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恋》沈叶shirley

5、孤独

　　周聆上车离开殷家，透过车窗朝外看去，高楼矗立，人流不息，和谐地构建在一起，形成热闹景象。唯独自己，被这片薄薄的玻璃隔开，永远也不能走入繁华景色中，只能默默地当个孤独看景人。就如同刚才在殷家，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高兴、他们烦恼而无法融入。分别七年，中间相隔的又何止是一个孩子。热闹是他们的，如局外人般被排斥在外的只会是自己。这种感觉让周聆心里如蚂蚁撕咬，细细碎碎的痛苦纠缠着嫉恨，凄厉地侵蚀她。她不由又想起那段被遗忘的高三，也是一个人，不，是一头孤寂的狼，抑制住仰天的长啸，收起锋利的爪子，然后匍匐在庸俗人类脚下，柔顺地接受他们的欺凌。
　　经过丁旒事件后，再没有人会接近周聆，她独自一人上学放学，每天与左右的交谈不超过十句，句句不离发试卷、交作业。日子还是继续着，一成不变，几近真空。周聆天天数着手指盼望高考来临，将这一切彻底结束。只是，比黎明早到的是更加漆黑冰冷的黑暗，现实再一次以狰狞地出现在周聆面前，噩梦继续扩张，吞噬着剩余的光明，连续几年半夜缠绕挥之不去，它影响之大连当时的周聆都未能想到。
　　距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老师们都绞尽脑汁变化教学方式，巩固三年所学。只可惜药已确定的，不论汤如何变化，都逃不掉那种宿命的味道。每节历史课前都会有五六分钟的抽问时间，答不出的人会被罚站十分钟。话虽如此，但大家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人台面回答，众人台下出力，一直是合作愉快，亲密无间。即使有人曾被现场抓包，也硬是站足整整一节课，以示抗议，并得到民意支持和舆论的推崇。
　　周聆不敢存丝毫侥幸，全班只有她是孤军奋战，她尽可能在每晚临睡前把第二天要抽问的内容背熟，因为她深知如果答不出来的话，是不会有人在暗地里提醒的。只是想到是一回事，但真正发生在眼前却是迥异的感受。
　　那天第一节是历史课，抽到周聆所在小组回答问题。同桌在四方纷繁冒出的小声提点下疙疙瘩瘩地勉强答完坐下后，轮到周聆回答。
　　“问个中国古代史吧，贞观之治出现的原因。”
　　“第一、隋唐更替，结束战争，人心思安，贞观之治产生的最重要原因；第二、唐汲取隋失败的教训，调整统治政策，纠正前朝之弊端，让百姓修养生息；第三、唐太宗的个人作用，唐太宗是我国封建社会时期杰出的地主阶级政治家，他善于用人，勇于纳谏，这是“贞观之治”局面形成的重要因素。”周聆答完自己所知道的，静静地看着老师，等着她说坐下。
　　但等来的却是：“一共有四个原因，你只回答出了三个，再想一下。”
　　周聆绞尽脑汁，可似乎有东西堵在脑海中，黑漆漆的，不见一丝亮光，那片黑暗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推不开，摆不脱。
　　四周死寂弥漫，类似于考试时压抑的安静，又像是荒凉许久的坟场，充满可怕的绝望。周聆感受到怦怦的心跳声越来越急，心却煎熬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终于老师放弃了周聆：“时间到，下一位接着回答。”
　　坐在周聆身后的人站起来，各种声音又开始冒起，“大运河”，“开凿大运河”，“南北商贸”...，声音很轻很小很短促，听到周聆耳中却不亚于人声鼎沸的菜市场，喧闹、嘈杂、丑陋、肮脏，烦躁地让人想爆炸。
　　“第四点是隋朝的大运河，嗯...隋大运河的开凿，增加...增加南北商业贸易。”
　　“回答正确。那么周聆你就站十分钟好了。好，今天的抽问完毕，我们开始上课。”
　　唰唰的翻书声揭开了这堂课真正的序幕。周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深深地注视桌面，如果眼神有力量的话，相信那里已经出现两个洞。她不想抬头看周围人的嘴脸，更不敢看他们幸灾乐祸的眼神，可她连鸵鸟也不如，至少鸵鸟把头埋入洞中以隔绝外面无形的刀光剑影，可她只有挺直背脊去承受。
　　那十分钟是怎么过的，周聆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是在不断地对自己催眠：“不要想，不要想...”在那段时间里她强迫自己满脑子都是“不要想”三个大字，不许有其他感觉，更不许去想，否则她会当场疯掉，只有混混沌沌才能让她帮她挨过这次羞辱。
　　“十分钟到了，你可以坐下。”周聆没有任何异议地坐下，像木偶那样听话。这时她才感到腿上的酸胀，连膝盖也僵硬地不能弯曲。周围传来轻微的“吃吃”笑声，是在嘲笑她懦弱地没有一点骨气吧，让罚站就站，让坐就坐。周聆死死地攥紧双手，恨不能把所有人握在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捏碎，绝不，绝不可以，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今天给予我的羞辱。
　　周聆死死地攥紧方向盘，如同那天攥紧双手的力道。恨意在她心头如涟漪般的扩散，一圈一圈地晕开，渲染了她所有的情绪，但在看见前方人影的时候，她急忙缓下车速，眼中的血丝迅速褪去，妩媚的笑容跃上嘴角。
　　周聆把车开向车库，刚才的那人见此也跟了上来。周聆锁好车门，没有再看那人一眼，只在走到他身边时才留下一句话：“到楼上再说。”
　　王侯彬到周聆公寓时，周聆已经备好咖啡，坐在茶几边等他。
　　“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说是道歉，却听不出感到歉疚的语气。完美的高贵笑容，让人油然而生敬仰之感，更是觉得能够等到她是莫大的荣幸。
　　王侯彬也不客套，直接拿出档案袋放在周聆面前：“周小姐，这是你要的资料。”
　　周聆随手抽出一张，瞟了几眼后放入，：“麻烦你了。对了，王特助，我这几天就要换当地的手机号码，以前的号码就麻烦你接手，那边的一切事务也拜托你和梳容全权处理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王侯彬正色道。
　　周聆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哪有这个份量，能让你视为分内之事的不是只有赵先生的吩咐？”
　　“周小姐你不用试探我，我来之前赵董就嘱咐过了，一切听小姐的吩咐，无需向他汇报。”王侯彬正视周聆的眼睛坦率地说
　　“哦。”见他如此直接，周聆倒有些意外，“他就对我这么放心？”
　　“赵董说，这是您以前的私事，他会全力提供帮助，但绝不介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周聆倒有些不好意思：“王特助，不瞒你说，这次的事情从七年前我就在筹划，但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和经历去完成。我非常非常非常重视它，但因为是我的私事，所以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知道，就算是赵先生也不可以。希望你能理解我刚才的谨慎”
　　“是。”王侯彬转而询问：“但是为什么要绕那么大的圈子，单你手上的现金也完全可以买下那间酒店。”
　　周聆不由觉得好笑：“我要酒店干嘛？”
　　“三文钱逼死好汉，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更何况那还是他一手创建的，感情肯定更深。”
　　“是，可那又算什么。酒店没了，再赚回来就是。他还不到四十，还有的是时间。而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疏忽，我要的是一击即中。更何况，单单一间酒店怎么够。”周聆紧捏杯柄，似要生生把杯柄捏碎。余光瞟见王侯彬讶异地看着她，周聆复又眼眸流转，浅浅一笑，“怎么，吓到你了？”
　　“不，只是近几年我很少看到您有情绪。”王侯彬如实说，他与周聆平日虽颇有往来，却越来越感觉不到周聆的情绪，刚认识的时候还好些，她虽然不喜欢当众表现自己的情绪，但还是不会掩饰，能看出一二。而现在连赵董都感叹看不穿她，她的表情说是变幻莫测、掌控自如也不为过。
　　“这话我爱听，谢谢夸奖。对了，董事长最近在忙什么？”周聆问。
　　“和以前一样，世界各地到处飞，不过三天前刚回国。”
　　周聆来了兴趣：“哦，那他现在身边有谁陪着，谢浣浣，范琳蒂，还是又从国外带来了新欢？”
　　“周小姐，你应该知道赵董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王侯彬常应付这样的问话，很快就面不改色地把问题三两拨千斤。
　　周聆不以为意：“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我现在要还是和这些琐事过不去，那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不过你刚刚那话也就只能骗骗初来咋到的，对我就免了吧。前董事长夫人的聪明我可是领教得比你多。”
　　“恕我直言，在董事长心里，没有人能和丘荻夫人相提并论。”
　　周聆低头左右旋转咖啡杯，沉默良久才出声：“我知道。”
　　王侯彬有些不忍，劝慰道：“周小姐，做人难得糊涂，其实董事长对你也够特别了。”
　　周聆喝了口咖啡：“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宁可清醒地痛苦着，也不愿意接受糊里糊涂的快乐。”周聆直直地看着王侯彬，双眼晶亮得近乎狂热，“王特助，以后我还需要你的帮助，今天破例和你说这些，是想请你答应我，以后如果有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或者不愿意回答的问题，请直接拒绝我，而不是敷衍我。”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遵照小姐的吩咐。”王侯彬不知周聆为何要他做出这样的承诺，又不好推脱，只有打太极。
　　“你...”周聆不怒反笑，“真是成精了，我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以前被糊弄的多了，现在想听真心话而已。”
　　“像小姐这么聪明的人，在你面前说假话怕是不容易吧”
　　“假话当然容易揭穿，可怕的是真真假假，真假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甚至把真的当成假，把假的认作真。”周聆站起来，“好了，你去做该做的事吧。有什么事我会手机联系你，不要像今天这样直接过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