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春梦秋云

11、第十章

　　十五年后，碧落海国，忽明忽暗的右权使行馆。
　　“右权使，有人求见！”一个摆着鱼尾的小鲛人向一位绿衣丽人禀报着。
　　“让他进来！”万丈水底光线幽暗，虽有星星点点的珠光映照，仍是看不清女子容颜，但声音极是温柔动听。
　　不多时，小鲛人带着一个绝美鲛人少年来到女子面前。
　　“是你？凌！自从新任海皇继位，大赦海国罪人，已经十五年了，为何现在才回来？”绿衣丽人乍见故人，眼中波光一闪，脸上挂着微笑，款款上前，语气却是平和淡漠。
　　“碧，右权使大人，你们赦免我是你们的事，我什么时候回来是我的事。现在我要你跟我去见一个人！而且一定要去！”凌的嘴角向上扬起，语气也是不容商量。

　　他倨傲的态度让一旁的小鲛人很是讶异，这个少年和右权使的关系似乎不同寻常。
　　“要去见谁？而我又为什么一定要跟你走？” 碧看着眼前容貌俊美的少年，觉得有些好笑，十几年过去了，他的脾气还是一样的任性和孩子气。
　　“就凭你我曾经是非常‘亲密’的——战友，”他突然凑近右权使，右手指挑衅的滑过她的脸颊，对方皱了皱眉，转过了脸，“就凭我知道你现在的秘密，理由够充分了吧！”突然他的脸色一变，退后一步，双眸凝视着对面的女子，脸上露出惊异和怜惜的表情。
　　碧的脸色也是微变，连忙让陪侍的小鲛人退下，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微笑，明眸直视着面前的男子，“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秘密？”

　　“有三次，我感觉到有三次你在偷窥！而且都是十月十五日鲛人灵力最盛的这天，——你居然偷习水镜之术，我猜得没错吧？”凌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些苦涩。
　　碧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我居然忘了，十月十五日，你的灵力也是最强的时候呢。”
　　“是为了飞廉吧？其余的十几次都是在偷看他，我说得没错吧？---只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没想到这门空桑人的法术对你，这个鲛人的身体却是有如此大的损害。你足足老了一百五十岁呢！”凌的语气中犹带着讥讽，眼神却是怜惜。
　　“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碧的脸上忽然冰雪一片，她不愿多做辩解。

　　开启水镜真是为了飞廉吗？也许吧，可是她只是看了他一次，也就是第一次，她恰巧看到了在他在为妻子画眉，原来在被迫逃亡的生活里也有着令人心醉的幸福，于是她再也没有偷看过第二次。其余的十余次都是在关注另一个令她愧疚的人---晶晶，那个在帝都时整日粘在她身前身后，甜甜叫着“碧姐姐”，又被她深深伤害过的八岁的青族小女孩。鲛人的血不应该是冷的吗？为什么那时她看到自己沾血的手后还会于心不忍？还会把她送到了九嶷族人温暖的怀抱？但是饱受惊吓的女孩最后看她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恐惧，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永远失去了她。每年她透过水镜了解晶晶的近况，虽然如今在乌兰沙海的铜宫里她得到了姐姐姐夫的好好照顾，但是或许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的心智和语言发育还是非常缓慢，或许帝都那件事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时不时地她也会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眼神黯淡，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晶晶，你是否已经原谅了你的碧姐姐？

　　突然凌的话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可是，现在与我有关，因为我要带你去见罗袖夫人。”
　　罗袖夫人？碧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驻颜有术、行为放荡、富贵慵懒、时刻散发着馥郁甜香的妇人，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神情有些不屑：“为什么要我去见她？”
　　“因为她病得很严重，想必的大限到了。”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苦而哀伤的表情。“但是对明茉小姐的思念让她久久不能瞑目。两日后又是十月十五，我想请你在她面前开启水镜，一解她思女之苦。”
　　“好！”碧几乎未加思考地点头应允，快得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两日后，格林沁荒原。
　　寂寥的风吹起阵阵青烟，带来万般愁绪，碧空里悠远的浮云变幻不定，浮云的那一边便是大海，便是鲛人和冰族的故乡。
　　三双眼睛俯视着一面水镜，清浅的水若有若无地映着另一个空间的一切。画面上是一对挽着手漫步在海边的男女，男子温润如玉，沉稳似昨，女子秀雅如兰，清丽如昔。
　　“我的茉儿，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象做姑娘一样啊。原来她还是嫁给了飞廉，我早就说过飞廉比云焕那小子要好得多啊！当初我真是对不起他。咳，咳...”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眼泪纵横，不停地用衣袖拭着眼角的泪水，伴随着衰弱无力的咳嗽声。

　　“夫人，飞廉公子心善，他不会怪你的。兜来转去，明茉小姐还是和他结成了夫妻，看来真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啊！”凌轻轻地拍着夫人的背，一边柔声安慰她，突然他注意到水镜中女子的胸前佩带的极为眼熟的饰物，恍然大悟，“夫人你那串极为名贵珍珠项链原来是给小姐了。最大的那粒珠子里藏的可是前任巫咸大人炼制的玉液九转金丹呢。”
　　碧看着曾经让自己很是不以为然的贵妇人，没有了传言中服用后可延年益寿、携带时可驻颜的金丹，在贫困操劳的生活中衰老，甚至连健康也远离了她，心中不免泛起了一丝同情，但是她最终守护了一份洗净铅华的爱情，应该也是幸福的吧！ “唉哟，这是我的两个小外孙吧，粉妆玉琢的，真是可爱！咳，咳，咳...”又是罗袖夫人喜极而泣的声音，想是心情太激动，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碧闻言又定眼望向水镜，画中又出现了两个相互追逐嬉戏的幼小身影，小男孩十三岁左右，高鼻薄唇象极父亲；小女孩八岁左右，秀眉大眼象极母亲。眼前的一幕是多么和谐，想不到十多年后再次看到这一家人，心情居然仍是不能平静。
　　许久，罗袖夫人才念念不舍地看着水镜合上，闭上双眼，沉默不语。凌和碧静静侧立一旁，不敢打扰她。
　　良久，罗袖夫人睁开了眼睛，她吩咐凌：“你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和碧姑娘商量。”凌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从地推门而去。

　　“碧，带他回碧落海吧！当初我们将各自的家乡舍弃，再也不能回到彼此的族群之中。如今我的生命到了尽头，而他还有漫长的时光。他到底是鲛人，回碧落海是他一生的梦想，我不想他因为我的缘故而抱憾终身。虽然他现在是海国的罪人，但你是右权使，你一定有办法让海皇赦免他，是吗？”罗袖夫人调整了呼吸，身体虽极度衰弱，但语气依旧沉稳有力，充满了期待。
　　碧一怔，没想到罗袖夫人会向她提这样的要求，难道凌没有告诉她十五年前海皇就已大赦天下了吗？究其深意，碧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还在犹豫什么？”看到对方皱眉沉思的模样，罗袖夫人有些焦急与不安，“我知道你行的。凌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和许许多多鲛人一样有着悲惨的过去，内心也格外渴望温情。他虽然任性，但心地善良，知恩图报。他性子倔强，只有你才能说服他。你们两个曾经相爱过，我知道的。那一晚，他是故意激你动手的，他一直都还在爱着你啊，你真的忍心让他永世无法重投海国的怀抱吗？”
　　碧又是一愣，思绪飘回那个夜晚，自己决意要杀他时，他确实没作任何反抗，他是在怨自己吗？而自已也确实为他心痛过流泪过，但是十几年前的自己，早已把爱情身体甚至生命奉献给了海国，用冰冷的铠甲和面具伪装自己，冷酷无情地伤害着那些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可是每当夜阑人静，悲伤和寂寞不时袭上心头时，她问自己，最终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碧，看来你真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情啊！咳，咳...”罗袖夫人见她迟迟不肯点头，不由得大失所望。
　　“我答应夫人，带他回碧落海国！”碧终于给出了让垂死老妇满意的承诺。