝霜幽幽一叹，接着道：
　　“一直以来，娘都希望我变得坚强一些，而我却总有着懦弱优柔的本质，觉得将来嫁个心仪的好夫婿，便是我一生的幸福了。但听了娘的话，又见了这样的一个你之后，我好讨厌原来的自己，我知道我不可能真的像你一样英姿飒爽的像个男儿汉，但我可以尽量让自己变得坚强。再也不想只在闺房里迎接晨昏，我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期待和祈祷将来能有一个好夫婿，将一生寄托在他身上，还不如将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我想成为你这样的女子，所以，我丢掉了矜持，丢掉了针线和女戒，随你来到‘傲天城’。”
　　靳无痕笑了，相识多年，这样一番知心的谈话还是第一次，这一刻，她真正的喜欢了这个小表妹。
　　“而经过这些天的努力，你知道你没有选错，你开始喜欢这种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了，是不是？”靳无痕问。
　　“嗯。”齐凝霜大大的点头，并补充道：
　　“我喜欢现在的我。”
　　靳无痕看着她，笑意一直蕴在她的眼底，却故意大大的叹息道：
　　“唉，好可惜呀。”
　　齐凝霜一愣，呆呆的接下话尾，问：“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是真正的男儿汉啊，否则我一定非你不娶。”
　　“啊？”齐凝霜的心突的漏跳了一拍，但在看到靳无痕眼中的慧黠逗弄，又听得身旁的落兰一声“扑哧”的憋笑后，才知自己上了当，红脸嗔道：
　　“无痕，你……你坏死了。”
　　靳无痕终于忍不住的笑开来，更惹来齐凝霜气不过的拨水泼她，靳无痕躲闪着，笑声却无法抑制的扩大，属于女子的婉转动听，又有着男儿的豪爽不做作。
　　隔壁的罗肃听到了靳无痕的笑声，唇角不自禁的上扬着。抬头望向暗夜的天空，美丽的雪花，片片都有她的影子。

　　夜空中，飘洒着白白小小的雪花，轻轻落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水温熏着它们，一瞬间便化为水雾，在颊上留下点点湿意。
　　笑闹的有些累了，靳无痕和齐凝霜均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份恬然……
　　笑意一直挂在靳无痕的唇边，她的小表妹不再怪她了，还变得这么的坚强可爱，她好开心……满足的叹息……好舒服……
　　而，不知不觉的，靳无痕竟睡着了，且睡得很沉……

　　再醒来时，她在一具宽阔的胸怀里，是罗肃。他的身体在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知是冷汗，还是泉水，只着亵衣的他，已全身湿透。
　　“太好了，你没事了。”一声低低的啜泣，竟是出自这个刚硬男子之口。
　　他抱着她，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娃娃，额头抵着她的，说不出的虚脱感，更多的却是庆幸。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一定又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儿，而她，吓坏了他。
　　“对不起。”她说，除了这三个字之外，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一只手抚上她如玉的脸颊，罗肃轻轻的，带着乞求的语气，道：
　　“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好吗？”
　　“嗯。”靳无痕点头，同时，一滴泪悄然滑下，罗肃的唇轻轻落下，吻在那处晶莹上。
　　天空依然飘着雪，齐凝霜、薛川耀和落兰在放下心来之余，识相的退出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